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清霜去留
撷芳馆内,死寂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昏黄的灯光,在精致却冰冷的器具上投下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影子,映照着床上昏睡女子苍白的脸,和床边那个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凝固般的身影。
岳清霜维持着靠坐床柱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干涸的泪痕绷得皮肤发紧,眼睛又干又涩,胀痛得厉害,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心里那场激烈的、几乎将她撕裂的风暴,似乎随着那句冰冷决绝的“恩断义绝”和父亲踉跄离去的脚步声,渐渐平息下来,只留下一片被彻底焚毁后的、荒芜冰冷的废墟。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悲伤,也没有痛,只有一片空茫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姐姐谢婉清沉睡的脸上。那张脸,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痛苦和疲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更衬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随时会停止。
岳清霜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姐姐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空洞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这是她的姐姐,她的血脉至亲,在这世上,唯一与她命运相连、同病相怜的人。她们本该一起长大,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可命运的捉弄,让她们天各一方,一个在谎言中无忧成长,一个在药物和囚禁中枯萎凋零。
如今,她们终于相认,却是在这样一个冰冷绝望的夜晚,在这样一个充满药味和悲伤的囚笼里。而她,刚刚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与养父十七年的羁绊,斩断了自己唯一的退路和依靠。前路茫茫,荆棘密布,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她必须,也必须保护好身边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姐姐。
“姐姐,”她轻轻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别怕。以后,霜儿保护你。霜儿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我们……会好的。”
像是在对姐姐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给自己一个支撑下去的理由和信念。
门外,传来极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不是岳独行那种沉重踉跄的脚步,而是另一种,更轻盈,更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岳清霜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的感官仿佛还沉浸在方才那场耗尽所有心力的风暴余波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迟钝和漠然。
“岳姑娘,”一个刻意压低了的、清越而带着几分复杂情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萧离,“你……还好吗?”
萧离。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划过,带来一丝极轻微的波动。是他,那个大理寺少卿,那个第一个戳破她身世迷雾、带她看到生母画像、又引她一步步接近真相的人。也是他,在书房外听到了她与父亲的最后对峙,听到了那番恩断义绝的决裂之言。
岳清霜依旧没有回应。此刻的她,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只想守着姐姐,守着这片死寂,慢慢舔舐内心那看不见的、却血流不止的伤口。
门外的萧离沉默了片刻,似乎能理解屋内之人此刻的心情。他没有强行推门,也没有离开,只是隔着门板,用那种平缓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语调,继续低声说道:“谢姑娘的情况,方才太医已经来看过,施了针,暂时稳住了。太医说,她身体长期被药物侵蚀,根基损毁严重,需得慢慢调理,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且……那虎狼之药,药性已成,骤然全停,恐有性命之忧。需得循序渐进,辅以针灸汤药,慢慢戒除。”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岳将军……方才已命人去准备车马,也遣了亲信回北疆调集可靠人手和药材。看他的意思,是想尽快护送你们离开京城,返回北疆。那里毕竟是他经营多年的地方,守卫森严,名医药材也更容易寻得,对谢姑娘的病情,确实更为有利。”
岳清霜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北疆。那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有广袤的草原,有凛冽的风雪,有她熟悉的军营和府邸,也有……与父亲共同生活过的、点点滴滴的回忆。如今,却要以这样一种冰冷、陌生、甚至是屈辱的方式回去。为了姐姐,她必须回去。可那里,还是她的“家”吗?
萧离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过,岳姑娘,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青龙会的耳目,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灵通。今日撷芳馆的动静,恐怕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谢府之内,未必干净。你们若想离开,必须速战速决,且要万分小心。谢大人那边……”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冰冷,“恐怕是靠不住的。岳将军虽有安排,但此地毕竟是京城,是谢府,是青龙会势力渗透之地,变数太多。”
青龙会。这个如同阴影般笼罩在她们姐妹头上的名字,让岳清霜麻木的心,微微一紧。是了,还有这个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他们知道了多少?会对她们姐妹做什么?那个所谓的“并蒂梅印”预言,到底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灾祸?
“还有,”萧离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严肃的警示意味,“圣上那边,虽然暂时未有明确旨意,但谢姑娘‘病重’多年,突然要离京,还是随北疆守将岳将军离京,此事可大可小。岳将军虽是国之重臣,但君心难测,尤其是涉及……旧事。离京之事,需有万全之策,最好能有一个合理的、不引人疑窦的由头。”
萧离的话,条分缕析,冷静而客观,将她们姐妹此刻面临的困境,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姐姐的病,父亲的安排,青龙会的威胁,皇帝的猜忌……每一桩,每一件,都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她们身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岳清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一天之前,她还是北疆那个无忧无虑、只知纵马驰骋的岳清霜。一夜之间,天地翻覆,身世揭秘,姐妹相认,父女决裂,前路危机四伏……这巨大的变故和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将她稚嫩的肩膀压垮。
可是,她能倒下吗?不能。她倒下了,姐姐怎么办?这个刚刚找到的、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姐姐,谁来保护?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般腥气的力量,从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中,缓缓滋生出来。那是绝望之中破土而出的坚韧,是痛苦之中淬炼出的决绝。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灵动明媚、此刻却布满血丝和空洞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她不能倒。至少,在安顿好姐姐之前,在摆脱这些危机之前,她绝不能倒。
“萧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已没了之前的崩溃和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凝滞的平静,“多谢告知。我姐姐……太医可说,何时能移动?”
