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法庭上,我妈哭得妆都花了。

“法官,我女儿月薪好几万,却不肯拿两万块养她亲妹妹!”

“她就是个白眼狼!”

旁听席上传来窃窃私语。

我爸坐在原告席上,西装革履,端着一副慈父模样。

五年前他们复婚,生了小女儿林糯糯。

如今糯糯五岁,他们双双失业,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每月两万。

养一个跟我毫无感情的妹妹。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法官看向我。

我站起来。

“法官,我想请问原告方一个问题。”

“请讲。”

我转头看向我爸我妈,声音不大,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要我每月出两万块养妹妹,那我想问——我八岁那年被你们丢在火车站,是谁出的钱养的我?”

全场安静了。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爸的脸僵在那里。

连法官都愣了两秒。

“我八岁,你们离婚。谁都不要我。”

“是奶奶把我从火车站捡回去的。”

“奶奶靠捡废品供我读完大学。”

“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妞妞,别恨爸妈'。”

我笑了一下。

“我没恨。我只是觉得好笑。”

“当年你们嫌我是赔钱货,现在倒想起来我能赚钱了?”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了句“太过分了”。

不知道说的是我,还是他们。

我妈忽然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小溪,妈当年也是没办法啊!”

“妈现在知道错了,糯糯是你亲妹妹,你忍心看她……”

我把手抽回来。

“陈芳女士,请回你的位置。”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脸上的表情是意料之外的信息。

不是愧疚,不是心虚。

是恨。

一闪而过的恨。

我爸的律师这时候站起来了。

“法官,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五条,有负担能力的兄姐,对于父母已经死亡或者父母无力抚养的未成年弟妹,有扶养义务。”

“原告方已提交证据,证明二人均已失业,无力抚养幼女。”

“被告方作为长姐,名下有房产、有公司,完全具备扶养能力。”

他说得很流利,显然准备充分。

我的律师苏勉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原告提交的'无力抚养'证据有异议。”

“原告林国强名下有一辆2023年购入的奥迪A6,市值约三十五万。”

“原告陈芳名下有一套位于滨江花园的商品房,面积一百二十平,市值约两百八十万。”

“请问这叫'无力抚养'?”

旁听席又是一阵议论。

我爸脸色变了。

“那、那是贷款买的……”

“贷款也是资产。”苏勉推了推眼镜,“更何况,原告方上个月刚去三亚旅游了五天,住的是海景套房,人均消费六千。”

她把手机截图递给法官。

“这是原告陈芳在朋友圈发的照片。”

我妈猛地抢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朋友请客!”

“哪个朋友?”苏勉问。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方并非无力抚养,而是不愿承担抚养责任,试图将负担转嫁给被告。”

苏勉翻开文件夹。

“同时,我方提交一份证据。”

“二十二年前,原告林国强与陈芳协议离婚时,双方均明确表示放弃对长女林朝溪的抚养权。”

“被告自八岁起由祖母独自抚养长大,原告方未支付过一分钱抚养费。”

“二十二年。”

“一分钱都没有。”

苏勉的声音很平静,每个字却都像钉子。

法官翻阅着材料,表情严肃。

我爸的律师想说什么,被法官抬手制止了。

“原告方,对被告方提出的这几项证据,你们有异议吗?”

沉默。

我爸低着头。

我妈又开始哭了。

这次哭得更大声。

“法官,我们就是没钱啊,小女儿还那么小……”

“大女儿有能力为什么不能帮一帮?”

“她赚那么多钱,给妹妹两万块怎么了?”

她哭着哭着,忽然指着我。

“你就是记仇!你就是恨我们!”

“你有钱了不起是不是?有钱就可以不认爹妈了?”

我没说话。

这种场面我见多了。

从我在火车站蹲了三天开始,到奶奶的丧事上他们一个人都没来,再到去年他们突然找上门——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剧本。

先哭,再骂,最后道德绑架。

法官敲了敲法槌。

“本案将择日宣判。”

散庭。

我拎着包往外走。

法院门口,有人在等我。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牵着一个四十多岁阿姨的手。

糯糯。

她看到我,眨了眨眼睛。

“你是姐姐吗?”

我停下脚步。

那个阿姨我不认识,应该是我爸妈找来的保姆。

“妈妈说你是我姐姐。”糯糯仰着头,“妈妈说你不喜欢我。”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长得像我妈,圆脸,大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林糯糯。”

“糯糯,你早饭吃了吗?”

她摇头。

“阿姨说等妈妈出来再吃。”

我站起来,看了那保姆一眼。

保姆有点慌。

“那个,林小姐,他们让我带孩子在这等着……”

我掏出手机,点了一份附近快餐店的外卖。

一份儿童套餐。

“等会儿有人送吃的来,让她先吃。”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身后,糯糯的声音传来。

“姐姐再见。”

我没回头。

上了车,苏勉坐在副驾驶。

“胜算很大。”她说。

“我知道。”

“他们不可能赢。法律上站不住脚。”

“我也知道。”

“那你在想什么?”

我发动车子。

“我在想,那孩子早饭都没吃,他们就把她带到法院门口等着。”

“等什么?等我看到小孩心软?”

苏勉没接话。

“用一个五岁孩子当筹码,陈芳干得出来。”

“你别气了。”

“我没气。”

我不气。

我只是觉得——这对父母,一点都没变。

二十二年了,一点都没变。

我回到公司,前台告诉我有人在会议室等我。

“谁?”

“一位先生,没有预约,说是你家里人。”

家里人。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里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

不是我爸。

是我舅。

陈芳的弟弟,陈浩。

我跟这个人打过的交道不超过三次。

每次都没什么好事。

“小溪啊,舅舅来看看你。”

他笑嘻嘻的,眼神却在打量我办公室的装修。

“有事说事。”

“你看你这孩子,舅舅来看你还不行——”

“陈浩,我跟你不熟,你也不用装。”

他笑容收了。

“行。那我直说了。”

“你妈让我来的。”

“官司的事,你别闹了。两万块对你来说九牛一毛。”

“不给。”

“小溪,你听舅舅说——”

“第一,你不是我舅。我妈放弃抚养权那天,你们陈家跟我就没关系了。”

“第二,我的钱怎么花,轮不到你管。”

“第三,你来我公司是怎么进来的?保安没拦你?”

