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小红书刷到一个爆火账号。
标题叫:“28岁独居女生,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一张图,是我的早餐。
第二张图,是我的出租屋窗台。
第三张图,是我昨天刚买、还没拆吊牌的白衬衫。
评论区全在夸她:“姐姐生活感好强。”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发凉。
因为那件白衬衫,此刻正挂在我衣柜里。
而这个账号的最新动态是十分钟前。
配文只有一句:
“今天准备穿它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坐在地铁里,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那件白衬衫被拍得很干净,袖口还折了一道。
那道折痕我认得。
昨晚我试穿时嫌袖子太长,随手挽了一下,后来懒得理,就这么挂回了衣柜。
可现在,它被发到了别人的账号上。
点赞八万三。
收藏一万多。
评论区全是:
“姐姐这衬衫在哪里买的?”
“窗台好漂亮,是租房改造吗?”
“姐姐好会生活,想住进你的日子里。”
我盯着“住进你的日子里”这几个字,胃里猛地一翻。
下一站还没到,我直接冲下车,打车回家。
司机问我:“姑娘,赶时间啊?”
我没回。
我一直刷新那个账号。
她叫“夏夏一个人”。
头像是一只白猫。
主页里有三十七条动态。
从三个月前开始,她发我的杯子,我的拖鞋,我阳台上的薄荷,我床头的旧台灯。
还有我某天晚上随手写在便签上的一句话:
“不想讨好任何人了。”
她配文:
“最近终于学会爱自己。”
底下几千条评论夸她清醒。
我越看,手越冷。
三个月。
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我的生活一点点搬走,包装成她的人生。
车刚到小区门口,我推门就跑。
上楼时,我听见自己心口撞得很重。
五楼。
502。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门没开。
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僵在门口,浑身血都冲到了头顶。
我独居。
这间屋子,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有钥匙。
可此刻门内传来水声。
哗啦啦的,像有人在洗手。
然后是衣柜门被推开的轻响。
我握紧手机,按下报警号码,另一只手去拍门。
“谁在里面?”
水声停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接着,一个很轻的女声隔着门响起。
“姐姐,你回来这么早啊?”
那声姐姐叫得我头皮发麻。
我从没听过这个声音。
“开门。”我说。
里面的人笑了一下。
“别急,我在换衣服。”
我抬脚踹门。
第一下门没动,第二下邻居家门开了。
对门阿姨探出头:“小林,怎么了?”
“我屋里有人。”
阿姨脸色一变,立刻喊她老伴。
我又踹了一脚,门终于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着我白衬衫的女人站在玄关。
她头发半湿,脚上踩着我的拖鞋,脸上还贴着我放在洗手台上的面膜。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很瘦,眼睛很大。
最吓人的不是这些。
是她看见我后,没有慌。
她甚至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像一个被主人撞见偷穿衣服的小姑娘,语气委屈。
“你别这么看我。”
“我只是借一下。”
我的手抖得厉害。
“你是谁?”
她眨了眨眼。
“林栀,你不记得我了?”
我当然不记得。
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样一个人。
可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对门阿姨拿着擀面杖冲过来:“小林,要不要报警?”
我盯着那个女人。
她却越过我,看向楼梯口。
下一秒,她眼睛亮了。
“周砚。”
我回头。
楼梯间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额角有汗,显然也是赶来的。
我认识他。
周砚,我隔壁楼的邻居。
我们只说过几次话。
一次是楼下快递柜坏了,他帮我把一箱猫粮搬上来。
一次是停水,他提醒我接水。
还有一次,我半夜回家,碰见楼道感应灯坏了,他站在楼梯口,拿手机给我照了两层楼。
他看见屋里的女人,脸色瞬间沉下去。
女人冲过去想抓他的手。
“周砚,我就知道你会来。”
周砚侧身避开。
她的手落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脑子轰的一声。
她认识周砚。
她穿我的衣服。
她住进我的屋子。
还用我的生活,在网上扮演一个叫“夏夏”的独居女生。
这不是普通入侵。
这是冲着我来的。
周砚看向我:“报警了吗?”
