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丹堂（二）

氾竹慕灵没有声张。

她不能声张。

对方是三品炼丹师，她只是个刚来几天的药童。

就算她当场抓住孙秀动手脚又能怎样？

管事会信一个药童的话还是会信一个正式炼丹师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悄悄按在炉壁上，将一缕温和坚韧的灵气沿着炉壁内侧注了进去。

这不是用来提高温度的，而是用来稳固丹炉内壁、重新封堵那道被灵气打松的裂纹。

炉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恢复平稳。

孙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刚才那一手虽然只用了浅浅的力道，但落点是她花了多年时间摸索出来的庚字号炉壁最脆弱的位置。

按理说裂纹被击中后会在几个时辰内慢慢扩大，最终在第六天炸炉。但这个白发药童竟只是按了一下炉壁，炉火就稳住了。

“确实有点本事。”孙秀收起意外之色，语气平淡，“不过守炉不是靠小聪明就能混过去的。七天七夜还差三天，慢慢熬吧。”

她转身走了，两个拎药匣的药童连忙跟上，柳师姐弯着腰送她出丹房。

等孙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氾竹慕灵才松开按在炉壁上的手。

她的掌心通红，被炉壁的高温灼出了一道浅浅的烫痕。

稳固丹炉，消耗的是她自身的灵气。

她现在的灵气储量不如全盛时的六成，当时以身炼丹留下的暗伤还没好，每一分灵气的流失都会让恢复期拉得更长。

柳师姐送完人回来，走到氾竹慕灵身边，压低声音：“你惹她了？”

“不清楚，可能是我没有提前拜访吧。”

柳师姐叹了口气：“孙师叔在炼丹堂十五年，从一个药童熬到三品炼丹师，最恨的就是关系户。丹阳子师叔直接点名要你，绕过了她的分配权。她不能把丹阳子师叔怎么样，但整治一个药童还是绰绰有余的。你小心点，别被她抓住把柄。”

氾竹慕灵点点头：“多谢师姐提醒。”

柳师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走了。

傍晚时分，丹房里只剩下炉火的呼呼声。

氾竹慕灵一个人坐在炉前，困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四天没合眼，加上白天动用了太多灵气，她的状态已经快到极限了。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从怀里摸出一枚醒神丹，一口吞下。

苦味在口腔中炸开，直冲鼻腔，剧苦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困意被暂时驱散了。

第五天，平安无事。

第六天傍晚，庚字号丹炉平稳地进入了最后的收火阶段。

柳师姐过来看了好几次，每次都带着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庚字号炉子撑到第六天还没炸，这在她六年的药童生涯中还是头一回。

丹阳子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老头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捏着一柄蒲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来看热闹的药童。

但他走进丹房的那一刻，所有药童都站了起来。

柳师姐连忙上前行礼。

丹阳子径直走到庚字号丹炉前，低头看了一眼炉火。

“火候稳了六天。”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庚字号炉子能撑六天不炸，不容易，你可用了什么手段？”

氾竹慕灵站起身行礼：“回师祖，弟子用耐火灵泥掺回春草汁补了炉壁内侧的暗裂纹。回春草能增强灵泥的韧性，比单纯用灵泥更耐高温。”

丹阳子“嗯”了一声，伸出干瘦的手指在炉壁上弹了一下。炉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条加固阵纹，是谁改的？”

氾竹慕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炉壁内侧第五道加固阵纹，正是她补裂纹时顺手重新描过的那道。

原版阵纹的走向有一个很明显的缺陷，只能加固炉壁外层，对内侧裂纹没用。

她描的时候微调了一个节点的位置，让阵纹的覆盖范围向内延伸了半寸。

她把改动的原因解释了一遍。

说完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药童弟子未经允许私自改动丹炉阵纹，这罪名可大可小。

丹阳子没有骂她。

他盯着那条改过的阵纹看了很久，炉火映在他的眼睛里，忽明忽暗。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指着炉壁内侧那道改过的阵纹，对着身后跟来的几个炼丹师说：

