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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周文秀


当夜,陈越便带着手下能动的士卒,在孙药儿举着的火把下,开始动手。

火光跳动,映着井边忙碌的人影。

周虎虽不敢明着阻拦,却暗地使坏。

他朝人群里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是周虎的堂侄,名唤周癞子,平日就爱偷奸耍滑。

周癞子会意,趁着陈越他们挖沟取土、人来人往的混乱当口,抱起一筐刚挖出来、混杂着腐叶秽物的烂泥,装作脚下打滑。

“哎哟”一声,竟将那筐臭泥直直朝着井口泼去!

黑泥大半撒进井中,溅起污浊的水花,剩下的泼了井台一地。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脚滑了!”

周癞子故作惊慌,眼底却藏着得意,扯着嗓子嚷道,“看这事儿弄的!越折腾越脏了嘿!”

陈越正从井底探出身。

他满头满脸都是井下带上来的黑泥,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闻声,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目光扫过那滩狼藉,最后落在周癞子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恼怒,只是深潭般的静。

可就是这份静,像冰水浇在周癞子头顶,让他那点得意瞬间冻结,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陈越没理会他,只对身旁的周满淡声吩咐:“无事。清了便是。”

语气寻常。

说完,他便又俯身查看井壁,仿佛刚才那场拙劣的挑衅从未发生。

周癞子僵在原地,准备好的更多怪话全堵在喉咙里。

陈越那一眼,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比任何斥骂都让他胆寒。

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在周围人或明或暗的鄙夷目光中,灰溜溜钻回了人群深处,再不敢露头。

孙药儿一直守在井边。

她帮不上大力气,便默默地将所需材料一一备好。

老族长勉强点头动用公库攒的少许石灰、她从自家和邻舍好说歹说凑来的木炭、士卒们从山溪上游仔细淘洗筛选的卵石和沙……

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额发被夜露和汗水沾湿,贴在颊边,她也顾不得擦。

一双清亮的眸子,紧随着井边那个沉稳指挥的身影。

每当陈越需要什么,她总能第一时间,稳稳地递过去。

陈越带人,彻夜赶工。

先在井外三尺,挖出齐腰深的沟。

将黏土与石灰混合,一层层填入,用粗重的木桩反复夯打。

沉闷的“咚咚”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坚实的隔水护圈,渐渐成型。

接着,将白日里伐来、连夜修整好的松木,一根根紧贴着井内土壁,密排而下。

榫卯相扣,麻绳捆扎,一道崭新坚实的木壁,将腐朽的旧土壁彻底隔绝。

最后,是最需耐心的活计。

木炭、卵石、粗沙、细沙……依次铺设井底。每铺一层,陈越都亲自俯身,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检查是否平整均匀。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把细沙铺平。

崭新的木盖,轻轻合在井口。

陈越直起酸痛的腰背。脸上除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只有一片沉静。仿佛这一夜的艰辛,不过是件理所应当的小事。

孙药儿适时递上一块拧干的湿布。

“静等一个时辰就好!”

他接过,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擦去最后的泥污。

全屯的人,几乎一夜未眠。

此刻,里三层外三层,紧紧围在井边。

没人说话,没人走动,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口刚刚封盖的老井,仿佛在等待一个判决。

寂静。

连最懵懂的孩童,似乎也感受到这非同寻常的气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周虎站在人群前列,脸色在清冷的晨光中略显狰狞。

周忠被两个后生搀扶着,站在最前。

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口加了新盖的老井。拄着拐杖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爬过。

日头渐渐升高,照亮井台,照亮每一张紧绷的脸。

约莫一个时辰。

陈越看向周满,微微颔首。

周满深吸一口气,握住辘轳把柄。

“吱呀......”

老旧木头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木桶缓缓下沉,又缓缓升起。麻绳绷紧,带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寸寸离开幽深的井口。

而后提出井口,悬在半空,水滴嗒嗒落下。

陈越上前,亲手将木桶提到井台上,放下。

一桶水,清亮,透彻。

在熹微的晨光中微微荡漾,映出一角渐渐亮起的蓝天,和几缕薄云的影子。

清澈见底,再无往日半点浑浊污臭。

水真的清了。

“清了!真清了!老天开眼啊!”

