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大将军收养了七年。
谨小慎微,只盼及笄后能报答他的恩情。
府里的人都敬我三分。
唯有他,始终冷眼相待、不苟言笑。
我心中酸涩,替他连夜缝制大氅。
却在落水被他捞起时,听他满眼嫌恶地落下一句:
“别弄脏了将军府的地。”
这才知他不仅厌我,更觉得我低贱。
我怕碍了他的眼。
趁他领兵出征。
我一声不吭地找了个落魄书生嫁了。
1
裴战班师回朝那天,将军府张灯结彩。
老太君喜极而泣,命人摆下流水席,要为她最骄傲的孙儿接风。
我是跟着府里的嬷嬷一同去城门口迎接的。
七年了。
我八岁那年,父亲在雁门关战死,裴战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带回了京城。
从此,我成了将军府里一个不上不下的“表姑娘”。
老太君怜惜我,下人们不敢怠慢我。
可裴战不喜欢我。
或者说,厌烦透了我。
今日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玄色玄甲,眉眼冷峻得像淬了冰的刀。
他翻身下马,老太君迎上去。
我规规矩矩地站在老太君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件熬了半个月才缝好的大氅。
边关苦寒,他旧伤多,这大氅的夹层里,我细细密密地缝了整整一层暖融融的狐腋毛。
“战儿,这一仗打得险,可曾伤着?”老太君拉着他的手。
裴战声音低沉:“祖母放心,孙儿无碍。”
他说着,目光扫过人群。
落在我身上时,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猛地一顿,随后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他没有同我说话。
甚至没有对我点一下头。
直接越过我,扶着老太君进了府。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大氅沉得像块石头。
周遭的庶女和别府来贺喜的贵女们,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轻笑。
“瞧见没,巴巴地凑上去,大将军连个眼神都没给。”
“也就是老太君心善,真把自己当将军府的正经主子了?”
“一个老卒的孤女,也妄想攀上高枝,真是晦气。”
我垂下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
没说话。
这七年,这样的话我听得太多了。
我把大氅交给了裴战的贴身侍卫长顺。
“长顺大哥,劳烦你把这个放在将军房里。”
长顺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姜姑娘,将军他其实……”
“多谢了。”我打断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转身回了自己偏僻的院子。
2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水榭。
我本不想去,可老太君差人来叫,推脱不得。
宴席上,觥筹交错。
我挑了最角落的位子,闷头吃面前的一盘冷糕。
裴战坐在主位上,被一群朝廷大员和世家公子簇拥着。
阔别两载,他身上的杀伐气更重了。
也更冷了。
“听闻大将军至今未娶,不知我那不成器的小女……”尚书大人趁着酒酣,大着胆子试探。
裴战捏着酒杯,骨节分明。
他淡淡地掀起眼皮:“裴某常年刀口舔血,不想连累好人家姑娘。”
他拒了。
尚书大人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提。
我低着头,只觉得胸口闷得慌,起身悄悄退了出去。
水榭外是一片荷花池,初冬的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我想吹吹风,醒醒脑子。
却不想,迎面撞上了刚才席间的几个贵女。
为首的,是宁安侯府的嫡女,魏锦书。
她暗恋裴战,全京城都知道。
“哟,这不是姜姑娘吗?”魏锦书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鄙夷,“怎么不在里头待着,跑出来吹冷风?莫不是看大将军拒了婚,自己躲出来偷偷高兴?”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魏姑娘说笑了。”
我不想同她起争执,抬脚欲走。
魏锦书却伸手拦住了我。
“我警告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她压低声音,咬着牙说,“你不过是裴战养的一条狗,别成天做些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我抬起头,看着她。
“魏姑娘若是喜欢将军,大可自己去争取,拿我撒气,算什么本事?”
魏锦书被我戳中心事,脸色瞬间铁青。
她猛地推了我一把。
“贱蹄子,你敢顶嘴!”
