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寒如深潭,静如死水
朱高爔负手踱进屋内,朱瞻基垂首跟在侧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吕太后,瞧您中气这么足,想必在教坊司过得挺滋润?回头我嘱咐老鸨,给您多引几个阔绰客人?”
话一出口,便是往人心口扎刀。
吕氏瞳孔一缩,怒意冲垮了惧意,嗓音陡然拔高:“朱高爔!我儿已丧你手,如今连我也容不下?好歹我也是你们朱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你这般折辱,百年之后,如何面见太祖?!”
朱高爔嘴角一扯,笑意冰凉:“吕太后,您怕是忘了——今日这一切,全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因。”
“太祖亲笔诏书传位于我家老爷子,是你私改遗旨,硬把朱允炆那窝囊废扶上龙椅。”
“我在北平本无意争位,是你们步步紧逼,蛇蝎心肠——派人掳走我侍女,害我未出世的女儿命丧黄泉!”
“你们这一支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是天意,是报应。”
“与其琢磨我,不如想想你自己——还能活几天。”
“什么掳走女儿?分明是……”
吕氏脱口而出,却戛然而止。
一个念头如闪电劈进脑海——
为什么她们还能活到今天?
为什么永乐帝一边恨不得将建文挫骨扬灰,一边又任他藏匿于暗处,生死不明?
为什么朱高爔明知真相,却始终留着她们一口气?
这秘密,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一哆嗦。
差一点,就漏了底。
朱高爔眉头微蹙:“分明什么?”
吕氏眼珠一转,心念电转,立刻换了一副腔调:“分明我们才是正统嫡脉!太祖亲口说过‘立长立嫡’,这江山,本就该是我们朱家血脉的!”
“你女儿没了?那是你们以下犯上、逆天而行的报应!”
一番胡搅蛮缠,颠三倒四。
朱高爔眸光一沉,再不愿多费半句唇舌。
“来人。”
门外候着的老鸨应声而入。
“燕王爷?”
朱高爔抬手一指吕氏:“把她单独关一间房,只准散客上门,不许任何人包场。”
朱瞻基脸色骤变,刚张嘴想劝,却撞上朱高爔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寒如深潭,静如死水。
他喉头一哽,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老鸨察言观色,哪还分不清谁是主子?
立马招来两个粗壮妇人,架起吕氏就往外拖。
吕氏岂会不懂这意思?
拼了命地蹬踹挣扎,指甲在门框上刮出刺耳声响。
“朱高爔,你胆敢折辱我?我宁可血溅当场,也绝不会遂你心意!我要面圣!我要见朱棣!”吕氏嘶声叫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她忘了,朱高爔从不接招——更不买命换来的筹码。
“好啊,你咽气那会儿,我立刻送朱文圭去阴曹地府给你磕头。”
话音一落,吕氏脸皮骤然绷紧,五官拧成一团青白。
她再狠毒,也是对旁人;朱文圭是她亲孙,是吕家骨血里最后一点热气。拿他当赌注?她连想都不敢多想一息。
她死死盯住朱高爔,眼底翻涌着淬了毒的恨意:“朱高爔,你不得好死!”
“我要见朱棣!”
几个粗使嬷嬷架起她往外拖,她脖颈青筋暴起,一路厉吼不绝。
朱高爔余光扫过缩在墙角、抖如筛糠的马氏,没吭一声,拂袖而去。
朱瞻基僵在原地,耳畔却突然浮起朱棣上月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吕氏若露半点异样,即刻报我。”
——嚷着要见皇上,算不算异样?
他心头一紧,转身就朝宫门疾步奔去。
尚书房内,朱棣端坐案前,狼毫悬在奏章上方,墨珠垂坠,啪嗒一声砸在字缝里,洇开一团乌黑,他却浑然未觉。
小鼻涕攥着拂尘立在一旁,欲言又止。今儿个黄爷魂儿都飘到云外去了,连砚台干了都没抬手添水。再这么耗下去,今日的折子怕是要堆到门槛外。
朱棣正神思游荡,朱瞻基轻唤一声:“爷爷?”
他脊背猛然一僵,才如梦初醒,低头瞥见那页被墨污得不成样的奏疏,眉峰一压,搁下笔。
“瞻基,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朱瞻基点头:“教坊司的事……吕——”
话未出口,朱棣抬手截断:“稍等。”
随即朝空处低喝一句:“退下。”
四名玄甲修罗卫自屏风后无声闪出,甲叶不响、腰刀不鸣,躬身一礼,鱼贯而出。
朱瞻基怔住:怎么审个消息,还得清场?
