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鲥鱼
张诚握着方向盘,帕萨特稳稳地穿过镇上的街道,拐进了水产收购站的院子。
车刚到收购站,潘伟想起来好几天账没算,嘴里念叨着:“这几天光顾着忙活,你出海的账一直没算呢,今天趁早把这烂账清了,不然攒到一块我头都大。”
张诚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揣进兜里,随意地挥了挥手:“算什么算,不急那一时半会儿。等禁海期到了,闲得发毛的时候再慢慢对账,反正肉烂在锅里,跑不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潘伟的肩膀,落在了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理货的潘婷身上。
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后颈上,正拿着笔在单据上写写画画,专注的样子透着股认真劲儿。
张诚推开车门走下去,大步走到潘婷前,双手撑在玻璃台面上,笑吟吟地看着她:“婷婷,忙啥呢?”
潘婷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阿诚哥,你们回来了?办得顺利吗?”
“顺利,一切都敲定了。”张诚直起身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诱哄,“婷婷,禁海期马上就到了,出海也出不了了,你到时候有什么打算?”
潘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打算呢,就在家帮我爹看看店,或者看看书……”
“那多没意思。”张诚打断了她的思绪,眼睛亮晶晶的,“我打算禁海之后去一趟京城,找崔盛杰那小子。你不是一直没去过京城吗?跟我一起去吧,到时候去逛逛故宫,爬爬长城,吃吃烤鸭,权当散散心。”
潘婷一听,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的,满眼都是惊喜,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桌上:“去京城?!真的吗?我……我从来没出过省呢!”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张诚看着她那副高兴坏了的模样,心里也跟着乐开了花,“刚好趁那段时间,咱们好好玩玩。”
旁边的潘伟本来还在翻账本,一听这话,啪地一声把本子合上,脸上的笑瞬间凝固,立马换上了一副护犊子的表情,大步跨过来挡在潘婷身前,瞪着张诚:“不许去!还没结婚呢,女孩子家家的跟着你跑去京城?想得美!”
潘婷脸上的笑容一僵,急得扯了扯潘伟的袖子:“哥!你干嘛呀,我就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外面多乱啊。”潘伟梗着脖子,一脸警惕。
张诚忍不住乐了,双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潘伟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似笑非笑地问:“伟哥,你这是不放心我呢,还是你自己也想去玩,找借口跟着?”
潘伟脸一红,被戳中心事,但还是嘴硬得很,冷哼一声:“你甭管!反正我妹不能一个人跟你去,除非……除非我也跟着!”
“行啊,那你就跟着呗,多买张机票的事。”张诚无所谓的耸耸肩。
正闹着,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潘国梁背着手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依旧捏着那个紫砂壶,眉头微皱,看着楼下这几个年轻人。
张诚见状,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赶紧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叫了声:“潘叔。”
潘伟和潘婷也收了声,潘婷赶紧转身去倒茶,潘伟则干咳两声,把账本塞回柜台底下。
潘国梁走到茶台边坐下,接过女儿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张诚:“地的事说好了?”
“说好了,快的话这几天就能落定。”张诚拉开椅子在潘国梁对面坐下,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潘叔,还有件事跟您汇报一下。我打算趁着这阵子,和伟哥正式把加工厂的事弄起来。”
“加工厂?”潘国梁挑了挑眉。
“对。”张诚点点头,有条不紊地说道,“主要做咱们本地的海产品加工,还有我在村里搞养殖场养的那些鸡鸭。海鲜这块有伟哥托底;鸡鸭这块,我用小鱼小虾和贝壳粉做饲料,肉质绝对比市面上那些饲料鸡强得多。”
潘国梁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意外,反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淡定。
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这是好事。我老了,懒得折腾,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只要不犯法,不亏了良心就行。”
“您就擎好儿吧,肯定差不了。”潘伟在旁边忍不住插了句嘴。
张诚笑了笑,顺势把话题一转,看向潘国梁,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潘叔,还有个事。加工厂弄起来还得一阵子,紧接着就是禁海期,我也出不了海了,所以我想着趁这段时间去趟京城,一是找崔盛杰看看能不能把销路打开,二是带婷婷去玩玩,她一直想去。”
潘婷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心跳砰砰的,低着头不敢看她爹的脸色,生怕被一口回绝。
谁知潘国梁只是淡淡地看了女儿一眼,神色倒是温和得很,点头道:“行啊。你们俩既然处对象了,是多该处处,到处走走看看,增进增进感情。婷婷整天闷在这镇上,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潘婷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紧接着就是狂喜,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爹!您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不同意了?”潘国梁笑骂了一句。
“我也去!”潘伟一看这架势,急得差点跳起来,脱口而出,“我也要去京城!”