池畔湿滑。
我脚下一空。
“扑通——”
刺骨的池水瞬间灌入喉咙,寒意像钢针一样扎进骨髓。
我不会凫水,只能拼命扑腾,灌了好几口冰水。
岸上传来几声惊呼,魏锦书似乎也慌了,但没人下来救我。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冻死、淹死的时候。
一道黑影从水榭的二楼凌空跃下。
“哗啦”一声。
有力的臂膀死死勒住我的腰,将我从刺骨的冰水中生生拔了出来。
我呛咳着,拼命大口呼吸,眼前视线模糊。
但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檀香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是裴战。
他把我拽上岸,扔在地上。
是的,扔。
我浑身湿透,冻得像打摆子一样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我仰起头,刚想说一句“多谢将军”。
却对上了他那双覆满寒霜、充满厌恶的眼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看着一堆发臭的垃圾。
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他扯下身上那件我亲手缝制的大氅,嫌恶地扔在一旁。
“别弄脏了将军府的地。”
他冷冷地扔下这句话。
没有看我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魏锦书等人先是吓白了脸,随即反应过来,捂着嘴发出一阵痛快的窃笑。
我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身边的水渍一点点渗入石缝。
手脚的温度一点点抽离。
不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
只是忽然觉得,这七年的小心翼翼,这七年的满心欢喜,这七年的如履薄冰,全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撑着冻僵的手臂,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没有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漏风的偏院。
3
我病了。
烧得整个人像在火炉上烤。
迷迷糊糊间,我梦见雁门关的大雪。
父亲把我塞进死人堆里,满脸是血地告诉我:“阿穗,活下去,像杂草一样活下去。”
我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没有炭火。
只有老太君身边的丫鬟送来了一碗早就凉透的药。
“姜姑娘,你可算醒了。”丫鬟面无表情,“老太君说了,你这回冲撞了贵客,又惹恼了将军,就罚你在这院子里禁足一月,好好反省。”
我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
没说话。
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
苦到了五脏六腑。
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掀开被子,下床。
从床底下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这七年我攒下的所有东西。
几两碎银子。
几根成色不好的银簪。
还有两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这就是我的全部身家。
我把它们包在一个灰布包袱里。
然后,我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出奇的平静。
裴战觉得我弄脏了将军府的地。
我懂了。
我不会再碍他的眼。
禁足?
不,我要走。
彻彻底底地走。
4
将军府门禁森严,但我在这住了七年,知道后厨采买的角门,每天天不亮就会开。
第四天清晨。
我换上了最破旧的那套衣裳,背着小包袱,趁着夜色摸到了角门。
守门的婆子还在打瞌睡。
我放轻脚步,闪了出去。
出了那扇高高在上的朱红大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依然有旧疾的闷痛,但这是七年来,我呼吸得最顺畅的一次。
我没有去客栈,那太容易被找到。
我去了城南的贫民窟。
那里鱼龙混杂,将军府的马车永远不会开到这里。
我在一个破庙的屋檐下缩了一宿。
第二天,我拿着碎银子,去西街找了个牙婆。
“我想找个人嫁了。”我直截了当地说,“要求不高,不论美丑,不论家世,只要脾气温和,身家清白,最重要的是——立刻成亲。”
牙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姑娘,你这……”
“我带了嫁妆。”我把那一小袋碎银子放在桌上。
牙婆眼睛一亮,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哎哟,姑娘你这可是找对人了!我手里刚好有个后生,是个读书人,就是……家里穷了点,还有个瞎眼的瞎眼老娘要养,之前说了几个姑娘都嫌弃他穷,跑了。你看……”
“带我去见他。”
5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季长舟。
在城西最破落的一条巷子里。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院子里积雪未扫。
一个穿着单薄长衫的年轻男子,正蹲在井边,用冻得通红的手洗衣服。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面容清瘦,眉眼温润,带着几分书卷气,但也透着长年贫寒打磨出的疲惫。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这位姑娘是……”
牙婆满脸堆笑地凑上去:“季秀才,这是姜姑娘,我给你说的媳妇!”