“这条阵纹，老夫几十年前刚当上炼丹师时亲手刻的。刻的时候没考虑到内侧裂纹的问题，过了这么多年也没人发现。现在被一个刚来几天的小丫头指出来了。你们跟我学了这么多年，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几个炼丹师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丹阳子转向氾竹慕灵：“以前干过炉工？”

“没有。弟子以前在东域青云宗丹鼎峰跟着师尊学过炼丹，丹炉的构造都是师尊教的。”

丹阳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老夫让你守七天七夜的丹炉，不是要磨你的性子，是要磨你的根基。以身炼丹留下的暗伤，只有长时间稳定的火候能慢慢修复。

你体内那道暗伤太过浓烈，正不停地侵蚀你的根基，丹炉的火候，能让那道力量慢下来，让它学会温和地运转。什么时候你的头发重新长出黑色，什么时候暗伤才算好了大半。”

氾竹慕灵愣住了，原来不是刁难她，是在治她的暗伤。

“以你现在这个恢复速度，”丹阳子看着她的白发，“再守一炉应该差不多了。到时候来正式报到，当然，前提是今天这炉丹不出岔子。”

话音刚落，丹房门口忽然响起一个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药童弟子几乎是冲进来的，脸色发白，手里捧着一枚刚出炉的丹药。

这是隔壁丁字号炉的回灵丹！

按计划应该在明天早上才出炉，但此刻那枚丹药通体焦黑，表面布满裂纹，一看就是火候失控导致的爆炉前兆。

“师祖，丁字号炉的火候突然失控了！弟子们按照规程调整，但青龙位的阵纹不知为何被触发了攻击模式，直接爆炉——”

丹阳子眉头一皱，快步朝丁字丹房走去。

氾竹慕灵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丁字号丹炉还在冒烟。

炉壁上那道原本就有的暗纹此刻已经完全裂开了，裂纹比庚字号之前的状态严重十倍不止。

炉壁外侧有几道新鲜的灵气灼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灵石残片，阵纹的节点全部黯淡无光。

氾竹慕灵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意外。

有人在丁字号炉的青龙位阵纹上动了手脚。

青龙位是所有丹炉阵纹的核心控制节点，一旦被触发攻击模式，炉内的温度会在三个呼吸内从正常火候飙升到爆炉临界点。

而触发它的方式极其隐蔽，只需要在某个相邻的阵纹上打入一缕特定频率的灵气。

丁字号炉昨天刚好是孙秀来巡检过的那一炉。

丹阳子站在冒烟的丹炉前，脸色阴沉。

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炉壁缓缓抹过，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焦灰。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举动。

只见丹阳子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面小小的铜镜，对准炉壁外侧的灵气灼痕按了下去。

“这是师祖的追源灵镜。”柳师姐在氾竹慕灵耳边低声道，“能追溯残留在器物上的灵气源头。只要施术者的灵气还留在炉壁上，就能倒推出施术者的位置。”

铜镜在丹阳子手中亮起。

他注入一缕灵气，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模糊的金色小字。

灵气的印记，独属于每个人的灵气特征，就像指纹一样无法伪造。

丹阳子看着镜面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孙秀。”他的声音很低，不辨情绪，“传令下去，孙秀从今日起降为见习炼丹师，收回三品炼丹师玉牌，调去东院守三年药田。什么时候学会不在晚辈的丹炉上动手脚，什么时候再回来。”

身后几个炼丹师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求情，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制止了。

丹阳子收起铜镜，看了氾竹慕灵一眼。

“你这炉培元丹收火，处理好后续，明天到老夫丹房报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丹房里安静了很久。

柳师姐走过来，帮氾竹慕灵稳住身形，递上一碗温水。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丹阳子副堂主已经三十年没收过记名弟子了。

氾竹慕灵接过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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