我点头。
女人忽然笑出声。
“报吧。”
她抬起手机,屏幕正对着我。
上面是她刚发的最新动态。
那件白衬衫穿在她身上,镜子里露出我出租屋的半个衣柜。
配文已经改了:
“今天穿姐姐的衣服去见他。”
评论区炸了。
“姐姐?什么姐姐?”
“这是什么替身文学?”
“蹲一个后续。”
“感觉好刺激!”
我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她没有抢,只是看着我,眼神轻飘飘的。
“林栀,你看。”
“你过了二十八年没人看见的日子。”
“我随便一发,就有十万人喜欢。”
那一刻,我没忍住。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声音很脆。
她偏过头,嘴角慢慢红了。
下一秒,她忽然捂着脸蹲下去,眼泪掉得比水龙头还快。
“姐姐,我只是想学你。”
“你为什么要打我?”
对门阿姨愣住。
楼道里已经有人探头。
有人举起手机拍。
女人哭得更厉害。
“我从小就羡慕你。”
“你什么都有。”
“我只是想借你的房间拍几张照片,你为什么这么凶?”
我脑袋嗡嗡响。
“从小?”
她抬头看我,眼泪挂在下巴上,却笑了。
“我是沈夏。”
“你爸现在的女儿。”
我差点没站稳。
沈夏。
这个名字我听过。
我爸再婚后,那个阿姨带来的女儿。
我十六岁离开那个家,再没回去。
我爸偶尔给我发消息,说“夏夏考上大学了”,说“夏夏懂事”,说“夏夏不像你这么倔”。
我从没见过她。
原来,她见过我。
而且她盯了我三个月。
警察来的时候,沈夏坐在我沙发上哭。
她把白衬衫穿得皱巴巴,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把小红书账号、门锁情况、屋内照片全给民警看。
民警问她怎么进来的。
沈夏抿唇不说。
周砚突然开口:“她有备用钥匙。”
我看向他。
周砚走进玄关,从鞋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磁吸盒。
我愣住。
那是我刚搬来时,房东说以前租客留下的,说里面空的,我就没管。
周砚打开。
里面有一把钥匙。
沈夏脸色变了。
周砚把钥匙递给民警。
“她用这个进来的。”
民警问他:“你怎么知道?”
周砚看了我一眼。
“我这几天看见她出入过这栋楼,不止一次。”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止一次?”
沈夏忽然尖叫:“周砚,你为什么帮她?”
“我才是来见你的人!”
楼道里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她像受不了刺激,指着我喊:
“你不就是会装吗?装独立,装清醒,装不需要家人。”
“可你这套生活,不还是我拍火的?”
“你一个月赚多少?你那点破摄影单子能养活你吗?”
“现在账号粉丝涨到三十万,我是在帮你变现!”
这话一出来,我反而冷静了。
我看着她:“所以,你承认账号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沈夏一怔。
周砚拿起手机,对准她。
“录着呢。”
沈夏脸色白了。
我忽然明白周砚刚才为什么一直没打断她。
他在等她自己说。
民警看了她一眼:“先跟我们走一趟。”
沈夏被带走前,忽然回头冲我笑。
“林栀,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你爸马上就会知道。”
“他会站在谁那边,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有回她。
门关上后,屋子里乱得像被人翻过一遍。
我的香水少了一半,床头抽屉被打开过,衣柜里的衣服被试了很多件。
最可怕的是,我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
字不是我的。
上面写着:
“姐姐的生活真好,我以后也想住在这里。”
我撕下那张纸,手背上起了一层凉意。
对门阿姨叹了口气:“小林,你这孩子,怎么惹上这种人了?”
我没说话。
我自己也想知道。
周砚把地上的玻璃杯碎片扫进垃圾袋。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来?”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我刷到了她的账号。”
“你知道那是我的房间?”