季长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王婆,我家里这光景,这大冬天连炭火都买不起,怎么能平白耽误了人家好姑娘!”
他虽然穷,但骨子里的清高和善良没丢。
我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我上前一步,越过牙婆,直接走到他面前。
“我叫姜穗。”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命比纸薄。我没地方去了。我不怕吃苦,能生火做饭,能缝补浆洗。你若不嫌弃,娶了我吧。”
季长舟怔住了。
他看着我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
许久。
他脱下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外袍,轻轻披在我的肩上。
“我家徒四壁,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一碗温热的水。
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也没有嫌恶和鄙夷。
我低下头,眼眶猛地一酸。
这是离开将军府后,我第一次想哭。
“不委屈。”我说。
6
我和季长舟的婚事办得很是简陋。
没有红妆十里,没有八抬大轿。
只买了两根红蜡烛,一张大红的喜字贴在漏风的窗户上。
他瞎眼的老娘摸索着拉住我的手,一边哭一边笑:“好闺女,长舟是个死心眼,你跟着他,受苦了啊……”
我反握住老人的手,手心粗糙,却很温暖。
“娘,我不怕苦。”
新婚之夜。
季长舟拘谨地坐在床沿,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冒犯。
“姜姑娘……”
“叫我阿穗吧。”我打断他。
“阿穗。”他轻声唤道,耳根通红,“我今晚去外间打地铺。”
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他浑身一僵。
“外头冷。”我看着他,“既然结了发,就是夫妻。你睡床里头,我睡外头。”
他看了我半晌。
最终,红着脸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们和衣而卧。
中间隔着一条缝隙。
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我闭上眼睛,睡了七年来最踏实的一个觉。
我终于,不再是谁的附属品。
不再是那个需要摇尾乞怜、看人脸色的“姜姑娘”了。
我是季家妇。
城南猫儿胡同里,一个落魄书生的娘子。
7
将军府发现我失踪,是在五天后。
裴战领着两千精骑去了京郊大营巡视,直到第五天傍晚才回府。
长顺牵着马,跟在他身后。
“将军,姜姑娘她……”长顺犹豫了一下。
裴战脚步未停,声音冷硬:“怎么?禁足还没关够她?又闹什么幺蛾子?”
“不是……”长顺咽了口唾沫,“姜姑娘她,不见了。”
裴战猛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长顺,周身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你说什么?”
长顺吓得跪在地上:“守院子的婆子说,姜姑娘五天前就不见人影了。屋子里的东西……都空了。”
“空了?”
裴战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我那个偏僻的院子走去。
他一脚踹开那扇木门。
屋子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
衣柜大开着,里面几件寒酸的衣物不见了。
梳妆台上那几根粗陋的银簪也不见了。
她真的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句话,甚至没有带走将军府的一根草。
裴战的呼吸猛地一滞。
胸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找。”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将军,京城这么大……”
“我让你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裴战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劈碎了面前的桌案。
木屑飞溅。
长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裴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目光落在那张冰冷的硬木床上。
七年前,他在塞外的死人堆里扒出那个冻得像冰棍一样的瘦小女孩。
她抓着他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七年,她像一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他以为,她永远都在。
无论他多么冷漠,多么苛刻,她都会端着一碗热汤,或者一件新衣,怯生生地站在他书房外。
可现在,影子不见了。
“姜穗……”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手心?”