他被我说得脸上挂不住。

“你这个孩子怎么说话的?你妈生你养你——”

“生了,没养。”

“你出去吧。”

我按了内线电话。

“前台,请保安送走会议室的人。”

陈浩站起来,指着我。

“你别太绝情了!你妈说了,你不给钱,她就去网上曝光你!说你不孝!”

“随便。”

保安到了。

陈浩被请走的时候,在走廊上骂骂咧咧。

“等着瞧吧!你等着瞧!”

我关上门。

苏勉发来微信:他们的律师私下联系我了,问能不能庭外和解。

我回了两个字:不和。

这件事必须走法律程序。

我要一个判决书。

白纸黑字,告诉他们——你们没资格。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煮了碗面。

电视开着,没看。

手机上有一条未接来电。

我爸打的。

没接。

又弹出一条微信。

陈芳:小溪,妈知道对不起你。但糯糯是无辜的。你从小就懂事,妈求你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删了。

说我懂事?

我八岁就被迫懂事了。

不是因为我天生懂事。

是因为没人让我有当孩子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微博。

热搜第十七位:30岁姐姐拒绝抚养5岁妹妹被亲生父母告上法庭。

底下的配图,是法院门口的照片。

有人拍到我的脸。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姐姐也太冷血了吧?亲妹妹都不管?”

“两万块而已,给了又怎样?”

“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赚钱?连亲情都不要了。”

“姐姐穿得这么好,妹妹早饭都没吃,对比太强烈了。”

三千多条评论,骂我的占了一大半。

我翻到最底下,有人发了一张图。

是法院门口,糯糯拉着我的那一幕。

配文:心疼妹妹。

拍摄角度是从我身后。

只拍到我冷漠地站着,和糯糯可怜巴巴仰头看我。

没有拍到我给她点外卖。

我把手机放下。

苏勉的电话来了。

“看到了?”

“嗯。”

“是他们放出去的。法院门口那个角度,普通路人拍不到。”

“我猜也是。”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可是舆论……”

“苏勉,我靠的不是口碑吃饭。”

“你靠什么?”

“靠本事。”

我挂了电话,洗完脸出门。

到公司楼下,有三个人堵在门口。

两个举着手机,一个拿着话筒。

自媒体记者。

“请问你就是林朝溪吗?”

“请问你为什么拒绝抚养亲妹妹?”

“林小姐,你父母说你月薪超过五万,是真的吗?”

我看了他们一眼。

“让开。”

“林小姐,给公众一个回应吧!”

“回应什么?”

“你的父母说你忘恩负义——”

“忘的什么恩?”

那记者愣了一下。

“负的什么义?”

我直视镜头。

“我八岁被抛弃在火车站。十二岁靠助学金读书。十八岁勤工俭学每天睡四个小时。二十二岁创业,欠了三十万的债。”

“这中间,我父母在哪里?”

“谁来回应一下这个问题?”

几个记者面面相觑。

我推开他们,走进公司。

身后有人追了两步。

保安把他们拦住了。

上午十点,合作方的电话来了。

是滨海地产的周总。

“朝溪啊,网上那些事……”

“影响合作吗?”

“说不上影响,就是……董事会那边有点议论。”

“什么时候签约?”

“原定下周三。”

“推迟了?”

他迟疑了一下。

“暂时先搁一搁吧。等这事过去再说。”

挂了电话。

我盯着合同封面看了三秒。

这个项目谈了两个月。

因为一条热搜,搁一搁。

下午,助理敲门进来。

“林总,有人在公司楼下拉横幅。”

“什么横幅?”

“不孝女林朝溪,还我血汗钱。”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我爸站在楼下,举着一条红色横幅。

旁边是我舅陈浩,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有路人在围观拍照。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王警官吗?我是林朝溪。我公司楼下有人聚众闹事,影响经营。”

“对,门口有监控。”

“好,我等着。”

二十分钟后,警察来了。

把人清走了。

但横幅的照片已经传到网上了。

“不孝女”这个标签,被人按在了我头上。

晚上,我照常加班。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你爸的朋友,想跟你聊聊。

没通过。

又来一条。

验证消息:你妈妈说如果你不同意和解,她就把你小时候的事全说出来。

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的事?

哪件事?

我突然想起一件被我封存了很多年的事。

十岁那年,奶奶带着我去找我爸要抚养费。

我爸当时跟另一个女人同居。

那个女人把我推出门外。

我摔在楼梯上,额头磕出了一道口子。

奶奶冲上去跟她理论,被我爸从屋里打了出来。

奶奶的手被门夹断了一根手指。

后来我们去派出所报警。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件事不了了之了。

如今他们拿“小时候的事”威胁我——

他们以为我怕被揭开旧伤疤?

我回了一条消息给苏勉。

“帮我查一下,十岁那年在派出所报警的记录还在不在。”

“怎么了?”

“他们想打舆论战,我奉陪。”

第二天,事情比我想的更严重。

一个有三百万粉丝的博主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是:年薪百万的姐姐,眼睁睁看五岁妹妹挨饿。

视频里用的全是法院门口的照片和横幅事件的图,配上煽情的音乐和解说词。

评论区一边倒。

“有钱就了不起?”

“亲妹妹啊!五岁!你忍心吗?”

“这种人活该孤独终老。”

“我要是她妹妹,我长大了也不认她这个姐。”

我在自己的微博底下看到了一条评论,点赞过万。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管,那她赚再多钱也不配做人。”

我关掉微博。

苏勉打来电话。

“那条视频你看了?”

