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陈家大院开工了!
院子里,大黄蹲在柴房门口啃昨晚那只野鸡剩下的骨头渣。
陈峰蹲在廊檐下喝粥。
目光扫过院中码放整齐的芒硝袋和工业盐。
再过两个时辰,人就该到了。
昨天傍晚王胖子跑了一圈,把他娘、二婶、还有村西头针线活最好的刘婶和孙大嫂都通知到位。
陈峰把碗搁在膝盖上。
脑子里翻账。
皮货厂的合同白纸黑字——溢价三成,免检入库。
但产能是个死结。
大姐一个人就算不睡觉,一天撑死做八条围脖。
刘卫国那边催得紧,开春前至少要交三百件成品。
光靠陈秀兰一双手,累死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必须扩人手。
但扩人手就得有说法。
1970年,私下雇工搞生产,传出去四个字——资本主义尾巴。
轻了挨批斗,重了蹲号子。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在“雇佣”上。
得换个皮。
陈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抹了抹嘴,站起来。
把碗递给跟出来收拾的苏清雪。
“待会儿人来了,你在旁边记工就行。”
“记工?”
“谁干了多少活,缝了几条边,洗了几张皮子,你拿笔一笔笔记下来。”
苏清雪点头。
犹豫了一下。
“她们会不会怕?”
陈峰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
“怕被人举报。”
陈峰拍了拍裤兜。
里面装着皮货厂的合同和李云山的介绍信。
“我有数。”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苏清雪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了。
巳时刚过。
院门被推开。
王胖子他娘打头阵。
这是个嗓门能穿透三堵墙的壮实妇女,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使劲吸了吸鼻子。
“好家伙,什么味儿这么香?”
身后跟着二婶、刘婶、孙大嫂,还有两个被临时喊来凑数的年轻媳妇。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
缩着脖子。
目光齐刷刷落在墙角那堆小山高的芒硝和工业盐上。
又转到窗台后面那台黑漆铮亮的飞人牌缝纫机上。
没人说话。
刘婶扯了扯孙大嫂的袖子,压低声音。
“这得多少钱?”
“供销社都买不着的东西……”
孙大嫂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
“不会是让咱们……搞投机倒把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几个妇女的脸同时僵住。
胖子娘攥着围裙角,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二婶已经开始往门口的方向挪脚。
两个年轻媳妇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退堂鼓。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堂屋门帘掀开。
陈峰走出来。
他没穿棉袄,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套在身上,胸口和臂膀把毛衣撑得紧绷。
手里拎着一摞叠好的皮子样品。
往院中间的条凳上一放。
“婶子们来了。”
他扫了一圈。
没人接话。
六双眼睛躲闪着,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开口。
陈峰不急。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印着红星皮货厂抬头的合同,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红泥印章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这不是我自个儿瞎搞。”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不大,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手指点在合同上的公章上。
“县皮货厂的正式订单。给边疆战士做御寒物资。”
他停了一下。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抽出李云山的介绍信。
“这是县里李首长亲自批的条子。”
他把介绍信举高了半寸。
“咱们靠山屯是老区,军属多。上头的意思——搞军属互助生产。有手艺的出手艺,有力气的出力气。”
他把介绍信和合同并排放在条凳上。
最后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政治任务。”
院子里的空气变了。
“政治任务”。
1970年,这四个字比任何承诺、任何保证、任何白纸黑字的合同都管用。
这四个字意味着——干这件事不但不犯错,反过来,不干才是立场问题。
胖子娘第一个松了肩膀。
她吐出一口长气,攥着围裙角的手松开了。
刘婶探过脖子,仔细看了一眼介绍信上的红戳,又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公章。
眼底的疑虑散了大半。
“那……咱们具体干啥?”