8
我和季长舟的日子过得很清贫。
但我很知足。
天不亮,我就起床生火做饭,照顾瞎眼的婆婆。
白天,季长舟去街头的代书铺子给人写家书赚几个铜板,我就在家里接一些缝补浆洗的活计。
我的手在将军府被养得娇贵了些,如今泡在冰凉的井水里,很快就生了冻疮,又红又肿。
季长舟心疼得不行。
每天晚上,他都会用热水给我敷手,然后用他那微薄的稿酬买来的劣质冻疮膏,一点一点给我涂上。
“阿穗,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他垂着眼,声音里满是自责。
我收回手,反握住他的手,帮他搓热那双因为握笔而僵硬的手指。
“长舟,别说傻话。有你在,这叫过日子。以前那种,叫熬日子。”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阿穗,你等我。明年的春闱,我一定会考中。到时候,我给你挣一副诰命,让你风风光光地做官太太。”
我笑了笑,拿过一旁的破衣服继续补。
“诰命不诰命的我不在乎,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日子就在这粗茶淡饭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那一天。
9
那日,我去城东的集市买过冬的便宜炭火。
背着一个大竹篓,正蹲在一个摊位前和老板讨价还价。
“老板,这炭都是碎渣子,便宜两文钱吧。”
我冻得吸溜了一下鼻子。
去去去,没钱别买!老板不耐烦地挥手。
我叹了口气,刚想转身去下一家。
一双穿着玄色金线暗纹官靴的脚,停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顺着那双靴子,缓缓往上看。
玄色的大氅,冷峻的面容,以及那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裴战。
我呼吸一滞。
手里的炭渣“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长顺带着一队精壮侍卫,把整个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集市上的人吓得纷纷退散。
裴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上,又落在我那双红肿、生满冻疮的手上。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冷硬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姜穗。”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你……你就为了过这种日子,逃出将军府?”
我站起身。
拍了拍裙角上的雪沫。
没有恐慌,没有惊喜,只有平静。
“民妇姜氏,见过大将军。”我微微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属于平民百姓的礼。
裴战的脸色瞬间惨白。
“民妇?”他猛地一步跨上前,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叫自己什么?”
我忍着剧痛,毫不退让地直视他的眼睛。
“将军自重。”我语气平淡,“民妇已于半月前,嫁与城南季家长舟为妻。如今已梳起妇人发髻,还请将军放手。”
“轰——”
裴战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眼底的血丝红得可怕。
“嫁人?你竟然……嫁人了?”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撕扯出来的。
“是。”
“就为了那个连炭都买不起的酸儒?!”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暴怒。
“他不叫酸儒,他叫季长舟,是我的夫君。”我用力挣脱他的手,“将军,我命贱,配不上将军府的高枝。也不配弄脏将军府的地。如今我在这市井里过得很好,请将军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等小民。”
说完,我转身就走。
“站住!”
裴战在背后厉声吼道。
“跟我回去!”他大步追上来,再次去抓我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消瘦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是季长舟。
他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虽然瘦弱,但此刻却像一面盾牌一样,死死挡在我面前。
“这位大人!”季长舟脸色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光天化日,强抢民妇,王法何在!”
裴战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季长舟,眼底杀机毕露。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他手按在剑柄上,“锵”的一声,剑刃出鞘半寸。
寒光凛冽。
长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死死抱住裴战的手臂:“将军!不可啊将军!这是当街!闹出人命言官会弹劾的!”
我看着裴战眼里的杀意,心底一冷。
我推开季长舟,走到前面。
“裴战。”
我不叫他将军了,我直呼他的名讳。
“你若杀他,我立刻撞死在这长街上。黄泉路上,我们夫妻作伴。”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决绝。
裴战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底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七年。
他养了她七年。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哪怕他再冷漠,她看他时,眼里总是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冀和温柔。
可是现在。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防备、厌恶,和为了另一个男人赴死的决绝。
“锵——”
长剑猛地回鞘。
裴战踉跄了一步,仿佛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死死盯着我,咬着牙,眼尾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姜穗,你会后悔的。”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翻身上马,落荒而逃般地疾驰而去。
长顺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带着人匆匆跟上。
10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季长舟浑身脱力,腿一软,差点跌倒。
我连忙扶住他。
“长舟,你没事吧?”