“看了。”

“那个博主查过了,跟你舅陈浩有联系。陈浩的亲戚在那个博主的公司工作。”

“意料之中。”

“朝溪,你得反击了。”

“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

“等他们把所有牌都打出来。”

下午,律师事务所发来消息。

法院给了调解的机会。下周二,双方到场。

我同意了。

不是想调解。

是想看他们还有什么招。

周二。

法院的调解室。

我爸我妈都来了。

这次糯糯没来。

我爸换了套新西装,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多了。

我妈也化了全妆,眼圈描得黑黑的,像随时准备哭。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

“林朝溪,你的父母希望你每月承担一万元的妹妹抚养费,比之前的两万降了一半。你考虑一下?”

我看向我爸。

“一万?”

“对。”我爸点头,“我们也让步了。”

“那你的奥迪A6卖了吗?”

“什么?”

“你那辆三十五万的车,卖了吗?”

“那是我的车,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说你无力抚养孩子,可你开三十五万的车。你让法官怎么判?”

我爸脸红了一阵。

我妈接过话头。

“小溪,你就别揪着这些小事了。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姐姐——”

“陈芳。”

我打断她。

“你们上次来法院,让糯糯饿着肚子在门口等着,就是为了拍照发网上?”

“没有!我们——”

“那法院门口那些照片谁拍的?”

她不说话了。

“那个三百万粉丝博主的视频,是谁安排的?”

我爸也不吭声了。

调解员皱了皱眉。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段录音。

“这是我舅陈浩上周来我公司时说的话。”

我按下播放键。

陈浩的声音传出来:“你妈说了,你不给钱,她就去网上曝光你!说你不孝!”

调解室里安静了。

“调解员,这就是所谓的'父母的无奈'。”

“他们有房有车,有能力旅游,却要我每月出一万块。”

“不给就在网上泼脏水,雇人拍视频造舆论。”

“这不叫调解,这叫敲诈。”

我站起来。

“调解到此为止。法庭上见。”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我妈追出来了。

“林朝溪!”

她的哭腔消失了,声音发寒。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回头看她。

“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她一字一句说。

“你说。”

“你奶奶的遗嘱。”

我心跳了一下。

奶奶的遗嘱——

奶奶去世前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不是钱,不是房。

是一封信。

信的内容我至今记得。

但奶奶说过,除了信,还有一份遗嘱。

那份遗嘱被存在一个地方。

“遗嘱?”我的声音没变。

“你奶奶把她名下那间老房子留给你了,对吧?”

那是城中村的一间老房子。

破破烂烂的,三十来平米。

“但遗嘱有个前提条件。”我妈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奶奶写的——如果朝溪不承担弟弟妹妹的抚养义务,这间房子由儿子林国强继承。”

我愣住了。

这件事我从来不知道。

奶奶留给我的遗嘱,上面居然有这样一条?

“不信?”我妈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公证处的章。

我看到了奶奶的名字。

“调解是客气。上了法庭,我会把这份遗嘱作为证据提交。”

“到时候,你不但要给抚养费,那间老房子也不是你的了。”

我妈转身走了。

留我站在走廊里。

苏勉走过来,看到我的表情。

“怎么了?”

“麻烦了。”

回到车上,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苏勉听完,沉默了几秒。

“如果遗嘱是真的,确实麻烦。”

“那间老房子值多少钱?”

“城中村?现在政策没变的话,不值几个钱。”

“那他们图什么?”

“你还不明白?”苏勉看着我。

“城中村,拆迁啊。”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

那片城中村已经传了两年的拆迁消息。

如果真的拆——三十平米的老房子,按照补偿政策,至少值两三百万。

他们要的不是两万块抚养费。

他们要的是那间房子。

我攥紧方向盘。

“苏勉,帮我查一下,那份遗嘱公证的日期,还有是在哪家公证处做的。”

“你怀疑是假的?”

“我奶奶是捡废品的老太太,她不识字。”

“不识字也可以口述公证。”

“可以。但我奶奶临终前一直在医院。她什么时候去的公证处?”

苏勉的表情变了。

“我查。”

晚上八点,苏勉打来电话。

“朝溪,查到了。”

“说。”

“公证日期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二号。”

四年前的十月十二号。

那天,奶奶在医院做透析。

我陪了她一整天。

那天她根本没有离开过医院。

“还有呢?”

“公证处在城南。从医院到那里,开车四十分钟。”

“奶奶当天的住院记录呢?”

“我已经让人去医院调了。如果住院记录能证明你奶奶那天没有离院,那份遗嘱——”

“就是伪造的。”

我一字一顿。

“陈芳伪造了我奶奶的遗嘱。”

苏勉顿了一下。

“如果证实,这不只是民事问题。”

“伪造公证文书,涉嫌犯罪。”

我深呼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他们的底牌。

一份假遗嘱。

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们以为我会害怕,会妥协,会乖乖交钱。

“苏勉。”

“在。”

“别打草惊蛇。让他们把这份遗嘱交到法庭上去。”

“你的意思是……”

“我要等到开庭那天,当着法官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

“让他们自己把伪造的证据递上去。”

“然后亲手揭穿。”

苏勉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跟你奶奶一样,看着温和,骨子里硬得很。”

挂了电话。

我打开冰箱,里头空空的。

又煮了碗面。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我走过去,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穿深色大衣。

江屿城。

我叹了口气,开了门。

“吃了吗?”他拎着一个保温袋。

“在吃。”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方便面。

没说话,直接走进厨房。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你不用每次都送。”

“我刚好路过。”

“你家住城东,我家在城西。”

“那就是特地来的。”

我看着这一桌子菜,没再说什么。

江屿城是我大学同学。

他追了我五年,我拒了他五年。

不是他不好。

是我不想拖累任何人。

他坐在对面看我吃饭。

“网上那些事我看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没接话。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

我放下筷子。

“江屿城,我不是扛。我是习惯了。”

“八岁那年我一个人在火车站坐了三天,也没人帮我。”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走回了奶奶家。”

他没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收碗。

“开庭那天,我陪你去。”

“不用。”

“我没问你要不要。我说我会去。”

他把碗筷洗了,擦完灶台,拎着保温袋出了门。

走之前说了一句。

“方便面少吃。”

门关上了。

第二天,公司出了问题。

滨海地产那个项目,周总不仅搁置了,还找了我的竞争对手。

我助理小许拿着手机给我看。

“林总,宏达传媒在朋友圈发了跟滨海地产的合影。周总跟他们总经理握手的照片。”

宏达传媒,我的老对手。

老板叫钱志远,最擅长趁人之危。

“他什么时候搭上周总的?”