他点头。
“你窗台上的薄荷,我见过。”
我没吭声。
他又说:“还有那盏台灯。”
那盏台灯是我搬家第一天坏掉的,灯泡闪,我蹲在门口研究半天。
周砚路过,递给我一个新的灯泡。
我没想到他记得。
我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但我没让自己软下来。
“谢谢。”
“门锁要换。”他说,“今晚别住这里。”
我抬眼看他。
他补了一句:“不是让你去我家。”
“楼下有家快捷酒店,我送你过去。”
我笑了一下:“你还挺会避嫌。”
周砚看着我。
“我怕你觉得所有靠近你的人,都有目的。”
我脸上的笑淡了。
这句话太准,准得像有人按住我的旧伤。
我十六岁那年从家里搬出来,不是因为叛逆。
是因为我爸再婚后,把我的房间让给沈夏住。
那时候沈夏还没来过。
但那个阿姨说,夏夏从小没安全感,需要一个朝南的房间。
我爸看着我:“你大了,睡书房也行。”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别这么自私。”
后来我发现,我妈留给我的相机被拿去给沈夏当生日礼物。
我砸了客厅的花瓶,背着书包走了。
我爸追到门口,只说了一句:
“出去就别回来。”
我真没回。
这些年,我住过地下室,睡过朋友沙发,吃过一周白水挂面。
我靠给店铺拍图、给博主修片,一点点攒出现在这个小房间。
它不大,采光也一般。
但每个杯子,每块桌布,每盆绿植,都是我自己选的。
没人有资格偷走。
晚上十点,我在酒店房间里打开小红书。
沈夏的账号还在涨粉。
她被带走的视频被路人发了出去。
标题更炸:
“独居博主被正主抓包,疑似豪门姐妹互撕。”
我差点气笑。
豪门?
我那间月租两千八的房子听了都要连夜涨价。
评论区分成两派。
有人骂沈夏偷东西。
也有人说我太凶。
“说不定是姐妹之间闹矛盾。”
“打人就不对吧。”
“姐姐好强势,妹妹看起来好可怜。”
“有没有一种可能,房间本来就是妹妹的?”
我一条条往下看。
看到最后,手指停住。
一个新账号发了长评。
ID叫“夏夏后援小太阳”。
她说:
“别被正主带节奏,夏夏一直说那是她和姐姐共同生活的地方,姐姐控制欲很强,平时不让她碰东西。”
下面有人问:“你认识她?”
对方回复:
“我是她朋友,她人特别好。”
我点进主页。
空号。
注册时间,今天。
我盯着屏幕,突然笑了。
沈夏被带走了,可她的戏还没停。
这不是临时起意。
她早有准备。
凌晨一点,我爸的电话打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备注,没接。
他打第二遍。
第三遍。
第五遍时,我接了。
电话一通,他开口就是责问:
“林栀,你现在长本事了?连你妹妹都敢送进去?”
我坐在床边,赤脚踩着地毯。
“她不是我妹妹。”
“你少跟我咬字。夏夏只是借你房子拍点东西,你至于闹这么大?”
我笑了:“她撬我门,偷我东西,发我的隐私,叫借?”
我爸沉默一秒,又换了语气。
“她年轻,不懂事。你做姐姐的,让一让。”
这句话我听了十二年。
让房间。
让相机。
让学费。
让团圆饭。
让我妈留下的所有东西。
我闭了闭眼:“我不让。”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
“林栀,你别逼我。”
“你能怎么逼我?”我问。
我爸像是被噎住。
因为他也清楚,他早就没有什么能拿捏我了。
过了几秒,他冷笑。
“你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你网上那点脸面还要不要?”
我心里一沉。
他继续说:
“夏夏账号里那些照片,拍得是好看。你非要计较,那就别怪家里人说实话。”
“什么实话?”