他反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手心里全是冷汗。
“阿穗,他……他就是你以前寄住的那家主人?”季长舟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别怕,我们已经成亲了,他带不走我。”
季长舟看着我,突然伸手,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他在发抖。
“我不怕他权势滔天,我只怕……只怕你跟着我受苦,哪天熬不住了,会想要回去。”
我眼眶一热。
“我不回去。”我反手抱住他那消瘦的脊背,闭上眼睛,“长舟,这世上,只有那个破漏的院子,才是我的家。”
那晚,季长舟在灯下读书到深夜。
我缝完最后一件衣服,端着一碗热水放在他桌边。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穗,我一定会中。我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也绝不让任何人再看轻你。”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好,我等你。”
11
那次集市冲突后,京城里渐渐起了不堪入耳的流言。
说新科探花郎是个捡破烂的,娶了将军府玩剩下的破鞋。说我不守妇道,早就在府里勾引大将军。
话传得很难听,连买菜的街坊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季长舟单薄的背影,第一次生出了退意。我拿出一张纸,想写和离书,不想连累他清白的名声。
季长舟夺过我手里的笔,直接撕了那张纸。
那晚,他没温书,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篇名为《驳风骨论》的策论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文章字字泣血,句句如刀。痛批权贵将女子名节视作谈资的龌龊,讥讽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家子弟不过是仗势欺人的蝇营狗苟。
他以文人最硬的傲骨,堂堂正正地护住了我。
流言瞬间偃旗息鼓。
我看着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伏在案头号啕大哭。
12
裴战自从那日集市一别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我知道,他没有放弃。
因为我的生活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好运”。
买便宜的糙米,米铺老板非要搭送我几斤精白面,说是今日大酬宾。
去成衣铺交绣品,掌柜的给的价钱比往日高了足足三倍。
甚至连季长舟去书局抄书,书局老板都破天荒地送了他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
季长舟不知情,高兴地以为是自己遇上了贵人。
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了这些暗中的施舍,他还派长顺送来了价值连城的头面首饰。长顺站在我家破旧的院门外,语气里带着施恩的意味:“季编修护不住您,现在满城风雨,只要您肯和离,将军愿顶着天煞孤星的命格,许您将军府平妻之位。这是将军给您的最大体面了。”
我看着那些珠光宝气,只觉得反胃。
更让我绝望的是,我打听到,当年在后厨角门当差、曾暗中给我塞过一块炭的孙嬷嬷,因为那夜打瞌睡没拦住我出府,被裴战迁怒,打断了腿赶出府去。我顺着线索找到孙嬷嬷时,她已经在城外的破庙里咽了气。我用身上仅剩的钱卷了一张草席,把她埋了。
我对裴战最后的一丝恩情滤镜,随着孙嬷嬷的死,彻底碎成了渣。
有一天,我把那些多给的钱、搭送的面、昂贵的笔墨,连同那箱名贵的头面首饰,全都打包在了一个大包袱里。
趁着季长舟出门,我提着包袱,直接去了将军府的后巷。
长顺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他看到我,脸色有些尴尬:“姜姑娘……”
“叫我季夫人。”我纠正他。
长顺噎了一下。
我把那沉甸甸的包袱“砰”地一声扔在他脚下。
“回去告诉你们将军。”我冷冷地说,“季家虽然穷,但骨头不软。施舍来的东西,吃了烂肠子。让他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别再来恶心我。”
长顺满脸苦涩:“夫人,您误会将军了。将军他……他不是施舍,他只是想让您过得好一点。”
“过得好?”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在将军府的时候,我烧到人事不知,他罚我禁足。我落水快要淹死,他嫌我弄脏他的地。现在我嫁人了,他跑来送米送面?”
我盯着长顺,字字诛心,“他这不是想让我过得好,他只是在缓解他自己那点可怜的愧疚感。”
“姜穗!”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巷子转角传来。
裴战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铠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常服。
脸色憔悴得可怕,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哪里还有半点当初杀伐决断的大将军的模样。
他看着地上那个包袱,眼神痛楚。
“你就这么……厌恶我的东西?”