“就这两天。据说是有人把你的事情发给了周总的太太,周太太说不想跟'不孝女'合作的公司扯上关系。”

这条线,太巧了。

“查一下,谁把消息递给周太太的。”

小许去查了。

下午回来。

“林总,周太太和陈浩的老婆是同一个瑜伽馆的会员。”

陈浩的老婆。

又是陈浩。

这一家人,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在算计我。

我笑了一下。

好。

既然生意场也要搅,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我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帮我约一个人。”

“谁?”

“钱志远。”

“你要干嘛?”

“请他吃顿饭。”

三天后,约在市中心的私房菜馆。

钱志远来了。

四十出头,微胖,笑嘻嘻的,一副商人做派。

“朝溪啊,难得你请我。怎么,滨海的项目着急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

“滨海的项目,你接了?”

“嗐,人家主动找来的,我也不好拒绝嘛。”

“志远哥,我直说了。那个项目你别碰。”

他放下茶杯。

“为什么?”

“因为滨海地产的账有问题。”

他脸色变了。

“周总的滨海地产,表面是一期二期两个楼盘,实际上三期的地都已经拿了。但钱不够,资金链随时会断。”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最开始是我的团队帮他做的尽调。”

“这些数据滨海还不知道我看过。”

钱志远盯着我。

“所以你才不着急?”

“我不着急。你要是接了,这个坑你自己跳。”

他犹豫了。

“那你给我看看数据?”

“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再有人拿我的私事当筹码找你合作,你得告诉我是谁。”

他想了想,伸出手。

“成交。”

我跟他碰了一下拳。

从饭馆出来,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林朝溪?”

“谁?”

“我是秀芝。你不记得我了?”

秀芝。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记忆最深的地方。

王秀芝。

奶奶生前唯一的朋友。

住我们家隔壁那条巷子,卖豆腐的王奶奶。

“秀芝奶奶?”

“你还记得我。”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了很多。

“网上的事我看到了。你奶奶要是还在,得心疼死。”

我没说话。

“丫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你奶奶走之前一个月,你妈来找过她。”

我的手指微微发紧。

“来做什么?”

“你妈带了一个人,穿西装的,像是个律师什么的。”

“她们让你奶奶在一份文件上按手印。”

“奶奶那时候已经糊涂了,什么也看不清。”

“我在隔壁听见你奶奶在喊,'我不签,我不签'。”

“后来她们出来的时候,你妈脸色特别难看。”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

“秀芝奶奶,您记得是几月几号吗?”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十月初。”

十月初。

遗嘱公证日期——十月十二号。

也就是说,陈芳先来找奶奶按手印,奶奶拒绝了。

然后她自己去公证处,伪造了一份遗嘱。

“秀芝奶奶,您说的这些,能不能在法庭上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丫头,我今年七十八了。能帮上你的忙,也算对得起你奶奶了。”

“好。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陈芳。

你趁奶奶病重的时候去逼她按手印。

她不肯。

你就自己造了一份假遗嘱。

为了一间破房子。

为了几百万拆迁款。

你把一个快死的老人最后的体面都撕了。

我不会放过你。

开庭前一周。

我接到法院通知,原告方追加了一项证据。

一份公证遗嘱。

内容正如陈芳当天说的——如果林朝溪不承担弟妹的抚养义务,老房子归林国强继承。

他们交上去了。

好。

苏勉问我:“准备好了?”

“差一样。”

“什么?”

“住院记录。”

“已经调到了。十月十二号,你奶奶在医院做透析,入院记录、护士查房记录、用药记录全有。那天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公证处。”

“还有一样。”

“秀芝奶奶。”

我点头。

“王秀芝的证言、医院的住院记录、公证处的出入登记——三线交叉印证。”

“伪造公证文书,按照刑法第二百八十条,最高可判三年。”

苏勉合上文件夹。

“朝溪,最后问你一次。”

“她毕竟是你妈。”

我看着窗外。

“苏勉,她不配这个称呼。”

开庭当天。

法庭外面来了不少人。

自媒体记者、围观群众、还有几个之前在网上骂我的博主。

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

不是故意的。

奶奶走的那天,我也穿的黑色。

法庭上,气氛比上次紧张得多。

我爸我妈坐在原告席。

我妈特意穿得很朴素,头发也没怎么打理,一副苦命人模样。

我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的律师倒是精神抖擞,翻着厚厚的文件夹。

“审判长,原告方补充提交一份关键证据。”

律师站起来,拿出那份公证遗嘱。

“这是被告祖母生前立下的公证遗嘱,明确写明——如被告不承担弟妹抚养义务,其名下的房产由其子林国强继承。”

“这说明,连被告的祖母都认为,被告应该承担对弟妹的抚养义务。”

“由此可见,被告的行为不仅违反法律义务,更违背了其祖母的心愿。”

说得冠冕堂皇。

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

法官翻阅着那份遗嘱,看了一会儿,问我。

“被告,对这份证据有何意见?”

我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这份遗嘱的真实性提出质疑。”

对面律师笑了一下。

“这是公证处出具的公证遗嘱,具有法律效力。被告方质疑的依据是什么?”

苏勉站起来。

“依据有三。”

她打开文件夹。

“第一,公证日期为四年前十月十二号。而当天,立遗嘱人——也就是被告的祖母林玉珍,正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接受血液透析治疗。”

她把住院记录递给法官。

“这是医院出具的住院记录,包含入院登记、护士巡房记录、透析治疗单。记录显示,林玉珍老人当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一直在医院。”

“而公证处的地址在城南,距医院四十分钟车程。公证记录显示,立遗嘱时间为当天上午十点。”

“请问,一个正在做透析的老人,如何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四十分钟车程外的公证处?”