“说吧。”
他挠了挠后脑勺,竹筒倒豆子般讲起来:“今儿四叔带我去了教坊司,吕氏原本和马氏同囚一室。结果她当面顶撞四叔,当场就被拎进单间,严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对了,她一路都在嚷着要见您。”
朱棣瞳孔一缩,眸底掠过一道冷刃似的光。
“嗯,知道了。你先回去。”
朱瞻基懵着退出门,满腹狐疑:这就完了?
……
教坊司。
朱高爔与朱瞻基刚走不久,门口便踱来一位黑衣客。
老鸨扭着腰迎上前,满脸堆笑:“哎哟,这位爷面生得很呐,想听曲儿?还是挑人?”
那人眼皮都不抬,伸手探入怀中,“哐啷”一声,一锭雪花银甩在她手心。
“今夜,马氏、吕氏,全给我包下。”
老鸨刚要咬银验色,一听这话,笑容顿时垮了半边,忙把银子往回推:“爷,马氏随您挑,吕氏真不行——上头明令:禁客、禁碰、禁见!”
那人脸色霎时铁青,一把攥住她手腕,指节泛白:“现在,上面有人在吗?”
老鸨疼得倒抽冷气,却不敢挣,只苦着脸道:“昨儿那位包了一整天,刚过酉时,已有人进了吕氏屋……这会儿,怕是早动上手了……要不,给您另荐两个清伶?”
那人手一松,银子“啪”地砸回桌上,牙关咬得咯咯响:“只要马氏——今晚,全归我。”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踏出大门。
当夜,一道黑影裹着寒气潜入皇宫,直抵朱棣面前。
朱棣斜倚龙椅,目光如冰锥刺来:“怎么,这才几天,就按捺不住了?”
黑袍人声音发紧:“永乐帝,你撕毁与建文帝的密约,不怕我们掀翻棋盘?”
朱棣嗤笑一声,唇角扯出一道冷弧:“什么狗屁约定?朕只应承过——让他们三人活着。吕氏自己寻死,怪谁?”
“你就不怕我们把当年旧事捅到燕王耳中?”
“砰!”朱棣一掌劈在紫檀案上,震得烛台嗡嗡颤动:“建文若活得不耐烦,尽管去告状!”
“朕是他爹,他是朕的种——他算哪根葱?”
“这些年,他拿这事敲诈朕多少回?朕早腻了。”
“大宁无地卫,北平可有。”
“你信不信,朕一声令下,地卫一个时辰内就能把你们剁成肉泥?”
杀气如潮水漫开,整座大殿烛火狂摇,光影在他脸上撕扯出狰狞轮廓。
黑袍人膝盖一软,喉头滚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自己失了分寸——这把刀,只有藏在鞘里才锋利。
朱棣早在永乐元年就寻到了建文。
可建文攥着那桩隐秘,朱棣便捏着他全家性命。
一个不敢揭盖,一个不敢收网。
彼此吊着一口气,在暗处对峙多年,谁先撕破脸,谁就万劫不复。
可眼下,朱棣心底竟悄然腾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黑袍人顿时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朱棣这副寸步不让的架势,叫他进不得、退不得,活像被钉在火炭上烤。
最后只得干巴巴挤出一句:
“您总不能真把皇后和太后往教坊司里送吧?”
话音未落,朱棣眼神一凛,怒火轰然炸开。
“荒唐!真是荒唐透顶!”
“建文那儿子、那妻母,朕哪怕将他们圈在深宫,也从未短过一口热饭、一床厚被。”
“偏那建文,当年亲口告诉朕——孩子难产夭折,结果呢?偷偷把人养在眼皮底下,藏了这么多年!”
“算起来,那孩子还是他亲侄女。你们……是怎么待她的?”
“这些年她咽下的苦水、挨过的冷眼、受过的惊吓,数都数不清!如今倒来跟朕讲什么仁义廉耻?太迟了!”
“你这就滚回去,把话原封不动传给建文!朕等着他转告燕王!”
“且看最后是父子反目、血溅宫墙,还是他建文满门断根、尸骨无存!”
“来人——拖出去,剁掉双臂,扔出午门!”
话音刚落,锦衣卫千户牛勇已带着几名精悍校尉大步闯入。
黑袍人还没回过神,便被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架住,硬生生拖了出去。
“永乐爷!您不能——啊——!!!”
一声凄厉惨嚎戛然而止,殿外再无声息。
朱棣重重跌坐回龙椅,胸膛剧烈起伏,指尖掐进扶手雕花里。
反了天了!一个跑腿的奴才,也敢当面指摘天子?
建文那小竖子,真是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既然不肯安生过日子,那就一起掀了这摊棋局!
“备驾——去鸡鸣寺。”
仍是那间禅房,仍是那位老僧。
朱棣斜倚在软垫上,心不在焉地拈子落棋。
方才的雷霆之怒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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