我看着他,内心毫无波澜。
“是。觉得脏。”
这三个字,像三把锥子,狠狠钉进裴战的心口。
他猛地踉跄了一步,靠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脏……”他苦笑,笑声比哭还难听,“原来在你心里,我已经脏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
“阿穗,如果我说……我当初那样对你,是有苦衷的,你信吗?”
我沉默了片刻。
“不重要了。”
“为什么不重要?!”他猛地直起身,眼底爆发出绝望的光,“七年!我养了你七年!你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我讲?!”
“好,我听。”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你说,我听着。”
裴战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当年……我征战沙场,杀戮过重。回京后,老太君替我算过一卦。”
他死死握住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那老秃驴说我……命格带煞,天煞孤星。谁若与我亲近,谁若对我动情,必遭横死。”
我愣住了。
裴战眼眶赤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信命。可我……不敢拿你的命去赌!”
“你落水那天,魏锦书在,暗处还有我政敌的眼线。我若当众救你,表现出对你的在意,第二天你的尸骨就会被扔进乱葬岗!”
“我说你弄脏了我的地,是因为只有把你贬低到泥土里,他们才会觉得你毫无价值,才不会对你下手!”
他猛地冲上来,想要抓我的肩膀。
“阿穗,我推开你,是因为我想保住你的命啊!”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
长顺在一旁抹着眼泪:“季夫人,将军为了您,暗中推掉了多少门权贵婚事,他在朝堂上腹背受敌,每天都在刀尖上走,他只是想等局势稳了,再……”
“再什么?”
我开口了。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我没有如他们预料的那样痛哭流涕,也没有因为这个所谓的“深情苦衷”而感动得回心转意。
我看着裴战。
“将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裴战愣住了。
“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我践踏在脚下。”
“你觉得把我推开是保护我,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在冰水里绝望挣扎的姜穗,那个烧到快要死在偏院里的姜穗,更需要的是什么?”
我一步步逼近他。
“我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替我决定生死的恩人。我只需要一个在我落水时,敢堂堂正正拉我一把的普通人。”
“裴战。”
我直视着他那双因为震惊而剧烈颤抖的眼睛。
“你的保护,太傲慢了。”
“你其实根本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你只是在感动你自己。”
“你把权谋算计用在了感情上,结果呢?你赢了朝堂,输了我。”
裴战的身体像被抽干了骨髓,一点点软了下去。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条濒死的鱼。
“将军的救命之恩,我用这七年的如履薄冰,和一次落水,已经还清了。”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往后余生,一别两宽。裴将军,别再来打扰季长舟的娘子了。”
我提步走出了巷子。
身后,传来长顺惊恐的叫声。
“将军!将军您怎么了!来人啊,将军吐血了!”
我脚步没停。
连头也没有回一次。
因为我的家里,有人点着一盏温暖的油灯,在等我回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13
我把包袱扔给裴战的第二天,将军府来人了。
趁着季长舟去代书铺子,几个粗壮的婆子踹开院门,强行把我押上了一辆青布马车。
我被押到了将军府的正堂。
堂上坐满了人。老太君满脸怒容,魏锦书也站在一旁冷笑。
裴战吐血的事瞒不住,府里认定了是我这个“狐媚子”在作祟。
“姜氏,你既已嫁人,为何还要勾引战儿!”老太君拐杖重重杵在地上,“你真以为,我将军府奈何不了你一个市井泼妇?”
一杯毒酒端到了我面前。
要么喝下去,要么滚出京城。
我盯着那杯毒酒,正要伸手。
“谁敢动她!”
正堂的门被一脚踹碎,裴战提着滴血的剑闯了进来,双眼猩红,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兽。
他挡在我身前,剑尖直指堂上的长辈。
“是我强求于她!是我忘不了她!祖母若要逼死她,就先从孙儿的尸体上踏过去!我裴战今生,非姜穗不娶!”