法庭安静了。

我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她迅速低下头,开始掏纸巾。

苏勉继续。

“第二项证据。”

“我方找到了立遗嘱人生前的邻居、证人王秀芝。”

旁听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助理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王秀芝老人可以证明——公证日期前约十天,也就是十月初,原告陈芳曾带一名不明身份的男子前往立遗嘱人家中,要求其在文件上按手印。”

“立遗嘱人当时明确拒绝。”

“王奶奶,请您说一下当天的情况。”苏勉看向她。

王秀芝站得有些颤巍巍的。

“那天下午大概三点多,我在屋里剥毛豆。听见隔壁玉珍在喊,'我不签,我不签'。”

“我出门去看,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和玉珍的儿媳妇从她家出来。”

“那个儿媳妇就是她。”王秀芝伸手指向陈芳。

全场的目光都投向原告席。

陈芳的手在发抖。

“你胡说!”她突然站起来。

“我没有去过!”

法官敲了敲法槌。

“原告方,请保持秩序。”

苏勉没有停。

“第三项证据。”

“我方已向公证处调取了当天的出入登记和监控记录。”

她又递上一份材料。

“公证处当天的来访登记显示,办理该公证的委托人签名为——陈芳。”

“不是立遗嘱人林玉珍。”

“也就是说,是陈芳以委托人身份,单方面到公证处办理了这份遗嘱。”

“根据公证法第二十六条,遗嘱公证必须由立遗嘱人亲自到场。他人不得代为申请。”

“这份遗嘱——从程序到事实,全部不成立。”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连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我妈站在原告席,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我爸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的律师翻着手里的文件,额头上渗出了汗。

法官合上材料,看向原告方。

“原告陈芳,关于被告方提出的三项质疑,你有何解释?”

陈芳不说话。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我不知道……那个文件是公证处给的,我……”

“你刚才说你从没去过立遗嘱人家中。”法官打断她。

“可公证处的出入登记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这两个说法,哪个是真的?”

陈芳张了张嘴。

“我……”

“审判长。”苏勉再次开口。

“如果这份遗嘱被证实为伪造,原告方涉嫌伪造公证文书,属于刑法第二百八十条规定的犯罪行为。”

“我方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这句话出来,我妈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我没有伪造!”她叫了起来。

“那是你婆婆的意思!她老人家自己说的!”

“可她那天在医院做透析。”法官平静地说。

“她不可能出现在公证处。”

我妈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法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爸这时终于开口了。

“法官,这些……这些事我不知道。都是她自己弄的,跟我没关系。”

陈芳猛地转头看他。

“林国强!你什么意思?”

“你当初说这份遗嘱稳的,公证做好的,让我放心——”

“你闭嘴!”

“你让我来法院告自己女儿的,现在你说跟你没关系?”

两个人在原告席上吵了起来。

法官连敲了三次法槌。

“肃静!”

我坐在被告席上,一句话没说。

看着他们互相推诿、指责、甩锅。

就像二十二年前一样。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

在离婚法庭上互相骂、互相推、谁都不要那个八岁的女儿。

我八岁的时候看着他们这样。

三十岁了,他们还是这样。

法官宣布休庭。

“鉴于原告方提交的遗嘱证据存在重大疑点,本案将进一步调查后择日宣判。”

散庭的时候,旁听席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来的时候,很多人是带着“看看这个不孝女”的心态。

走的时候,没人再这么看了。

法院门口,那几个自媒体记者围上来,但问的问题跟上次完全不同了。

“林小姐,你母亲涉嫌伪造遗嘱,你有什么感受?”

“林小姐,你打算追究刑事责任吗?”

我没回答。

苏勉替我挡了一句:“一切等法院判决。”

上了车,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

江屿城的微信:我在停车场等你。

我朝窗外看了一眼。

他的车就停在我后面两排。

我没回消息,发动了车。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摇下车窗。

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我在”的意思。

我点了一下头,开走了。

当天晚上,那个三百万粉丝的博主删了之前的视频。

评论区风向彻底翻转。

“原来她妈才是最狠的那个。”

“伪造遗嘱去坑自己亲女儿,这种人真的是亲妈?”

“之前骂她的人欠她一个道歉。”

“可怜的姐姐,八岁就被抛弃了。”

苏勉转发了几条给我看。

“舆论反转了。”

“不重要。”

“什么重要?”

“判决。”

三天后,区刑侦那边介入了。

陈芳因涉嫌伪造公证文书被传唤。

我爸也跑不掉。虽然他嘴上说不知情,但公证处的监控里出现了他的身影。

那天他也在。

两个人一起去的。

消息传开后,陈浩坐不住了。

他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我都没接。

最后他直接找上苏勉。

“律师,你帮忙说说情。我姐那个人就是糊涂,你们高抬贵手——”

苏勉把他的原话转给我。

我只回了一个字:不。

一周后。

民事案这边出了判决书。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理由写得清楚:原告方有房有车有消费能力,不属于“无力抚养”的情形。被告无法定抚养义务,原告诉请无法律依据。

同时,原告方提交的遗嘱证据涉嫌伪造,已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我拿到判决书那天,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白纸黑字。

跟我当初想要的一模一样。

苏勉坐在副驾驶。

“开心吗?”

“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这本来就不该发生。”

如果他们当年没有抛弃我。

如果他们来参加过奶奶的葬礼。

如果他们没有伪造遗嘱。

如果他们把我当人看。

我什么都愿意给。

两万也好,十万也好。

但他们选了最难看的方式。

“走吧。”我发动车子。

刑事案这边进展很快。

陈芳被正式批捕。

我爸因为在场但未直接操作,暂时取保候审。

消息一出,陈浩带着一大家子人来找我了。

不是来道歉的。

是来骂我的。

十几号人堵在我公司楼下。

“林朝溪,你让你妈坐牢你良心不痛吗?”