“这水都能照见人影了!”

无法抑制的喧哗与喜悦轰然散开,夹杂惊呼、不敢置信。

周虎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退后半步,脚跟磕在石头上,险些摔倒。

他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桶清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嗬……嗬……”

周忠老族长喉咙里发出怪响,猛地甩开搀扶他的后生,几乎是扑到井边。

压抑了许久的悲怆与绝望,终于得见清泉的狂喜,化成了浑浊的泪水。

陈越拿起挂在桶边的旧木瓢,弯腰,舀起满满一瓢清水。

双手平稳端起,奉到泪流满面的周忠面前。

“周族长,”他声音平静,却清晰有力地穿透了嘈杂,“水净了。请查验。”

周忠颤抖着,用双手接过木瓢。

清冽的水面因他的颤抖而漾开圈圈涟漪。

他闭上眼,将木瓢凑到干裂的唇边,朝圣般深深饮下一大口。

水入喉。

清甜,甘冽,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沁人心脾的凉意。

苦涩、腥臊与浊气已全然不见。

这般滋味的井水……他已有几十年,未曾尝过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泪光未消,却已燃起截然不同的神采。

他放下木瓢,伸出枯瘦却异常有力的双手,一把扶住陈越的手臂,竟是不顾年迈,对着陈越,深深一揖到底:

“陈将军,救我全屯老小于水火,活命之恩……黑山屯周姓一族,上下百余口,永世不忘!”

陈越侧身避过,稳稳扶住老人:“老丈言重,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大礼。”

然而,周忠被扶起后,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泪痕,再开口时,语气在浓重的感激之外,依旧带上了宗族族长特有矜持和权衡:

“自今日起,壮士与诸位弟兄,便是本屯的贵客,安心住下便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周围屏息聆听的族人,声音沉稳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规意味:

“屯堡虽小,自有法度。一应事务,皆依祖宗所传规矩,由老朽与诸位族老共同商议裁决,方能不悖伦常,不生紊乱。至于日常庶务,如开垦、农事、修缮等,各有职分,条理分明。壮士们远来辛苦,又负伤在身,这些琐碎杂务,就不必劳贵客动手了。”

这话说得客气周全,滴水不漏。

可里头的真意,在场人人都听得明白。

恩情,我们认,会记着。

你们可以留下,是客,是贵客。

但屯堡里,谁主事,谁定规,怎么办事,一切照旧。

祖宗之法,宗族之权,不容外人置喙,更不容染指。

这也说给所有族人听的定心丸。

你们看,井清了,恩报了,但规矩没变,天没变。

周虎此刻也终于缓过那口气,在旁阴恻恻地插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前的人听清:

“净口井,不过是让大伙儿暂时有口干净水喝,解了燃眉之急。至于咱们屯堡自己的事,该怎么议,该怎么定,祖宗早有法度,外人就不必掺和了。”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陈越面色如常,只微微躬身,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一切,但听老族长安排。”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井边复杂难言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堡门方向,一青年骑着匹神骏的青骢马,正轻驰而来。

他身着半旧的青色圆领公服,腰悬竹笔袋,举止从容,自带一股温文沉稳的气度。

马后跟着个伴当,驮着两袋看似粗粮的物事。

青年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常年与书卷相伴熏染出的文气,却无腐儒的迂阔之感。

目光扫视间,自有分寸,一望便知是知书达理、在外见过些世面的人物。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许多乡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与恭敬,纷纷出声招呼:

“是文秀公子回来了!”

“周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被唤作“周文秀”的青年在人群外围勒住马,目光飞快而精准地扫过井边异样的人群、那桶清澈见底的井水、被众人簇拥在中心、与老父亲相对而立的陌生年轻人陈越。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伴当,快步上前,先对着周忠端正行礼:

“爹,我回来了。”

随即,他转向陈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礼节性的疑惑与审视,拱手问道:

“这位是……堡中来了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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