满堂骇然。老太君气得直接厥了过去。
这就是他的保护。
用一场自我感动的对抗,把我彻底架在火上烤,让我成了整个将军府的生死仇敌。
我看着裴战宽阔的背影,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我越过他,直直地跪在堂中央,拔下头上的木簪,死死抵住自己的咽喉。
尖端刺破皮肤,鲜血流了出来。
“裴战。”我看着他惊骇欲绝的眼睛,“你的爱,是悬在我脖子上的铡刀。”
“我姜穗,宁死不做你将军府的笼中雀。”
“放我走。否则,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裴战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脖子上的血,一寸寸溃败,最终惨白着脸,让开了路。
我捂着伤口,一步一步走出了将军府。
14
第二年春天。
春闱放榜。
季长舟高中了。
而且是一甲第三名,探花郎。
报喜的衙役敲锣打鼓地冲进猫儿胡同的时候,瞎眼的婆婆激动得晕了过去,季长舟手里还拿着帮我劈了一半的柴火。
他扔下斧头,呆呆地看着那张大红的喜报,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在院子里疯狂地转圈。
“阿穗!我考中了!我考中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笑着给他擦眼泪。
“我就知道,我的夫君,是全天下最厉害的读书人。”
季长舟被授了翰林院编修。
虽然是个清苦的文职,但终归是跳出了泥潭,成了正经的官身。
我们搬出了猫儿胡同,在城东租了一个小小的两进院子。
日子终于渐渐有了亮光。
但他入仕后的路,并不好走。
翰林院里多是世家子弟,最看不起季长舟这种寒门出身、没有任何背景的穷酸书生。
他们孤立他,把最繁重、最容易出错的修史校对工作全都推给他。
季长舟每天回到家,常常累得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从来不跟我抱怨一句。
他总是笑着对我说:“阿穗,等熬过这几年资历,放了外任,我就带你去看蜀中的山水。”
我心疼他,变着法地给他做好吃的。
那日,我提着食盒去翰林院给他送饭。
刚走到翰林院后门的拐角,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刺耳的嘲笑声。
“季编修,这卷《前朝纪事》明天一早大学士就要过目,你今晚就是不睡觉,也得给我抄完。”
“就是,一个连冰炭敬都出不起的穷酸,还真以为中了探花就能平步青云了?”
我从门缝里看去。
季长舟穿着半旧的绿色官服,被几个穿着锦缎的同僚围在中间。
他背脊挺得笔直,不卑不亢:“这卷史书本该是王大人的职分,下官已经连续三天值夜,今晚实在无力代劳。”
“哟呵,脾气还挺大?”那姓王的官员冷笑一声,“你那个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的泼妇娘子没教过你,在这京城里,没权没势就得像狗一样趴着吗?”
听到他们侮辱我,季长舟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猛地一把揪住那姓王官员的衣领,眼底泛起红血丝:“你再说一遍!”
“怎么?你还敢打人?来人啊,寒门酸儒要动手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怒火冲顶,直接一脚踹开了后门。
“住手!”
我厉喝一声,提着食盒大步走进去。
那几个官员被我这一脚吓了一跳。
我一把拉开季长舟,将他护在身后。
我冷冷地扫视着那几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
“王大人是吧?”我认得他,是吏部尚书的侄子,“你口口声声说没权没势就得像狗一样趴着。怎么,这大庆朝的天下,是你王家的天下吗?”
王大人被我怼得脸色涨红:“你一个无知妇人,敢妄议朝政!”
“我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夫君一没贪墨,二没作奸犯科,凭本事考上的探花,凭什么要给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废物当牛做马?!”
我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你——”几个官员气得指着我的鼻子,“粗鄙!简直是市井泼妇!”
“我就是粗鄙。”我冷笑,“我不仅粗鄙,我还护短。今天谁敢再欺负季长舟一下,我拼着这身诰命不要,也要去敲登闻鼓,告你们一个结党营私、欺压同僚的罪!”