“那是你亲妈!你送她进监狱?”

“你这种人迟早断子绝孙!”

我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

小许慌了。

“林总,要不要报警?”

“等一下。”

我掏出手机,开了直播。

镜头对着楼下。

然后我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

“各位网友,大家好。我是林朝溪。”

“楼下这些人是我母亲陈芳的亲戚。”

“我母亲在我八岁时抛弃了我,二十二年没有支付一分钱抚养费。”

“如今她因伪造我奶奶的遗嘱,试图侵占拆迁房产,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

“而她的家人认为,我不该维权,我应该忍,因为她是我妈。”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如果你八岁被人丢在火车站,你长大后还应该对那个人感恩戴德吗?”

直播小窗口疯狂弹评论。

“不应该。”

“姐姐,你太难了。”

“凭什么受害者还要原谅?”

“支持你维权!”

楼下那些人发现我在直播,一个个开始散了。

陈浩走的时候指着楼上骂。

“你等着!你等着瞧!”

跟上次一样的台词。

半小时后,直播间涌进来八万人。

我关了直播。

苏勉打来电话。

“你那直播上热搜了。”

“什么位置?”

“第三。”

“谁排前两个?”

“一个明星离婚,一个综艺翻车。你居然排在综艺前面。”

“不重要。”

我挂了电话。

但这个事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当天下午,滨海地产的周总又打来电话。

“朝溪,那个项目,我重新考虑了一下。”

“哦?”

“你很有魄力,我太太也说你是个有骨气的人。上次的事是我欠考虑。”

“周总,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宏达传媒那边我已经停了。你的方案我看过了,确实比他们好。”

“我的条件变了。”

“什么条件?”

“代理费上浮百分之十五。”

“这……”

“不急。你回去考虑。”

三天后他签了合同。

上浮百分之十五。

苏勉看了一眼合同金额。

“你这是趁机涨价啊。”

“不是涨价。是他该付的信任成本。”

公司这边稳住了。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我爸找上门来了。

他是凌晨来的。

敲我家的门。

我从猫眼看到他,头发乱了,胡子拉碴,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打开门。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开门。

“爸有话跟你说。”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

我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搓来搓去。

我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说吧。”

“遗嘱的事……我确实知道。”

“我知道。公证处有监控。”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进来?”

“因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当年在火车站,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

他不说话了。

“我八岁。你把我从家里带出去,到了火车站,你说在这等着,爸去买票。”

“我等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五个小时。”

“天黑了。你没回来。”

“是奶奶找到了我。”

“她走了二十多里路找到我。”

我看着他。

“那天晚上,是你的主意,还是陈芳的主意?”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很久,很久。

“是我。”

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我。当时她怀疑你不是我亲生的——”

“什么?”

“她说你的血型跟我对不上。说你可能不是我女儿。所以她不要你。”

“我当时……也信了。”

我盯着他。

“后来呢?”

“后来我去做了亲子鉴定。你是我女儿。”

“什么时候做的?”

“你十岁那年。”

我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我十岁。你已经知道我是你女儿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奶奶不让我见你。”

“因为你打断了她的手指。”

他浑身一震。

“……你知道那件事。”

“我当时就在楼梯上。”

沉默。

这个客厅里只剩下墙上钟表的嘀嗒声。

“爸,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你妈要是坐牢了,糯糯没人管。”

我笑了。

所以到头来,还是为了这件事。

“你是糯糯的父亲。你管。”

“我一个人——”

“奶奶一个人把我养到十八岁。捡废品。一天走二十里路。”

“她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他张了张嘴。

“走吧。”我站起来。

“爸,你不用来找我了。”

“以后糯糯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溪……”

“别叫我小名。你没资格。”

他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那句“她说你不是我亲生的”。

原来他们扔掉我的理由,是因为怀疑我不是亲生的。

可后来证实了我就是。

他们还是没有来找我。

因为找回来要花钱。

不找,省事。

就这么简单。

我坐在沙发上,一整晚没动。

天亮的时候,江屿城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饭。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的。”

“失眠。”

他走进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吃早饭了吗?”

“没。”

“走。我带你去吃。”

他开车带我去了一家早餐店。

老城区的豆浆油条,奶奶以前常带我去的那种。

我喝了一口豆浆。

“江屿城。”

“嗯。”

“你为什么追了我五年?”

他咬了一口油条。

“大一那年你在图书馆打工,搬一箱书比你人还高。你搬了六箱,没让任何人帮。”

“那天我就决定了,这辈子要帮你搬书。”

我看了他一眼。

“油条凉了。”

“嗯。也挺好吃的。”

吃完早饭回公司,小许告诉我一个消息。

“林总,城中村那边出通知了。”

“什么通知?”

“正式拆迁。补偿方案已经公示。三十平方以下的,一赔三。”

三十平的老房子,一赔三就是九十平。

按照那片区域的新楼盘价格——至少值四百万。

怪不得。

怪不得陈芳要伪造遗嘱。

怪不得他们一定要拿到那间房。

四百万。

足以让一对无业夫妻铤而走险。

苏勉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拆迁补偿已经公示了。你奶奶那间房子的权属没有争议,你是唯一继承人。”

“遗嘱被推翻了,对方再无法主张房产权利。”

“这笔拆迁款,是你的。”

四百万。

我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奶奶那间漏雨的小屋子,居然值四百万。

如果他们没有丢掉我。

如果他们没有伪造遗嘱。

如果他们好好说话。

我可能会分一半给他们。

可现在不会了。

一分都不会。

下午,我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林女士,我是糯糯幼儿园的老师。”

“林糯糯今天没有来上学,联系不上她的家长。”

“我们查到您是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

我什么时候成了紧急联系人?

“老师,你确定?”

