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壁画
晚八点的皇家音乐厅,鎏金吊灯悬在穹顶,暖光漫过雕花拱顶与深红丝绒座椅。
裴珩与林颖恩早已落座,两人身处前排位置,视线恰好正对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与乐谱架。
林颖恩一身浅粉缎面小礼裙,裙摆垂落膝下,蕾丝花边蹭着椅面。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舞台,时不时偏头看向身侧的裴珩,裴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系着黑色小领结,外搭黑色修身马甲,袖口整齐收紧,一粒小小的银色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看!舞台上的钢琴也好漂亮啊!那琴身黑得发亮,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的影子。”
林颖恩压低声音,凑到裴珩耳边,语气里满是雀跃。
“本来爹爹也想给我买一台,放在家里的大厅里,结果人家说我还够不着这种资格。要考过什么级别才行,我差得远呢。”
“我跟你说,今晚的钢琴家是安德鲁先生,他的触键特别温柔,我练了好久他的曲子,都弹不出那种感觉呢。”
裴珩转头看向她:“你练琴很用心,只是还没到他的年纪。你已经很厉害了,比上次我听的进步了一大截。触键也比以前稳了,不像以前那样飘。”
林颖恩嘴角瞬间扬得更高,从嘴角一直扬到眼底,整张小脸都在发光。
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粉晕,然后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手指捏着他的袖口:“真的吗?可是我还是觉得他弹得超棒,那种感觉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你听,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全场灯光缓缓调暗。
一束光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照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上。
钢琴家缓步走上台,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走到钢琴边,对着台下深深鞠躬。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修长的指尖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缓缓流淌而出。
清澈柔和,像月光洒在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又像晚风拂过花丛,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
一曲渐歇,最后一个音符落在琴键上,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掌声轻轻响起,像雨点落在湖面上,细细密密的。
林颖恩回过神,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没从音乐里走出来的迷离。
她眨了眨眼,然后又凑到裴珩身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天呐,也太好听了吧!他的指尖好像有魔力一样,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我什么时候才能弹得这么好啊!。”
裴珩看着她,看着那亮晶晶的眼睛,那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的钢琴很有灵气,不是练出来的那种,是天生的。这是独属于你的优势,谁也拿不走。只要坚持练下去,一定会越来越出色。”
林颖恩听完后,看着裴珩。
她重重地点头。
“嗯!我一定会好好练的!等我练好了,第一个弹给你听。”
她悄悄伸手,轻轻拉了拉裴珩的袖口,“谢谢你呀裴珩,跟你一起来听演奏会,我真的太开心了。”
裴珩轻轻颔首,他目光转回舞台,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椅背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悠扬的琴声继续流淌。
第二首曲子比第一首更轻,更柔,像溪水在石头上流淌,叮叮咚咚的。
悠扬的钢琴旋律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缓缓收尾,余韵在恢弘的音乐厅里萦绕片刻。
灯光也随之缓缓亮起。
中场休息的提示音轻柔响起。
宾客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朝着厅外休息区走去,低声交谈着方才的演奏。
裴珩先站起来,微微侧身,一只手自然伸出来,虚扶了一把林颖恩的手肘,怕她提着裙摆起身不便。
林颖恩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兴奋。
一走出演奏厅,她就挽住了裴珩的胳膊,手臂穿过他的臂弯:“裴珩你听见刚才那段华彩了吗?就是中间那段特别快的,像瀑布一样哗啦啦流下来的那段。我家里的那位钢琴老师是意大利来的,指法和琴法完全不一样。他教我的触键方式,处理这段旋律的时候,力度要更沉一点,指尖要贴紧琴键,像把手指钉在琴键上。可刚才安德鲁先生的弹法更轻盈,像蜻蜓点水一样,原来同一首曲子,能有这么多不一样的演绎方式!”
她说着,小手还下意识地比划着弹琴的动作,手指在空中虚弹,指尖在空气里点着。
两人沿着铺着丝绒地毯的休息区走廊慢慢走着。
林颖恩微微蹙了蹙眉,“哎呀,说了这么多话,突然有点口渴了。嗓子都干了,早知道带瓶水进来了。”
裴珩闻言,目光顺着休息区另一侧扫去。“那边有雪芭,要不要吃?”