“说你从小脾气差,爱抢东西,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不管老人。”
我笑出了声。
“爸,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说:“二十八。”
“你有十二年没管过我了。”
“现在想起来我是家里人,是因为你的夏夏出事了。”
他没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可我知道,他不会停。
果然,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醒,就看见沈夏账号发了一条声明。
不是她本人发的,是她所谓的朋友代发。
“夏夏现在状态很不好,不方便回应。她和姐姐之间的事很复杂,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姐姐从小强势,离家多年,一直对重组家庭有怨气。夏夏只是想通过记录生活缓和关系,没想到被误解。”
配图九张。
第一张,是我十六岁那年摔碎花瓶后的照片。
第二张,是我爸手臂上的划痕。
第三张,是一张旧聊天记录。
我发给我爸:
“我不会回去了。”
沈夏把它配成:
“姐姐长期拒绝沟通。”
评论区风向瞬间变了。
“感觉反转了。”
“原来是家庭矛盾。”
“姐姐也不像完全无辜。”
“成年人的事别只听一边。”
我看着那些字,心口像被人用冷水浇透。
他们不认识我。
他们不知道十六岁的我为什么走。
他们只看见碎掉的花瓶,看不见我空掉的房间。
他们看见我爸手臂上的划痕,看不见他抢我相机时把我推到柜角。
他们看见我说不会回去,看不见我在车站坐了一夜,等他来找我。
他没来。
现在,他来了。
带着我的旧伤,站到沈夏身后,又把我推了一次。
酒店门被敲响。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周砚。
他手里拎着早餐。
我开门。
他看见我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看见了?”
“嗯。”
“吃点东西。”
他把豆浆放在桌上,又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昨晚你屋里监控的截图。”
我愣住:“我屋里没有监控。”
“楼道有。”
他说,“物业那边调出来了。三个月里,她进你家十六次。”
我接过纸袋,指尖有点僵。
第一张截图,沈夏戴着帽子,低头开门。
第二张,她拎着购物袋出来。
第三张,她手里拿着我的白色陶瓷杯。
第四张,是我出差那三天,她晚上十一点进门,第二天早上才走。
我胃里一阵发寒。
“她在我屋里过夜?”
“嗯。”
周砚又递来一个U盘。
“完整视频在里面。”
我抬头看他:“你怎么拿到的?”
“物业大叔认识我。”
他顿了顿。
“我跟他说,再不调出来,这栋楼独居住户都不敢住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还挺会说。”
周砚看着我:“不是会说,是事实。”
我低头翻那些截图。
翻到最后一张时,整个人停住。
那张截图里,沈夏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戴着口罩,压着帽檐,看不清脸。
但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工具箱。
时间是上周二,晚上九点四十六。
我那晚在外面拍夜市摊位,十一点才回家。
也就是说,那个人在我回来前一个小时进过我的屋子。
我抬头:“这是谁?”
周砚的脸也冷了。
“我也想知道。”
我立刻回出租屋。
门锁已经换好,周砚昨晚联系了师傅,今早直接处理完。
我站在门口,看着新锁,心里终于落下一点。
可进屋之后,那点踏实马上碎了。
我的床头台灯底座下,多了一个黑色小圆点。
很小,贴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砚用纸巾裹着取下来。
我盯着那个东西,手脚一阵发凉。
“这是什么?”
周砚没有直接碰。
“像摄像头。”
我耳边嗡的一声。
我猛地冲进卫生间,厨房,卧室,衣柜。
最后在书架后面、电视插座旁、窗帘盒上,又找出三个。
沈夏不只是偷照片。
她在看我。
看我吃饭,看我换衣服,看我睡觉。
我蹲在地上,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周砚把东西全部装进袋子。
“报警。”
我点头,却发现自己手抖得按不准屏幕。
周砚伸手接过我的手机。
他没有碰我的手,只是从我掌心拿走手机,动作很克制。
电话接通时,我听见他清楚地说:
“您好,昨天502入室那件事有新情况,屋里发现疑似偷拍设备。”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终于有人把这件事当成事。
不是说“她年轻”。
不是说“让一让”。
不是说“家里人”。
而是说,有新情况。
有证据。
有伤害。
有必须追究的后果。
民警很快上门取证。
我做完笔录出来,已经下午。
沈夏那边也炸了。
她账号被平台限制部分功能,但她那个“朋友”还在发。
这次更狠。
她放出一段录音。
是我爸的声音。
“林栀小时候就不亲人。她妈走后,性格越来越怪,家里没人敢惹她。”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听完那段录音,没什么表情。
周砚站在我旁边,问:“要回应吗?”