潘国梁眼皮一抬,斜了他一眼:“你去?你去了收购站谁管?这马上禁海期,收货虽然是淡季,但账目、收获、还有冰库也该盘点了,哪样不需要人盯着?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店里看门,懒得管你那些歪心思。”
潘伟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脸拉得老长,满脸的不情愿,嘴里嘟囔着:“凭什么妹妹能去我就不能去……”
张诚看着潘伟那吃瘪的模样,心里暗笑,表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给潘国梁倒茶:“潘叔,要不您也一起去?咱们带上我爹,两位老哥俩平时也没事,去京城逛逛,尝尝老北京烤鸭涮羊肉,权当休假了。店这边,留伟哥看着就行,真有什么大事,打个电话就行了。”
潘国梁听了这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动。他跟张建国确实大半辈子都扑在这片海边,连省城都很少去,更别说京城了。
但他稍作犹豫,还是摇了摇头:“再说吧,刚说了你们年轻人折腾去,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凑热闹了。等以后厂子走上正轨了,真赚到钱了,再去不迟。”
张诚也不再劝,笑呵呵地点头应下。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张诚和潘国梁聊加工厂的初步构想,潘伟在一旁偶尔插两句嘴,潘婷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眼睛时不时就往张诚身上飘,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正说着,潘伟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潘伟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张志”两个字。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大哥张志略显急促的声音:“阿伟,半小时后到码头!”
潘伟站起身,下意识地问了一嘴,“这次有什么好货?”
电话那头的大哥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这次上来不少鲥鱼!个头不算太大,可能是洄游期的鱼群,大部分都在一斤半到两斤左右,不过数量不少!”
“鲥鱼?!”潘伟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八度,“我靠,那可是好东西啊!行了,马上到!”
挂了电话,潘伟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头看向张诚,眼底全是兴奋的光:“你小子这船就是运气好!鲥鱼啊!现在这年头,两斤以下的鲥鱼都能卖到三四百一斤,稍微大点的更是有价无市!”
张诚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打趣道:“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的船,我可是气运之子,懂不懂?”
潘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滚滚滚,少得瑟,赶紧走,去晚了鱼不鲜活了卖不上价!”
倒是坐在茶台边的潘国梁,听完这话并没有笑。他端着茶杯,目光深沉地看着张诚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这小子的运气确是无双,这镇上将近上百条船,就没有哪条船的收获能比这小子还好的。
别人出海是碰运气,他出海简直就像是去海里进货一样,连鲥鱼这种稀罕物都能一捞一堆……这运气,未免也太逆天了些。
潘伟已经开始风风火火地打电话联系码头工人了:“老李!带几个人到码头来,有批贵货要卸!轻点磕碰,磕一片鳞我扣你工钱!”
张诚拍了拍潘伟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走。两人大步往外走,刚出门口,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我!我也去!”潘婷小跑着跟了出来,脸颊红扑扑的,眼里满是凑热闹的兴奋。
潘伟回头瞪她:“你去干嘛?码头全是腥味,脏兮兮的。”
“我就去看看嘛,我又不怕脏。”潘婷撅了撅嘴,直接绕过潘伟,走到了张诚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诚笑了笑,没有拒绝:“走吧,一起去。”
三人一路快走到码头。海风带着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码头上有不少人在忙。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那艘十二米的小渔船破开波浪,正稳稳地朝泊位驶来。
船刚靠岸,搭板还没完全放稳,大哥张志就笑呵呵地从船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水泥地上。他脸上带着久违的畅快笑意,显然这趟收获让他十分满意。
潘伟迫不及待地冲上去,一把拽住大哥的胳膊:“大哥,鲥鱼呢?让我看看!大概有多少斤?”