“要!好呀好呀!”林颖恩立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采访区突然围起了不少人。
林颖恩定睛一看,她踮起脚尖,脖子伸得长长的,瞬间攥紧了裴珩的衣袖:“是安德鲁先生!他出来接受采访了!你看你看,就在那边,被记者围在中间!我我我想去看看!就一会儿,不会耽误太久的!”
裴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身着正装的安德鲁先生正被记者围在中央。
“你去吧,注意别挤散了。人多,别被撞倒。我去水吧台帮你买雪芭,买好了在这里等你。”
林颖恩笑得眉眼弯弯,松开裴珩的胳膊:“那你在这里等我哦,我很快就回来!你不许走开!”
话音刚落,便提着浅粉的礼裙裙摆,朝着采访区跑去,灵动的背影很快挤进了人群边缘。
裴珩转身,迈步朝着另一侧的水吧台走去。
侍者躬身上前:“请问需要什么?”
“一份草莓雪芭。草莓双倍,不要太冰。”
“明白。”
裴珩侧身稍稍等候,目光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穿过人群,落在了水吧台侧后方的一条幽深长廊上。
那条侧廊游人稀少,像被遗忘的角落。
灯光比别处更加昏暗,是那种老旧的白炽灯。
高高的复古木梯斜靠墙壁,木色老旧发沉,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
梯子顶端立着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
他慢慢走过去。
光线落得稀薄,那人头戴一顶洗得发旧的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白皙的下颌。
身上衣衫单薄老旧,灰白色的,边角磨损发毛,外面随意系了一块灰扑扑的帆布围裙,上面溅满各色干涸油彩斑点,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整个人看着轻飘飘,仿佛一阵风就能晃动,又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枯枝。
是云里。
她脚下踩着高高的木梯,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握着细长油画笔,指尖沾着浓稠的褐色油彩,指甲缝里全是颜料。
她正一点点细细描摹墙上斑驳脱落的复古壁画。
长廊墙面是老式欧式壁画,画的是卷草和花卉,藤蔓缠绕着,花朵绽放着。
长年受潮氧化,大片颜料龟裂剥落,像干涸的土地,一块一块的。
可云里落笔极轻,笔尖顺着原本残缺的纹路一点点填补,她的手腕很稳。
梯子下方,小小的弟弟踮着脚仰着头,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梯子上的姐姐。
他小手捧着一只破旧颜料铁盒。
“阿枳。把偏深的赭石颜料递给我,最深的那个,角落里那个。”
小男孩连忙低头扒拉颜料盒。
他的指尖沾了五颜六色的油彩,红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
他乖乖仰起手,把一小支颜料往上递,踮起脚尖,手举得高高的:“姐姐,是这个吗?”
“对。”云里抬手垂落,指尖接过颜料。
“等我补完这一块,你把边上枯黄的藤绿拿过来。藤绿和一点白颜料混在一起,调淡一点。”
“我知道了,姐姐。”
阿枳小声乖乖应声,他蹲下去,又开始在颜料盒里翻找。
裴珩静静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没有上前,身形停在廊柱之后,廊柱很粗,把他的身体完全遮住了。
她个子很小,木梯很高,她的头顶才到梯子的一半。
单薄身子悬在半空,像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吹过来就会掉。
周遭喧闹人声、来往宾客,好像全都和她隔绝在两个世界,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别人的。
昏暗长廊,老旧木梯,斑驳壁画,满身油彩的少女。
她像一颗被遗忘的尘埃。
昏黄的廊灯依旧晕着柔和却暗沉的光,壁画前的云里握着画笔,细细收完最后一笔。
她的手腕轻轻转了一下,笔尖在卷草纹的末端点了一下,然后提起。
她后退半步,稍稍歪头,目光落在刚补好的那片纹路上,看了很久。
确认笔触与旧壁画完全相融后,才缓缓扶着老旧木梯往下爬。
爬下时动作放得极慢。
终于,她稳稳落地,站在地上,微微松了口气,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手指在肩头按了按,又揉了揉。
她走到墙边,拿起一个掉了漆的旧铁皮水杯,她用袖口擦了擦杯口,然后小口喝着。
“没想到你还会画画。”
云里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口还贴着嘴唇。
她缓缓转过身,当看清站在廊柱旁的裴珩时。
“裴珩?”