场面瞬间僵持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她若敲了登闻鼓,本将亲自替她击鼓鸣冤。”
所有人浑身一震。
我回过头。
裴战穿着一身紫金蟒袍,腰挎御赐宝剑,在一群武将的簇拥下,缓缓步入翰林院。
他瘦了。
瘦得颧骨突起,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扫过那几个欺压季长舟的官员。
王大人等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下官……下官参见大将军!”
裴战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定定地落在我护着季长舟的手上。
那双冰冷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嫉妒和刺痛。
“季编修。”裴战开口了,声音冷得掉渣。
季长舟从我身后走出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下官在。”
裴战死死盯着他。
良久。
他突然拔出腰间长剑。
寒光一闪。
“啪”的一声,长剑直接拍在那个王大人的肩膀上。
王大人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瘫软在地。
“这翰林院,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王家的一言堂了?”裴战冷冷地看着他,“季长舟乃天子门生,岂容你等废物折辱?明日早朝,本将会亲自向皇上参你们一本。”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裴战收剑入鞘。
他再次看向我。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对我说什么。
我却没有看他。
我转过头,拉起季长舟的手,声音温柔了下来。
“长舟,我们回家吃饭。饭都快凉了。”
季长舟反握紧我的手。
“好,我们回家。”
我们并肩走出了翰林院的后门。
自始至终,我没有再给裴战一个多余的眼神。
长顺后来告诉我。
那天,裴战在翰林院的院子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天黑透了。
他才仰起头,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了一滴谁也没见过的眼泪。
他终于明白。
那只曾经只为他一个人停留的笼中雀,彻底飞向了属于她的广阔天地。
而那片天地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15
季长舟因为那次翰林院的冲突,反倒因祸得福。
皇上得知了此事,赞赏他清正刚直,不畏权贵。
没过两年,便将他外放到了富庶的蜀中做了一方知府。
离开京城的那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我们雇了两辆马车,装了几口简单的箱笼。
瞎眼的婆婆坐在车厢里,抱着我刚满半岁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季长舟骑在马背上,回头看着我,眉眼间全是春风得意的温柔。
“阿穗,我们去蜀中了。”
我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渐渐远去的京城城门。
高高的城墙,困住了我七年的青春,也困住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城墙上的角楼处。
隐隐约约站着一个穿着玄色铠甲的身影。
他站得极高,也极远。
像一座孤冷的石雕,默默地注视着这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我放下了车帘。
隔绝了那道视线。
“嗯,去蜀中。”
我靠在季长舟的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以后的日子,全是亮光。
16
十年后。
大庆朝的边关再起战火。
镇国大将军裴战,率领十万铁骑,死守玉门关。
那一仗打得惨绝人寰。
裴战身中七箭,依旧死战不退,最终斩杀敌国主将,保住了大庆的江山。
但他自己,也因为伤重不治,死在了回京的马车上。
消息传回蜀中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教女儿写字。
季长舟已经是剑南道总督。
他穿着一身常服,拿着加急的邸报,步履沉重地走进院子。
“阿穗。”他轻声唤我。
我抬起头。
“裴大将军……殁了。”
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迹。
我愣了许久。
脑海里闪过的,竟然不是他冷酷的拒绝,也不是他在集市上的绝望挽留。
而是十三年前。
在雁门关那个尸横遍野的雪地里。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将领,用一双温暖的大手,把我从冰冷的尸堆里刨出来。
他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那是他这辈子,对我说过的唯一一句,也是最后一句温柔的话。
我站起身。
走到屋檐下,看着京城的方向。
没有流泪。
只是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缓缓洒在了地上。
“裴战。”
“一路走好。”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季长舟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起风了,进屋吧。”
我转过头,看着我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却依然温润如初的夫君。
“好。”
我握住他的手,走进了那个充满饭菜香气的温暖堂屋。
这世间,有人在权力巅峰孤独终老。
有人在市井烟火中白首相依。
没有谁对谁错。
只有配,与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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