陈峰拿起条凳上一张已经硝制好的兔皮,翻了个面。
“核心的硝制和裁剪,我大姐负责。你们做缝边、清洗、梳毛。纯手上功夫,不难。”
他把兔皮扔回去。
“干多少算多少。缝一条围脖的边,一毛钱。做一副手套的里衬,两毛。”
他顿了顿。
“当天干完,当天结钱。”
安静。
整个院子安静了足足五秒。
二婶张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袄襟的扣子。
一毛钱。
靠山屯的妇女下地挣工分,一天累死累活、从天不亮干到天擦黑,满打满算值一毛五分钱。
缝一条围脖的边,手脚利索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完事。
一天干十个时辰——
一块钱。
这笔账不用算,每个人脑子里都炸开了。
两个年轻媳妇的眼睛亮了,刚才想退堂的脚不动了。
孙大嫂的嘴唇在哆嗦,但这回不是害怕,是激动。
陈峰没给她们继续消化的时间。
他转身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
哗啦——倒在条凳上。
一把五分的钢镚儿,还有几张对折的粮票,在阳光底下泛着黄铜色的光。
“每人先预支五毛钱定金。”
陈峰拿起五毛钱,递给离他最近的刘婶。
“再搭半斤棒子面票。拿回去给孩子烙个饼垫垫肚子。”
五毛钱。
刘婶接过铜板的那一刻,手抖了一下。
硬币硌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
鼻尖酸了。
她家男人去年从山上摔下来断了腿,大半年没下过地。两个孩子饿得脸发黄,颧骨凸出来,上顿接不上下顿。
五毛钱。
够买三斤棒子面。
够她家两个孩子撑五天。
“陈峰。”刘婶的声音发颤,下巴绷得死紧。
“婶子干活你放心,一针一线绝不糊弄你。”
陈峰点了点头,没多说。
五毛钱买一个干活不惜力的妇女半个月的死心塌地。
这笔账划算。
他把剩下的钱一份份发下去。
二婶接过钱,没吭声,把硬币紧紧攥在拳头里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两个年轻媳妇里,高个子那个红了眼眶,矮个子那个接过钱直接弯下腰,把硬币塞进了棉鞋的鞋帮里。
陈峰看见了。
没说破。
穷怕了的人,藏钱的地方都在脚底下。
胖子娘最后一个接。
她攥着那几枚硬币,指节发白。
盯着陈峰看了两秒。
“兔崽子。”
她的嗓门突然哑了一瞬。
“你比你爹强。”
话一说完,她抹了把眼角,嗓门立刻恢复了穿墙的音量。
“姐妹们愣着干啥?干活!给边疆的战士们做东西,谁磨洋工谁是王八蛋!”
陈秀兰从里屋出来了。
她换了陈峰前两天买的碎花棉袄,头发用苏清雪给的红头绳扎得利利索索。
手里抱着一摞裁好的皮料半成品。
“嫂子们跟我来,我先教一遍针法。”
她的声音不大。
但稳。
眼神清亮,下巴微微抬着。
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说话的时候,目光跟每一个人都有对视。
六个妇女跟着她进了西屋。
缝纫机的哒哒声很快响了起来。
陈秀兰也在一旁耐心的指点。
“这里收针要紧一点”
“毛要往里压,别露在外头”。
偶尔传出妇女们压低嗓门的笑声。
紧张劲儿过去了。
干起活来,手就踏实了。
苏清雪坐在堂屋窗前。
面前摊着一本裁开的旧算术簿。
她用削得尖尖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工时表。
姓名。日期。工种。数量。单价。
最下面还多画了一行——日结总计。
字迹清秀端正,行距均匀,连表格的线都拿尺子比着画的。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那行“日结总计”上,多停了两秒。
这个女人。
不光字写得好看。
脑子也清楚。
院子里,阳光打在玻璃窗上折出碎金。
缝纫机的节拍稳定而密集。
偶尔传出胖子娘中气十足的大笑。
大黄趴在柴房檐下,竖着耳朵听动静,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热闹。
这个院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陈峰收回目光。
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十几张嘴。
加上后院的大黄。
再加上大姐和妞妞。
这个家每天消耗的肉食是个无底洞。
作坊一开,干体力活的妇女们中午也得管一顿带油水的饭。
不吃饱,手上没劲儿,活就干不细。
陈峰走到后院。
在柴房角落里打开空间看了一眼。
鹿肉还剩两条后腿,大概十来斤。
野鸡四只。
野兔两只。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撑不过三天。
他关上空间。
拎起靠在墙角的“撅把子”。
拉开击锤。
检查了弹膛里的铜壳子弹。
枪机咔哒一声复位。
大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认识这个声音。
该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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