裴珩没立刻回应,只是抬眸望向墙上的壁画,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墙面。
原本斑驳脱落的欧式复古壁画,此刻都被细腻的油彩一一填补,像给一件破衣服打了补丁,但那补丁打得很巧,看不出来。
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原有的纹路,哪里是后来修补的笔触。
“我小时候就喜欢画画。”
“那时候没有钱,买不起画笔和颜料,就捡别人丢掉的木炭,在石墙上、地上画,看见什么画什么。画花,画草,画鸟,画天上的云。有时候画着画着天黑了,就看不清了。”
“前几日,我在家旁边的青石面上画了妈妈的样子,用木炭画的,画了一整天。刚好被馆长看见,他说我有天赋,愿意让我来这里,试试看能不能留下。”
裴珩收回目光,把视线从墙上移到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瘦瘦的,但站得笔直。
“你画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后来修补的,完全看不出破绽。能看出,你很有天赋。”
这时,一直蹲在一旁守着颜料盒的阿枳,听见声音,走过来。
看着裴珩,小声喊了一句:“哥哥好。”
裴珩微微俯身,视线和小男孩平齐。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
他把糖放在掌心里,递到阿枳面前。
阿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往后退了一步,身子贴在云里的腿上。
他低着头,看着裴珩掌心里那些亮晶晶的糖果,又看了看裴珩的脸,又低下头。
“拿着吧。”
裴珩把糖果轻轻放在阿枳微凉的小手里,阿枳的手很小,糖在他的手心里躺着,一颗一颗的,像小小的宝石。
阿枳攥着糖果,偷偷抬眼看了看云里,见姐姐没反对,他才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裴珩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云里身上。
“你妈妈……还好吗?”
这句话落下,长廊里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眼里还带着光亮的云里,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许久,她眼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红。
“我妈妈……已经走了。”
裴珩眼帘垂下。
“抱歉。”
云里轻轻摇了摇头。
她转身走到一旁的旧背包旁,她打开来,层层叠叠的布掀开,里面正是那条金项链,还有裴珩送给她的那块腕表。
她把东西递到裴珩面前。
“还给你。”
裴珩看着那两样东西,微微蹙眉。
“你没有拿去用吗?”
“还没等我拿去卖掉,妈妈自己就……”
云里的话没说完。
一旁的阿枳终于忍不住,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云里连忙蹲下身,把弟弟紧紧搂在怀里。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睛闭着,睫毛在颤抖。
自己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阿枳的头发上。
裴珩始终垂着眼帘。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是握紧了还是松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云里才擦干眼泪,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油彩和泪水混在一起。
她抬头看向裴珩,眼底带着泪光。
但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
“我明白的。就算她这样离开,我也知道,她心里是爱我和阿枳的。她病了很久了,一直在硬撑,撑到实在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
“对了,馆长说,他会帮我争取到了去法国进修画画的机会。有一年的时间,在巴黎,那边有专门的画室,还有老师教我画画,条件特别好。阿枳也可以去那里,能像正常的小朋友一样,上学、读书,不用再挨饿受冻。我们可以在那里自食其力,我还能一直画画,再也不用过以前的日子了。不用偷,不用抢,不用看人脸色。”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弟弟,伸手轻轻擦掉阿枳脸上的泪:“等去了法国,阿枳就能每天吃饱饭,有新衣服穿,还能认识很多小朋友,再也不用受苦了。好不好?”
