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17
冯灿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这只眼睛,又看了看那只眼睛,甚至还把他的下巴稍微偏了偏,换了个角度观察。
这一系列动作在苏昌河的感受里,就是一片黑暗中有个人的气息忽近忽远,手指在他脸上摸来摸去,还不说话。
“到底怎么了?”苏昌河追问,这次语气里的紧张已经很明显了。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可怕的可能性——毒扩散了?眼球坏死了?要剜眼珠子?青月之前是不是说过最坏的情况要动刀?
冯灿终于开口了。
“没事,就感觉你眼睛挺小的。”
竹床的竹条在苏昌河的体重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窗外传来青月嗑松子的咔嚓声,节奏均匀,像是在给这一幕配乐。
苏昌河没有咆哮,没有咬牙切齿,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他只是把后脑勺重新靠回竹墙上,闭上了眼睛。
虽然闭不闭对他来说视觉效果完全一样,但这个动作代表了他此刻唯一想做的一件事——切断和这个姑娘的所有交流渠道,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冯灿还蹲在他面前,歪着头,语气真诚到令人发指:“怎么了?生气了?我说的是实话啊,你眼睛确实不大,不过不大也挺好看的,是内双,嗯,眼角还往上挑了一点点。“你要是不整天皱眉头的话,应该还能显得大一些。”
苏昌河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过了头顶,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我睡了。”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你刚醒。”
“我又困了。”
冯灿看着床上那团被子,嘴角翘得老高,她把空碗收走,走到灶台边,把碗放进水盆里,然后转头对窗外比了个口型——“他嫌自己眼睛小”。
窗外传来一声松子壳被咬碎的脆响,然后是青月压低的笑声。
床上的那团被子里,苏昌河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他其实没睡着,但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等眼睛好了,等恩报完了,他就走。
立刻马上走。
离这两个女人越远越好。
再也不回来。
一辈子都不回来。
被子里,他的嘴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梦话般的抱怨。
“再说我眼睛小......我就翻脸......”
有过了几天
苏昌河是被强行拖下山的。
准确地说,是被冯灿用“万一你一个人在家跑了怎么办”这个理由拽着袖子拉出了竹屋。
苏昌河当时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介于“你在侮辱我”和“我竟然无法反驳”之间。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恢复——青月说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几天才能重见光明。
也就是说,他现在还是个瞎子。
一个瞎子能跑到哪儿去?他就算想跑,也得先摸清楚下山的路。
而以冯灿对这片山头的熟悉程度,他大概跑不出半里地就会被逮回来,然后被当成“试图逃债的人”打一顿。
他觉得这个风险不值得冒。
于是苏昌河就被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地“夹”着下了山。
青月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美其名曰“探路”。
冯灿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拉他一把——过水沟的时候拉一下,踩到松石子儿的时候拉一下,其实根本不需要拉但就是想拉的时候也拉一下。
苏昌河每次都冷冷地说“不用”,然后下次她再拉的时候他依然没躲开。
山下的小镇有一个茶馆,茶馆里有一个说书先生。
这位说书先生姓贾,今年五十出头,他是这个小镇上唯一的文化娱乐设施,他的书场是这个小镇上唯一的社交中心。
冯灿和青月是这个书场的老听众了。
在苏昌河出现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她们每隔一阵子就会下山来听一场书,听完之后在镇口买两串糖葫芦,一路吃着回去,讨论书里哪个角色最惨、哪个角色最蠢、哪个角色最不值得。
这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和凡人世界保持接触的方式。
今天的书目是《王宝钏与薛平贵》。
贾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场茶客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冯灿和青月坐在角落的桌子边,两个人各点了一碟花生米,面前各放着一杯粗茶,姿态出奇地一致——都是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说书先生,表情随着剧情的发展同步变化。
苏昌河坐在她们旁边。
他看不见,只能听。
但他听了一段之后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下山,是后悔长了耳朵。
“话说那王宝钏,本是宰相之女,锦衣玉食,金枝玉叶......”贾先生的声音在茶馆里回荡。
“偏偏看上了那个穷小子薛平贵?”青月小声接了一句,她已经听过这一出至少三遍了,但每次都像第一次听一样激动。
“别打岔。”冯灿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苏昌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涩得很。
他心想,又是这种故事,大小姐爱上穷书生,大小姐爱上穷小子,大小姐爱上路边捡来的不知道什么人。
他偏了偏头,朝向冯灿的方向,用极低的声音说:“你们什么品味,喜欢听这个?”
冯灿没理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说书先生身上。
青月也没理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说书先生和王宝钏以及她手里那碟花生米上。
苏昌河往后靠了靠,抱着手臂,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生无可恋的麻木。
贾先生正说到王宝钏为了嫁给薛平贵,跟宰相老爹断绝父女关系,脱下一身绫罗绸缎,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进了寒窑。“那寒窑,高不过七尺,深不过一丈,冬天透风,夏天漏雨。王宝钏住在窑里,一住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青月抓着冯灿的袖子,“她怎么受得了?”
“别打岔。”冯灿再次把她的手拍开。
苏昌河打了个哈欠。
“这期间,薛平贵出征西凉,一去不返。王宝钏苦守寒窑,靠挖野菜度日。野菜挖完了,就啃树皮。树皮啃完了,就去讨饭......”
“真惨。”青月吸了吸鼻子。
冯灿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听得出神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颗花生米的红衣,搓得花生米光溜溜的。
说书先生又是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最终!薛平贵归来,夫妻团圆,皆大欢喜!”
茶馆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和叫好声。
冯灿也跟着拍了两下巴掌,然后意犹未尽地转过身来,发现苏昌河的表情特别的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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