门外的萧离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岳清霜能如此快地从崩溃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用如此冷静的语气同他说话。他沉默了一瞬,才道:“太医说,谢姑娘身体极度虚弱,心神耗损过甚,此刻仍在昏睡,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最好能让她自然醒来,再辅以汤药,观察一两日,若无异常,方可考虑移动。但……”他话锋一转,“此地不宜久留。迟则生变。若岳姑娘决意尽快离开,也需做好万全准备,路上必须有可靠的医者随行,备足药材,且行程需缓,不能颠簸。”
“一两日……”岳清霜低声重复,像是在权衡利弊。她知道萧离说的是实话,姐姐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折腾。可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青龙会,还有那个高高在上、心思莫测的皇帝,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岳将军已在安排,最快明日晚间,或许可以动身。”萧离补充道,“他会以谢姑娘病情加重,需回北疆静养为由,向宫中递折子。同时,他会调派一支精锐亲卫,乔装护送。大理寺这边……我也会尽量安排人手,暗中留意青龙会的动向,为你们争取时间。”
岳清霜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父亲……不,岳将军的安排,听起来周详。可她还能相信他吗?相信这个欺骗了她十七年、间接导致姐姐悲剧的男人?可是,不信他,她又能信谁?信这个看似帮忙、却立场不明的大理寺少卿萧离?还是信那个懦弱自私、靠药物控制亲生女儿的谢凌峰?
不,她谁也不能全信。从今往后,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怀中这个脆弱的姐姐。
“有劳萧大人费心。”岳清霜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知萧大人此番援手,是出于职责所在,还是……另有缘由?”
她问得直接。经历了父亲长达十七年的欺骗,她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都本能地抱持着警惕。萧离的出现,太过巧合;他的帮助,也显得有些过于主动。她需要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门外的萧离,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岳姑娘果然敏锐。不错,萧某确有私心。”
他坦率得令人意外:“青龙会行事诡秘,危害社稷,是我大理寺缉查要犯。谢府之事,牵扯到十八年前的旧案,更可能牵连宫闱秘辛。岳姑娘与谢姑娘,是此案的关键人物,也是青龙会可能的目标。于公,保护你们,顺藤摸瓜,是萧某职责所在。于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种岳清霜此刻无心也无力去分辨的情绪:“于私,岳姑娘性情刚烈,至情至性,令萧某……心生钦佩。谢姑娘身世凄苦,遭遇令人扼腕。萧某既已知晓,便无法坐视不理。此乃肺腑之言,信与不信,全在岳姑娘。”
一番话,坦荡直接,既表明了公心,也未全然遮掩私意。岳清霜沉默着。她看不透萧离,这个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心思深沉,手段莫测。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尚未表现出明显的恶意,甚至提供了不少帮助。在目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他的存在,或许是一份可以利用的助力,或者说,是一根需要小心握持、却也可能伤到自己的荆棘。
“萧大人坦荡,”岳清霜最终只是淡淡道,“清霜记下了。姐姐需要静养,萧大人若无事,还请自便。”
这便是委婉的逐客令了。她现在心乱如麻,需要时间理清思绪,更需要单独和姐姐待在一起。
门外的萧离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道:“岳姑娘也请保重。萧某就在附近,若有需要,可随时唤我。”说完,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撷芳馆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岳清霜缓缓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低头看着姐姐沉睡的容颜,那苍白的脸色,微弱的气息,都让她心头一阵阵发紧。
离开,是必然的。京城是虎狼之地,谢府是华丽囚笼,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回北疆,虽然有父亲的庇护(尽管那庇护如今已变得冰冷而充满隔阂),有相对安全的环境和资源,但那里,同样充满了不堪回首的过往和物是人非的伤痛。更重要的是,一旦回到北疆,她便真的要与过去那个“岳清霜”彻底告别,以“谢清霜”的身份,带着一身秘密和伤痛,在父亲的羽翼(或者说监视)下,开始未知的生活。
另一种选择呢?带着姐姐,独自离开,隐姓埋名,远走天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自己否定。姐姐的身体经不起颠沛流离,她们没有足够的钱财和人手,更缺乏应对青龙会追查和官府盘查的能力。这条路,看似自由,实则死路一条。
那么,只剩下跟父亲(不,岳将军)回北疆这一条路。纵然心中有万千不甘、痛苦和隔阂,但为了姐姐,她必须走这条路。至少,北疆有相对安全的保障,有救治姐姐的可能。
只是,从此以后,她与岳独行之间,便真的只剩下冰冷的利用和被利用,只剩下名为“恩断义绝”的、无法跨越的鸿沟了吗?那十七年的父女之情,那点点滴滴的温暖记忆,难道真的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她亲手斩断、彻底埋葬吗?
心,再次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不是方才那种天崩地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缓慢的、绵长的、仿佛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她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住了姐姐冰凉的手,仿佛要从这唯一的血脉相连中,汲取一点点微弱的温暖和力量。
“姐姐,”她低低地说,声音轻得仿佛叹息,“我们明天,或许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可能没有京城繁华,但至少,不会有那些苦药,不会有那些把你关起来的人。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草原上骑马,去看大漠的落日,去看北疆的雪……就像……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她絮絮地说着,描绘着北疆的风光,那些她曾经习以为常、如今却觉得遥不可及的场景。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沉寂。只有紧紧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依赖和支撑。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如墨,离黎明似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更深的黑暗,或许已经过去。岳清霜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着珍宝的雕塑。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空洞麻木,渐渐变得沉静,沉静之下,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一丝深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来的渺茫希冀。
去留已定,前路未卜。但无论如何,她都要带着姐姐,活下去。这是她对姐姐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对这个残酷命运,最后的、不屈的抗争。
长夜漫漫,撷芳馆内,灯火如豆,映照着两张相似却命运迥异的脸庞,也映照着那个在绝望中被迫一夜长大的少女,那单薄却挺直的、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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