昏黄的灯光洒在姐弟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挨在一起。
长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宾客谈笑,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和眼前少女带着希望的话语,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来自远方,一个在眼前。
裴珩望着云里。
“这两样你留着,就当是我送你的。不是借,是送。此去法国路途遥远,处处都要花销,买颜料要钱,买画布要钱,吃饭要钱,住房要钱。紧要关头,总能帮上你们姐弟几分。”
云里攥着东西的手一紧,把那两样东西攥得更紧了。
鸭舌帽下的眼眸亮得澄澈,像山间的溪水,一眼能看到底。
“好。我一定会好好画画,好好照顾阿枳,一定会成为很好的画家。谢谢你,裴珩。”
裴珩没再多说,只是垂着眼帘。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大概再过几日。”
云里轻声应道。
“我过几天,也要回国了。”裴珩的声音很轻。
云里微微一怔:“好。”
一时的沉默漫开。
阿枳却突然挣脱姐姐的手,小小的身子一扭,从云里的怀里钻出来。
他一把抱住裴珩的腿,小胳膊箍得紧紧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仰着头,哽咽着问:“大哥哥,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裴珩缓缓蹲下身。
他看着那张小脸,那红红的眼眶。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沾满灰尘的小脸,他拿出随身的干净棉帕,细细擦掉他脸颊上的油彩与泪痕:“不会的。你姐姐这么有天赋,迟早会成为名扬四方的画家。到那时,你姐姐的画会在最漂亮的展厅里挂着,名字会印在画册上,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阿枳眨了眨含泪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亮晶晶的。
瞬间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小脑袋用力点了点。
就在这时,长廊另一端传来林颖恩清脆的声音,像银铃在风里响:“裴珩!裴珩!你在哪里呀?”
云里也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越过裴珩的肩膀,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着浅粉色裙子的女孩,提着裙摆,正在四处张望。
她的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转头看向裴珩,轻声问:“是你的同伴在找你吗?”
“是。”裴珩颔首。
“那你快过去吧,别让她等急了。我们也该收拾东西走了。”
裴珩却没立刻挪动脚步。
云里缓缓上前一步。
她仰头看着眼前清隽的少年,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真的很谢谢你,还有你母亲。是你们救了我,我一直都很愧疚上次抢走你母亲的项链。麻烦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等日后我有机会见到她,一定会亲自跟她道歉。”
“好,我会转告她。”裴珩轻声应下。
“也谢谢你愿意帮我们,我以后再也不会带着弟弟偷东西了,我们会堂堂正正地活着,好好活下去。下次再见,我一定会让给你看到不一样的我。”
“好。”裴珩看着她。
此时,林颖恩提着粉色礼裙裙摆,快步走到长廊口。
“裴珩,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云里下意识垂眸看了看自己满身油污、破旧不堪的衣服,灰白色的,上面全是颜料,又看了看不远处衣着精致、眉眼灵动的林颖恩——浅粉色的缎面小礼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快去吧,她在等你。别让人家等急了。”
说完,她转身牵起阿枳的手。
“阿枳,我们走。”
“哥哥再见!”阿枳冲着裴珩挥了挥小手。
他跟着云里,一步步朝着长廊尽头更昏暗的出口走去,两个瘦小的身影渐渐融进阴影里。
裴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少年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廊灯的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垂着眼帘,睫毛覆下来,眉眼间说不清的沉静。
他看着空空的长廊,地上还有阿枳掉的一滴眼泪,一个很小的湿痕,一会儿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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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飞机平稳穿梭在云层之上。
阮鹿聆轻靠在裴淙肩头,她抬手轻轻抚过身侧的文件。
里面有核心的实验数据,有药剂样本的编号清单,有关键器材的装箱明细。
“实验室的事都处理妥当了,核心的数据、药剂样本还有关键器材,都安排好了,会分批安全运往北平。”
裴淙长臂轻揽,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我已经在北平备好实验室,你回去后,就能安心做自己的研究,不用有任何顾虑。小组成员也会陆续到达,你们在伦敦已经暴露了,不能再待下去了。你们在伦敦已经不大安全了。”