“是的,入学登记表上填的是您的电话。”

陈芳。

她在入学登记表上填了我的号码。

用心之深。

“老师,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犹豫了三秒。

然后拨了我爸的号码。

关机。

又拨了陈浩的号码。

没人接。

我找到那个保姆的号码——上次在法院门口见过的那个。

“你好,我是林朝溪。糯糯在你那吗?”

“不在啊。你爸前天把我辞了。”

辞了?

“说是没钱付工资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想了一会儿。

半小时后,我出现在我爸的出租屋门口。

二十多平方的老房子,在城边村。

门没锁。

我推开门。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一盒饼干,已经空了。

“姐姐。”

糯糯抬头看我。

她穿着皱巴巴的裙子,头发乱糟糟的没人梳。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零食渣。

“你爸爸呢?”

“爸爸昨天出去了,还没回来。”

“你一个人在家?”

她点点头。

“饿吗?”

她又点头。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怎么恨他们——这孩子是无辜的。

她跟我当年一样。

也是被扔下的那个。

我把糯糯带出去,打了个车去吃饭。

吃到一半,我爸打来电话。

是充上话费了。

“小溪!糯糯呢?糯糯在你那吗?”

“在。”

“太好了太好了,我昨天被派出所叫去问话,手机关机了——”

“林国强,你把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锁在家里一整天。”

“我——”

“如果我不去,她吃什么?”

他哑了。

“你来把孩子接回去。”

“好好好,我马上来。”

半小时后,他来了。

满脸疲惫,身上还有股酒味。

糯糯看到他,跑过去。

“爸爸。”

他把孩子抱起来。

我转身要走。

“小溪。”

我停下来。

“谢谢你。”

我没回头。

“不用谢。”

“下次别把孩子一个人丢家里。”

“你总让人知道你当年是怎么对我的。”

走出餐厅,外面下雨了。

没带伞。

江屿城的车停在路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摇下车窗,递出一把伞。

我接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小许告诉我的。”

“她嘴怎么这么碎。”

“她是对的。”

我撑起伞,看了他一眼。

“上车吗?”他问。

“不了。我想走走。”

“那我跟着你。”

他真的开着车,在雨里一路跟着我。

从城边村到主干道,三公里路,他的车始终保持二十米的距离。

不快不慢。

不远不近。

到了公司楼下,我停下来。

回头看他。

他在车里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上了楼。

苏勉发来消息:陈芳那边,检察院决定起诉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周。

陈芳的案子正式开庭。

刑事案。

我没去旁听。

苏勉去了。

回来告诉我结果。

“伪造公证文书罪,判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缓刑?”

“初犯,认罪态度好,法院酌情从轻。”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不用坐牢?”

“缓刑期间不用。但有案底了。”

有案底。

一个伪造遗嘱、抛弃亲女、利用幼女当筹码的母亲。

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法律给出了它的答案。

我给不给得出自己的答案?

那天晚上我又煮了面。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开了门。

门外是糯糯。

一个人。

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姐姐,这是爸爸让我送来的。”

“他说谢谢你上次。”

我蹲下来。

“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坐公交车来的。”

五岁的小孩独自坐公交车穿越大半个城市。

我说不出话。

“你爸爸呢?”

“爸爸在家喝酒。妈妈接完电话也哭了。”

我把苹果接过来。

“进来吧。外面冷。”

她脱了小鞋,乖乖坐在沙发上。

“姐姐,你家好大。”

“还行。”

“姐姐,妈妈说你恨她。你恨她吗?”

我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女孩。

跟我小时候一样的大眼睛。

“不恨。”

“可妈妈说你让她坐牢。”

“那不是恨。那是规矩。”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表示不太理解。

我给她倒了杯温牛奶,找了几块饼干。

然后拨了我爸的电话。

“来接你女儿。她一个人跑到我家来了。”

“什么?我——我以为她在楼下玩——”

“林国强。”

“……”

“你是不是准备让她也体验一下我当年的人生?”

他沉默了很久。

“我马上来。”

等他来的半小时里,糯糯在我家客厅看电视。

看的是动画片。

她笑的时候会捂着嘴,眼睛弯弯的。

五岁的孩子。

什么都不懂。

不懂大人为什么吵架,不懂法院是什么地方,不懂为什么姐姐不喜欢妈妈。

她是真正无辜的那个。

我爸来接走糯糯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溪,你考虑过……以后糯糯的事怎么办吗?”

“她是你的孩子,你负责。”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一个人带。”

“学。”

我关上门。

那天半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奶奶。

她坐在老房子里的藤椅上,手里做着鞋垫。

“妞妞,你咋瘦了?”

“没瘦。”

“你骗奶奶。你小时候骗我说不饿,藏起来偷偷哭,以为我不知道。”

我在梦里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已经亮了。

拆迁补偿款的手续走得很快。

两个月后,四百万到账。

我看着银行卡上的数字。

这是奶奶留给我的。

她捡了一辈子废品,住了一辈子破房子。

最后这间破房子值了四百万。

可她永远花不到了。

我拿出一百万,以奶奶的名义设了一个助学基金。

专门资助像我当年一样的孩子。

那些被丢下的、没人管的、只能靠自己的孩子。

苏勉帮我办的手续。

基金成立那天,我去看了奶奶的墓。

墓碑上写着:林玉珍之墓。

我放了一束花。

“奶奶,你的房子拆了。换了四百万。”

“我拿一百万给跟我一样的孩子读书。你会高兴吧。”

“剩下的钱……我给自己买了个小房子,有朝南的阳台。你说过想住有阳台的房子,能晒被子那种。”

“我替你住了。”

风吹过来。

墓前那束花轻轻晃了一下。

公司那边,滨海地产的项目做得很漂亮。

周总追加了合作,钱志远也主动找我谈了几个联合项目。

公司的业绩翻了一番。

有媒体来采访我。

“林总,你对那些曾经在网上骂你的人有什么想说的?”

“没什么。他们不了解我的故事。”

“现在舆论完全反转了,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赢了吗?

