第29章 不想体面，就帮你体面

“九太太，”阿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愤愤，“李副官……又在大学堂后头那条巷子口，拦着依萍小姐要钱呢！我跟着去送东西，亲眼瞧见的！依萍小姐的脸色，难看得紧。”

王雪琴手里捏着的羊毫笔“咔嚓”一声，脆生生折断了。断口刺进掌心，沁出细细的血珠，她也浑然不觉。只有一股冰冷的、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火，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李副官！又是他！这个傅文佩最忠实的走狗！

上一次，她冲到傅文佩那破败的小院，指着鼻子把话挑得明明白白：“李副官，你也是跟着老爷子有些年头的人了，该懂规矩。

依萍现在是正经要念书的学生，开销自有公中份例。你三天两头伸手，是嫌陆家的脸丢得不够，还是觉得依萍年纪小、脸皮薄，好欺负？”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尖利得像淬了冰的刀片，刮过傅文佩瞬间苍白的脸，也刮过李副官涨红又灰败的面皮。

傅文佩嗫嚅着，惯常地摆出那副柔弱无依、全靠旁人接济才活得下去的模样，替李副官辩解，说什么“李副官家里实在艰难”、“也是看我们母女不易，想帮着分担”……  呸！分担？分明是变着法儿地从依萍身上榨取最后一点价值，好拿去填补傅文佩那个永远填不满的虚荣心和无底洞！

当时李副官是怎么保证的？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说什么“九太太教训的是，我再也不敢了”、“绝不再打扰依萍小姐”……  原来，全是放屁！

王雪琴胸口剧烈起伏，晨褛下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点伤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愤怒。

傅文佩，你好啊，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继续唆使你的狗来纠缠我的女儿！是觉得依萍心软，念着那点可笑的“旧情”和所谓的“孝心”，总会就范？还是觉得我王雪琴奈何不了你？

她猛地站起身，丝绒晨褛滑落在地也顾不得。“备车！”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骇人的戾气，“去学校后巷！”

阿兰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跑去。

王雪琴走到镜前，匆匆拢了拢头发。镜中的女人，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焚毁一切伪装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可怕。

但她不在乎。

上一次在傅文佩面前，她多少还顾忌着“九姨太”的身份和老爷子的看法，把话控制在“规矩”和“脸面”的范畴内。

这一次，李副官竟敢直接去骚扰步入大学、有了新生活的依萍！这触到了她最不能碰的逆鳞。

车子一路疾驰，王雪琴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她脑海里不断闪现依萍苍白的脸，倔强又不得不隐忍的眼神，还有李副官那副贪婪又伪善的嘴脸。傅文佩那张看似温良、实则恶毒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扭曲变形。

车子在学校后巷不远处停下。王雪琴示意司机和阿兰不要跟太近，自己快步走过去。

果然，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李副官那略显佝偻的身影正挡在依萍面前。依萍手里抱着几本书，穿着大学发的素色旗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薄呢外套，身影单薄。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微微侧开的身体和紧抿的嘴唇，写满了抗拒与难堪。

李副官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惯常的、令人作呕的苦情腔调：“……依萍小姐，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孩子病了，等着抓药……就一点点，一点点就行……我知道你上学也难，可八太太那边实在是……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李副官！”王雪琴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鞭子，骤然划破巷口的空气。

李副官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依萍也吃惊地抬起头，看到王雪琴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愕然，随即是更深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口气。

王雪琴一步步走过去，高跟鞋敲击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而压迫的声响。她的目光先落在依萍身上，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只是难堪并未受其他伤害，那揪紧的心才稍微一松。随即，她冰冷的视线钉在李副官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他剥皮拆骨。

“我上次在傅文佩那里说的话，你是忘了，还是根本没往心里去？”王雪琴开口，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九姨太’，说话不如八太太管用？”

“不、不敢！九太太，我……”李副官额头上冷汗涔涔，腿肚子都在打颤。他没想到王雪琴会亲自追到这里来。

“不敢？”王雪琴冷笑一声，逼近一步，“我看你敢得很！大学是什么地方？是清净读书之地！你在这里拦着学生要钱，还是个女学生！李副官，你存的什么心？是想坏了依萍的名声，还是想毁了陆家的体面？”

她不再给李副官狡辩的机会，转向依萍，语气刻意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依萍，你如今是大学生了，是明事理的人。咱们陆家，再不济，也没有让未出阁的小姐在外面被人这样纠缠的道理！公中的份例，你的学费开销，哪一样少了你的？若是真有人手头紧，也该按规矩来，或者直接来找我！私下里这样拉扯扯扯，像什么样子！”

这话明着是说给依萍听，暗里句句抽打在李副官和远在幕后的傅文佩脸上。依萍咬着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知道王雪琴说得在理，但长久以来对傅文佩的信任和对李副官“不容易”的模糊同情，又让她心里乱糟糟的。她低声说：“雪姨，我……”

“你不用为难。”王雪琴截断她的话，再次看向面如土色的李副官，“李副官，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立刻滚回去，告诉傅文佩，从今往后，再敢让任何人——包括你自己——来骚扰依萍，别怪我王雪琴不顾念最后一点情面，把事情捅到老爷子那里去！到时候，你们主仆二人，掂量掂量后果！”

她顿了顿，眼神如刀：“第二，你若觉得我说话没用，那我们现在就去见老爷子！让他评评理，看看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副官，如今是怎么‘照顾’他女儿，怎么丢他陆振华的脸的！”

李副官扑通一声，差点跪下，连连摆手：“九太太息怒！九太太息怒！我这就走！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回八太太话！”  他再不敢看依萍一眼，像被鬼追似的，踉踉跄跄地跑了。

巷口只剩下王雪琴和依萍。依萍抱着书，依旧低着头，沉默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

王雪琴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心头那股怒火渐渐被更深的痛楚和后怕取代。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依萍，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安心念你的书。若是……若是那边再有什么难处，让他们直接来找我。你一个学生，不该被卷进这些糟心事里。”

依萍终于抬起头，看向王雪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未散的难堪，有疑惑，更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谢谢雪姨。我……我先回学校了。”

她没有问王雪琴为什么正好出现，也没有对李副官的事多说什么。那种置身事外、不愿多沾惹的冷淡，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王雪琴心上。

“去吧。”王雪琴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校园深处，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的刺痛阵阵传来，她却觉得，心口更痛。

傅文佩……你真是阴魂不散。一边享受着用依萍“换来”的如萍带来的虚假亲情，一边还要继续用李副官这只手，来牵制、剥削依萍，不让她真正脱离掌控，不让她拥有全新的人生。

王雪琴坐回车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知道，仅仅警告李副官，治标不治本。只要傅文佩还在，只要依萍心里还对那个“母亲”存有柔软的角落，这种恶心人的事就断不了根。

必须加快步伐了。揭穿真相，夺回女儿，让傅文佩付出代价！李副官今天的出现，就像一记警钟，狠狠敲在她心头——时间不多了，她的依萍，不能再受哪怕一丝一毫这样的委屈和算计！

“回家。”她冷冷吩咐司机，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飞速盘算。或许，是该让如萍这颗棋子，“无意中”知道些什么了。

傅文佩，既然你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你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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