大哥拍了拍身上的水渍,乐呵呵地说:“活舱里不少,应该有个三四斤一条,品相绝对没话说,鳞片齐全,腮通红,就是没啥太大的,基本都是一两斤的个头。可能是洄游期的缘故,这群鱼正当年少力壮的时候,肉质肯定鲜。”
潘伟听得直搓手,正准备招呼工人赶紧卸货,张诚却突然开口了。
“大哥,别全卖,先捞十五条出来留着。”张诚走上前,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
潘伟一听,脸瞬间绿了,瞪着张诚,肉疼得直吸气:“十五条?!阿诚,你疯了吧?这可是鲥鱼!三四百一斤啊!这么值钱的货你也下得去嘴?这十五条少说也得上万了!”
张诚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这脑子里除了钱还有点别的没?养两天,到时候给陈叔送几条过去。加工厂的地要批下来,镇上那些管事的人不得约着聚聚?请客吃饭,上几条顶级的清蒸鲥鱼,这不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有面子?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边的潘婷,眼神柔和下来,嘴角噙着笑:“婷婷肯定没吃过刚上岸的鲜活鲥鱼吧?”
潘婷被点名,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蜜,贼幸福,脸颊微红,眼睛弯成月牙,轻轻摇了摇头:“我确实没吃过……”
潘伟被张诚这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送陈叔、请客聚聚、给妹妹尝鲜,这三个理由哪个他都反驳不了,尤其是最后一个,更是正中软肋。他憋了半天,只能狠狠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行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反正败家的也是你的钱。”
大哥张志也是个干脆人,二话不说,转身从旁边拿了个干净的大塑料桶,舀了半桶海水进去,然后趴在活舱边,用抄网仔细地挑拣。不一会儿,十五条鳞片银白、活力十足的鲥鱼就被捞进了桶里,在水里扑腾得欢实。
“行了,十五条。”大哥直起腰,擦了擦手。
张诚走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我说留下来十五条,大哥你是一条不多给啊。”
说完,他不顾大哥和潘伟惊愕的目光,直接撸起袖子,又小心翼翼地挑了五条个头最大、鳞片最完整的,单独放进另一个桶里。
大哥看得心疼,直嘬牙花子:“阿诚,又捞五条干啥?这可都是钱啊……”
潘伟更是痛心疾首:“你小子真是视金钱如粪土啊!这可是鲥鱼!”
张诚拎起两个桶,把其中一个递给潘婷,笑呵呵地说:“这五条是咱们自己明天留吃的,那十五条是办事用的。走,回收购站。”
潘婷小心翼翼地接过桶,虽然有些沉,但她心里甜丝丝的,走得脚步生风。张诚拎着另一个桶,护在她身边,两人并肩往回走,留下潘伟和大哥在后面面面相觑,只能摇头苦笑。
回到收购站,潘国梁还坐在茶台边喝茶,看见两人拎着桶进来,不由得放下茶杯站起身,探过头来看。
“鲥鱼?”潘国梁看着桶里银光闪闪的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品相确实不错。”
张诚把桶放下,指了指自己手里那五条的桶,对潘国梁说:“潘叔,这五条是咱们自己明天留吃的。”
潘国梁一听,顿时乐坏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好小子,算你有良心!这东西平时有钱都买不着这么鲜活的,算是跟着你享口福了!”
他立刻放下紫砂壶,转身就往店里走,边走边招呼:“婷婷,别站着了,过来搭把手!把店里那个空鱼缸收拾出来,充氧泵打开,赶紧把这宝贝安置进去,别给憋死了!”
潘婷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帮忙。两人一通忙活,很快就把一个大玻璃鱼缸清理干净,注满海水,打开充氧泵。鱼被小心翼翼地倒进缸里,立刻欢快地游起来,银色的鳞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漂亮极了。
潘伟这时候也带着工人把剩下的鲥鱼和其他鱼卸了回来,一进屋就看见那鱼缸,嘴又忍不住撇了撇,但看着妹妹满脸兴奋地趴在鱼缸边上看鱼,还是把那句抱怨咽回了肚子里。
“剩下的鱼赶紧过秤入库,别磨蹭!”潘伟冲工人们喊了一嗓子,自己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看着那缸鲥鱼,无奈地摇摇头,“阿诚,你这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张诚也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损他…就当是夸他了。
张诚靠在椅子上,端起潘婷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胸有成竹地笑了:“那是,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咱们这加工厂以后要在镇上立足,方方面面的关系理顺了,路才好走。”
潘国梁看着缸里的鱼,又看了看张诚,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有运气,有魄力,还懂人情,假以时日,还真指不定能在这片海边折腾出多大动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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