我说:“当然。”
我回到家,把房间收拾干净。
先把沈夏碰过的面膜、牙杯、毛巾全部扔掉。
再把她穿过的白衬衫剪碎,装进垃圾袋。
最后,我坐在窗台前,打开手机。
我没有小红书账号。
准确说,我有,但从没发过东西。
账号名叫“林栀不让了”。
我发了第一条动态。
标题:
“那个被偷走三个月生活的人,是我。”
正文不长。
我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账号“夏夏一个人”发布的三十七条动态中,有三十四条拍摄地点在我的出租屋。
第二,楼道监控显示,沈夏三个月内未经允许进入我家十六次,其中一次带陌生男人进入。
第三,我家发现四处疑似偷拍设备,已交由警方处理。
配图九张。
门锁。
楼道监控截图。
被剪碎的白衬衫。
民警取证留下的回执。
最后一张,是我冰箱上那张便利贴。
“姐姐的生活真好,我以后也想住在这里。”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破千。
“卧槽,这不是借拍,这是恐怖故事吧。”
“偷拍设备?这还能洗?”
“刚刚还说家庭矛盾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姐姐快跑,不是,姐姐快打。”
“那个朋友号绝对是水军吧。”
沈夏的朋友号还想嘴硬。
她评论:
“只是一家人的私事,姐姐把事情闹到网上,是想毁掉夏夏吗?”
我回她:
“她进我家时,没把我当家人。”
这条回复点赞很快过万。
我看着屏幕,心里没有爽,只有一种迟来的清醒。
原来真相也需要声量。
你沉默,别人就替你写剧本。
你后退,别人就踩着你的门槛进屋。
晚上,周砚给我发消息。
“楼下有陌生人。”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花坛边站着两个年轻女孩,正举着手机往楼上拍。
我立刻放下窗帘。
周砚消息又来:
“别下楼。”
“有人来蹲?”
“嗯。”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
“我已经跟物业说了。”
我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荒唐。
沈夏偷我的生活,网上的人消费我的恐惧。
他们想看反转,想看撕破脸,想看姐妹大战。
可我只是想好好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第二天,我的账号涨到十二万粉。
很多人私信问我后续。
也有人骂我。
“你这么会拍图,不会是自己炒作吧?”
“偷拍视频在哪?拿不出来就是编的。”
“你爸都出来说话了,你肯定也有问题。”
我没有一条条解释。
我开始发证据。
今天发一条楼道监控。
明天发一张物品对比。
后天发我购物记录。
每条都短。
每条都硬。
标题一个比一个直白。
“这只杯子,我买于去年三月二十七日。”
“她说共同生活,可我的出租合同只有我一个名字。”
“她说我控制欲强,可她十六次进门都发生在我不在家。”
三天后,沈夏的账号掉粉二十万。
她终于坐不住了。
晚上九点,我爸带着她来了我楼下。
物业不让进,他们就在门口闹。
我从监控群里看到视频时,沈夏戴着口罩,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爸对着保安拍桌子。
“我是她爸!我见我女儿犯法?”
保安说:“住户说了,不让进。”
“她敢不让她爸进门?”
我看着视频,冷笑了一声。
她敢。
我拿手机下楼。
周砚已经站在单元门口。
他看见我,低声说:“你不用下来。”
“我得下来。”
有些门,躲一次,就会被他们踹一辈子。
我走出去时,我爸一眼看见我。
十二年没见,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肚子也出来了。
可他看我的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你怎么还不听话。
沈夏站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眼。
她眼底没有泪。
只有恨。
我爸开口就是命令:“把网上那些东西删了。”
我问:“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
我笑了。
“你现在知道是我爸了?”