“我没觉得有什么输赢。”

“我只是不想被人踩在脚底下还不许喊疼。”

采访刊出后,反响不错。

有不少经历类似的人在评论区留言。

“我也是被父母丢弃的那一个。看到你的故事,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谢谢你,让我知道维护自己的权益不是不孝,是正当的。”

我一条条看过去。

一百多条。

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

就在一切渐渐平息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陈芳的缓刑考验期还没过。

但她又找上来了。

这次不是来要钱的。

她在网上开了个短视频账号。

名字叫做:被女儿抛弃的母亲。

第一条视频,穿着朴素的衣服,坐在简陋的房间里,对着镜头哭。

“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认罪了。我也受到了法律的惩罚。”

“可我的大女儿一分钱都不愿意帮我。”

“我的小女儿才五岁,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我不求大女儿原谅我,我只求她看在妹妹的份上伸伸手。”

“我跪下来求你,小溪,妈求你了。”

三天,播放量一百二十万。

评论区又分裂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惨了吧。”

“人家已经受过惩罚了,大女儿也太绝了。”

“别洗了,你伪造遗嘱的时候怎么不提母爱?”

“这是PUA。公开绑架大女儿。”

苏勉把视频转给我。

“她又来了。”

我点开那条视频看了一遍。

陈芳哭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揉手背。

这是她的习惯动作。

小时候她骂我的时候也这样——一边哭一边揉手背,好像她才是受害者。

我关掉视频。

“不理她。”

“可她在视频里公开你的名字了。”

“那就让法务发律师函。侵犯隐私权。”

律师函发了。

陈芳删了视频里我的名字,但继续更新。

内容从“求女儿帮忙”变成了“记录带娃日常”。

拍糯糯吃泡面。

拍家里漏水的天花板。

拍糯糯穿打补丁的衣服上幼儿园。

每条视频的评论区都有人说:“大姐姐你就帮帮忙吧。”

一周后。

钱志远请我吃饭,席间说了一句。

“朝溪,你妈那个短视频号好像挺火的。有些客户转给我看了。”

他的意思我听懂了。

他在提醒我——这事正在影响生意。

回到家,我翻了翻陈芳的账号。

粉丝已经十五万了。

十五万人在看一个“被女儿抛弃的母亲”卖惨。

我打开电脑,整理了一份文档。

从八岁被丢在火车站开始。

到奶奶捡废品供我读书。

到十岁奶奶手指被门夹断。

到大学勤工俭学、创业欠债、还清贷款。

到他们突然出现要钱。

到伪造遗嘱、法院起诉、刑事判决。

每一件事,我都附上了证据。

住院记录、报警回执、法院判决书、公证处出入登记。

然后我在自己的微博上发了一条长文。

标题只有一句话:

“这是我的故事。信不信,你们自己判断。”

发完我放下手机,去洗澡了。

洗完出来,热搜第一。

阅读量两千万。

评论十一万条。

我没看评论。

苏勉的电话来了。

“微博服务器差点被你搞崩了。”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不打算继续跟她打了?”

“不打了。该说的都说了。法律也判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三个月后。

陈芳的短视频账号停更了。

听说是因为有人扒出她账号的部分打赏收入用来买奢侈品,粉丝大批取关。

我舅陈浩也消停了。

他被查出来偷税漏税的事——不是我举报的,是他自己作的。

我爸一个人带着糯糯过日子。

听说比以前靠谱了一些。

至少没再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

有一天,糯糯幼儿园要开家长会。

老师又打电话给我。

“林女士,林糯糯的爸爸说他来不了,问能不能请您来?”

我本来想拒绝。

但电话里听见了糯糯的声音。

“老师,是姐姐的电话吗?”

我去了。

坐在一排家长中间,参加了一个五岁孩子的家长会。

糯糯站在台上表演了一个节目,唱了一首歌。

跑调跑得离谱。

但她唱完了,很高兴地朝我挥手。

“姐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从幼儿园出来,她拉着我的手不放。

“姐姐,你下次还来吗?”

我没回答。

“妈妈说你不会来。可你来了。”

“嗯。我来了。”

“姐姐,我以后可以去你家玩吗?”

我低头看着她。

这孩子跟这一切都无关。

她没有伪造遗嘱。没有在火车站丢下我。没有在网上骂我。

她只是想有一个姐姐。

“可以。周末来。”

她跳起来欢呼。

那天晚上,江屿城在我家做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有了我家的钥匙。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

“你想通了?”

“想通什么?”

“愿意跟糯糯建立关系了?”

“她是个孩子。我不跟孩子计较。”

“那大人呢?”

“什么大人?”

“我。你打算跟我计较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看他。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五年了。”

“我知道。”

“你准备让我追到什么时候?六年?十年?”

“你自己愿意追的。”

“对。我愿意。但我想知道有没有希望。”

我想了一会儿。

“你明天帮我搬个书架。”

“什么?”

“我新买了个书架,太重了搬不动。”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江屿城。”

“嗯?”

“你不是说这辈子要帮我搬书吗?”

“先从书架搬起吧。”

一年后。

我的公司估值做到了八千万。

助学基金已经资助了四十七个孩子。

拆迁的新房拿到了钥匙。

我搬进去的那天,把奶奶的照片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朝南的阳台,阳光正好。

被子搭在栏杆上,晒得暖烘烘的。

江屿城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书架和一整箱书。

“说好了帮你搬书。”

糯糯每个周末来我家。

陈芳出了缓刑考验期,安安分分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她再也没有找过我要钱。

我爸也再没来过。

有一回在街上偶遇了。

他头发全白了,整个人缩了一圈。

看到我和江屿城手牵着手走过来,他站在路边,嘴动了动。

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也没说话。

走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江屿城从背后搂住我。

“想什么呢?”

“想我奶奶。”

“她会为你骄傲的。”

“不知道。她那个人,从来不说这种话。”

“那她会怎么说?”

我笑了一下。

“她会说——妞妞,少吃方便面。”

风从阳台上吹进来。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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