阮鹿聆抬眸看他,目光从他的下颌移到他的眼睛。
“在伦敦这么久,突然搬去北平,倒是有些感慨。”
裴淙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浅吻。
一旁的裴琋却耷拉着小脑袋,坐在座椅上,小身子缩成一团。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怀里的画本,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小身子在座椅上轻轻颤抖。
裴淙刚想把女儿抱过来的时候,林颖恩见状,立刻挪到她身边。
她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拿出干净的手帕,细细擦掉裴琋的眼泪:“琋琋不哭不哭,我们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只是先回北平住一段时间呀。你看,你不是都和教授爷爷、同学们留了电话号码吗?想他们的时候,随时可以打电话,等你过生日也可以打,圣诞节也可以打,什么时候想打都行。等你想回来,姐姐随时陪你飞回来,好不好?姐姐说话算话。”
裴琋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鼻子一吸一吸的。
“可是……我想小伙伴们……我还没和他们一起画完画……莉娅的画才画了一半,我们说好一起画完的……”
“我们回来的时候,小伙伴们也会跑过来找你玩的。”
林颖恩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而且北平也有好多漂亮的花草,有好多古老的植物,有些比伦敦的还好看。颐和园的长廊上画着各种各样的花,画得可漂亮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写生,带上画本和彩铅,画一整天。”
裴珩坐在妹妹另一侧。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在哥哥和林颖恩的轮番安慰下,裴琋的哭声渐渐小了。
阮鹿聆看着裴琋红红的鼻头,看着裴珩温柔地揉着妹妹的头,看着林颖恩像大姐姐一样护着琋琋。
“看着孩子们这样,突然觉得时光好快。”
裴淙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拂开她鬓边的碎发,把那几缕垂在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往后的日子,会一直这般安稳。你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
阮鹿聆嘴角扬起笑意,伸手环住他的腰身。
林颖恩陪着裴琋小声说着话,她给裴琋讲北平的趣事逗着裴琋开心。
裴珩安静坐在一旁,帮妹妹擦去眼泪。
机舱暖光绵软沉谧。
裴琋哭累过后早已沉沉睡去。
林颖恩将羊绒薄毯往上拢了拢,盖到裴琋的肩膀。
周遭一片安静。
裴珩随手拿起一旁摆放的伦敦艺文报纸。
他指尖翻过平整的纸页。
他的目光落在报纸上。
一篇大幅头条艺文报道陡然撞入眼帘。
版面正中,一张彩色照片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版面。正是皇家音乐厅那条被修补完整的复古长廊壁画。
照片拍摄角度精致完美,昏光流淌,花叶卷草纹路浑然交融。
可报道标题醒目刺眼,用的是大号的粗体字。
刊登的画家并非无名之人,是一位业内小有名头的男性画师,名字印在那里,大写的字母。
通篇长篇报道文案大肆夸赞他天赋卓绝、功底深厚,日日泡在展厅里揣摩古人笔意,耗费心力修缮百年残缺壁画,凭一己之力让破败古画重获新生。
下方附带简短采访摘录,那名男画师坦然受访。
直言皆是长年日积月累苦练沉淀,耗费无数心血揣摩纹路,才有今日成品。
报道末尾写明,消息一经放出,整个伦敦艺术圈疯狂轰动。
上流名流、画廊收藏家全部争相登门,高价预定画作、邀约合作参展,声势一夜之间铺天盖地,造势沸沸扬扬。
裴珩的指尖按在那张照片上,按在云里一笔一画勾勒的卷草纹上。
原本平静的眼眸,一瞬慢慢沉落。
他清清楚楚记得——昏暗长廊里,瘦小单薄的云里踩着老旧木梯,脚踩得很稳,但梯子会晃,她一上去梯子就晃。
满身油彩,围裙上全是颜料,帽檐压得低低的,遮着眉眼。
一笔一画修补剥落墙皮。
记得她说起要去往法国、可以安心画画、能带弟弟好好生活时,眼里好不容易亮起的光亮与憧憬。
那双眼睛从未那么亮过。
“馆长说我有天赋”
“我可以去法国了”
可如今,她耗尽心力的成果,全部被旁人盗取顶替。
那个人或许从未碰过那些壁画,从未碰过那些画笔,从未待过那条昏暗的长廊。
他坐在万米高空的私人飞机之上,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茫茫云海,层层云雾隔绝地面一切音讯。
他无法回去,无法告诉她,无法帮她证明什么。
远在天边,无能为力。
“珩儿,怎么了?”
阮鹿聆看见儿子神态。
裴珩没有应声,他看着报纸那张壁画照片与男画师的署名上,沉默不语。
一旁的林颖恩微微侧身,她从裴琋身边微微抬起头:“裴珩,你没事吗?脸色好难看。是不是报纸上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裴珩依旧一言不发。
天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少年眸色漆黑幽深。
片刻,垂在膝头的五指缓缓收拢。
干净平整的报纸,被他一点一点用力攥起,从边缘开始,慢慢向中心收拢。
云海还在窗外翻涌,金白天光还在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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