他脸色难看。
“林栀,一家人闹成这样,你不嫌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我说,“是偷东西的人。”
沈夏立刻哭出声:
“姐姐,我真的只是太羡慕你了。我从小就听爸爸说你很厉害,什么都能自己来。我想靠近你,想变成你那样。”
她哭得很熟练。
如果我不是受害者,我都快被她感动了。
我问她:“靠近我,需要装摄像头?”
她猛地抬头:“不是我装的!”
我爸立刻接话:“对!那东西不是夏夏装的,她一个女孩子懂什么?”
我盯着他:“所以你知道是谁装的?”
我爸表情一僵。
周砚站在旁边,眼神冷了几分。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戴口罩、拎工具箱的男人,是谁?”
沈夏攥紧衣角。
我爸避开我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拿出手机,点开截图,放到他们面前。
“上周二晚上九点四十六,他跟沈夏一起进我家。”
“十点二十,他出来。”
“十点三十五,沈夏出来。”
我看着沈夏。
“你说你不知道?”
沈夏的眼泪停了。
我爸一把夺我的手机,被周砚挡开。
周砚没推他,只是站在我身前半步。
“别碰她东西。”
我爸怒了:“你谁啊?这是我们家的事!”
周砚淡淡看着他:“她说了,不是。”
我爸被噎得脸涨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业主认出我们,开始小声议论。
沈夏终于装不下去,压着声音说:
“林栀,你非要把我逼死吗?”
我看着她。
“是你进我家。”
“是你拍我东西。”
“是你在网上卖惨。”
“是你带人装设备。”
“现在是我逼你?”
她咬着唇,眼神一寸寸变狠。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我没说话。
她忽然笑了。
“因为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总是一副谁也不求的样子。”
“爸爸提起你时,嘴上骂你,手机里却一直存着你的照片。”
“他每年都去看你住哪儿,知道你搬家,知道你开店拍照,知道你养了一盆破薄荷。”
我整个人僵住。
我爸脸色变了:“夏夏!”
沈夏像终于撕开了什么,越说越快:
“我从小听他说你倔,听他说你像你妈,听他说你要是肯低头就好了。”
“可我呢?”
“我每天叫他爸爸,每天哄他开心,他喝醉了还会拿着你的旧照片说,林栀小时候最爱吃橘子。”
她指着我,眼泪真掉下来了。
“我才是陪在他身边的人!”
“凭什么你走了十二年,他还是忘不了你?”
我的脑子像被人砸了一下。
我爸去看过我?
他知道我住哪儿?
他知道我搬家?
可他从没找过我。
一次都没有。
我看向他。
我爸不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憋出一句:
“我那是……怕你过不好。”
我笑了。
原来他不是找不到我。
他只是站在远处,看我挣扎,看我熬,看我一个人把日子一点点缝起来。
然后回家继续做他的好丈夫,好继父,好爸爸。
我问他:“那你看见我过得不好时,为什么不进来?”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
“因为你怕我问你要回那台相机?”
我爸猛地抬头。
沈夏也僵住。
我就知道。
我妈留下的相机,是我离开那个家最大的刺。
那时我爸说相机丢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相机给了沈夏。
但我没证据。
沈夏忽然别开脸。
我盯着她:“相机呢?”
她不说话。
我爸怒道:“一台旧相机,你记到现在?”
我点头。
“我记到现在。”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也是你亲手从我怀里抢走的。”
他脸上挂不住了,抬手就要打我。
这一巴掌没落下来。
周砚扣住他的手腕,眼神很沉。
“再动手,我报警。”
我爸挣了一下,没挣开。
围观的人开始举手机拍。
我爸终于怕了,甩开手,指着我骂:
“林栀,你真是白眼狼!”
我平静地拿出第二份东西。
那是我上午刚去银行打印的转账记录。
十六岁到十八岁,我爸一共给我转过三次钱。
每次五百。
备注写的是:
“生活费。”
但在我十八岁生日后,我每个月固定给他转一千,转了六年。
直到我发现,他把钱都拿去给沈夏报摄影课。
我把记录递给他。
“这些年,我没吃你一粒米。”
“反倒是你,花过我的钱。”
我爸看着那叠纸,手抖了一下。
沈夏的眼神闪了闪。
我看见了。
我转头问她:“你大学摄影课的钱,是我出的吧?”
她脸色白了。
这件事她应该一直知道。
她用我妈的相机,学我妈喜欢的摄影,又偷我的房间,偷我的生活,最后还用“独立女性”包装自己。
荒唐得让人想笑。
我爸终于露出一点狼狈:“那钱是你自愿给的。”
“对。”我说,“所以我认。”
“但从今天开始,不给了。”
我爸猛地抬头。
“你敢!”
我笑了笑。
“你看,我敢不敢。”
沈夏忽然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林栀,你不能这样!”
她终于不装了。
“你知道我账号现在有多值钱吗?只要你不追究,我们可以一起做。”
“你提供房间,我运营账号。”
“到时候广告费我们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比我爸坦诚。
她就是想要钱,想要流量,想要我的生活外壳。
“沈夏。”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
“你不是想成为我。”
“你是想吃掉我。”
她脸色一变。
我继续说:
“可我不好吃。”
这句话被围观的人录下来,当晚就传上了网。
“可我不好吃”成了热评第一。
我的账号涨到五十万粉。
评论区一片叫好。
可事情没有这么快结束。
三天后,警方通知我,偷拍设备的购买记录查到了。
购买人不是沈夏。
是我爸。
我坐在派出所椅子上,拿着那份记录,半天没有抬头。
沈夏带人进屋装设备。
我爸出钱买。
他们一个偷我的生活,一个盯我的生活。
一个想取代我。
一个想控制我。
周砚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突然问他:“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只要我够懂事,我爸就会回头看我。”
“后来我离开家,以为只要我够狠,我就不会再疼。”
“可现在我发现,不管我懂事还是狠,他都能找到新的方式伤我。”
周砚看着我。
“不是你的问题。”
我笑了一下。
“你们安慰人是不是都这句?”
“不是安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我手里。
盒子很旧,边角磨损。
我打开,里面是一卷胶卷。
我愣住。
“这是?”
“你母亲相机里的最后一卷胶卷。”
我猛地看向他。
周砚说:“那台相机在我这里。”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你怎么会有?”
周砚沉默了几秒。
“十二年前,我爸在旧货市场收过一台相机。”
“里面夹着一张纸,写着你的名字和电话。”
“但那个号码打不通。”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十六岁那年,我换过号码。
周砚继续说:
“我爸觉得相机不像普通旧货,就一直放着。”
“后来我学修相机,打开清理时,发现里面还有这卷胶卷。”
“直到去年你搬来这栋楼,我看见你门口快递单上的名字。”
“林栀。”
我手里的盒子一下变得很重。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
“知道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看着我,很认真。
“我怕你觉得我也是冲着你的过去来的。”
我说不出话。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替我保管过我以为永远丢了的东西。
周砚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机袋。
黑色旧相机躺在里面,边角有划痕,镜头却擦得很干净。
我的眼眶一下热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九岁。
我对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只记得她喜欢拿着相机拍我,拍窗台,拍雨后的橘子皮。
她说:“林栀,人要把喜欢的东西留住,不然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
后来相机没了。
我像失去了她第二次。
我爸说丢了。
沈夏拿着它拍过作业。
再后来,它被卖掉。
我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我摸着相机外壳,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硬糖,甜也不是,疼也不是。
周砚说:“胶卷我没洗。”
“为什么?”
“那是你的东西。”
我低头很久。
然后说:“陪我去洗出来吧。”
冲洗店在老街尽头。
店主是个老爷爷,戴着眼镜,动作很慢。
他说胶卷太久了,不保证效果。
我说没关系。
等待的一个小时里,我和周砚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问他:“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他看着街对面。
“刚搬来时,你蹲在楼下修那盆薄荷。”
我想起来了。
那天风很大,薄荷被吹倒,泥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把叶子一片片扶起来。
那时候我刚被一个合作方压价,卡里只剩两千三,房租还差一半。
我蹲着蹲着,眼泪就掉进泥里。
但我很快擦掉了。
周砚说:“你哭了三秒,站起来后跟没事人一样。”
我别开眼:“你还偷窥我。”
“我路过。”
“路过三秒都数?”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会让人不舒服的笑。
很淡,像冬天一杯热水。
“因为你很厉害。”
我下意识反驳:“我不厉害。”
“你只是没人接,所以自己摔了也要爬起来。”
这句话落下来时,我心口猛地酸了一下。
我讨厌被人看穿。
更讨厌有人看穿后,还不逼我承认。
我转移话题:“那你呢?你怎么老在楼下?”
“我开相机修理铺。”
他指了指街角。
“就在那边。”
我顺着看过去,街角有一家很小的店,招牌写着“旧光”。
我以前路过很多次,从没进去。
原来他不是隔壁楼普通邻居。
他是那个把我妈相机修好的人。
店主喊我们进去。
照片洗出来了。
只有十二张。
前几张曝光过度,看不清。
第七张开始,画面渐渐清楚。
我看见九岁的我坐在窗台上,怀里抱着一只橘子。
我看见我妈站在镜子前,冲镜头笑。
我看见一张餐桌,桌上放着三碗面。
最后一张,是我爸。
年轻很多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蛋糕,脸上有笑。
照片背面,我妈用笔写了一行字:
“林栀十岁前,愿她一直被爱托住。”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砸下来。
没有声音。
只是砸在照片边缘,一滴一滴。
周砚抽了张纸递给我。
我没接。
他就把纸放在我手边。
我妈的愿望没有实现。
我没有一直被爱托住。
但这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也不是完全空着走到今天。
我有过被爱的时候。
有人曾经认真地拍下我,认真地希望我好。
这就够了。
至少够我把后面的路走得更直。
我把照片拍下来,发了第二十条动态。
标题:
“我找回了被卖掉十二年的相机。”
我没有骂人。
只放了相机、胶卷和那行字。
评论区很多人哭。
“愿她一直被爱托住。妈呀破防了。”
“所以她爸后来干了什么?”
“相机被卖掉这件事,真的比偷房间还扎。”
“姐姐不是冷,她是被冻久了。”
这条动态发出后,我爸第一次给我发了短信。
“相机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他又发:
“能不能别把事情闹大了?夏夏还年轻,她以后怎么办?”
我笑了。
看吧。
道歉只有一秒。
下一秒还是沈夏。
我没有再回。
没过多久,警方那边给出处理结果。
沈夏和我爸都要承担相应责任。
那个装设备的男人,是沈夏在网上找的“安装师傅”。
他说沈夏告诉他,那是她自己的房子,只是想做安防直播。
我爸购买设备的转账记录、沈夏预约上门的聊天记录,全被查到。
平台也封禁了沈夏账号。
那天晚上,我爸在楼下等了我四个小时。
我没有见他。
他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小栀,爸爸错了。”
“爸爸当年是气昏了头。”
“我这些年不是不想找你,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阿姨那边也闹翻了,夏夏怪我害了她。”
“你能不能回来吃顿饭?”
我坐在窗台边,一条条看。
外面下雨了。
薄荷叶子被雨打得往下弯,很快又弹起来。
我没有拉窗帘。
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心软。
我回:
“我没有家在那里。”
他隔了很久,发来一句:
“那爸爸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笑了。
以前我也问过类似的话。
“那我睡哪里?”
“那我的相机怎么办?”
“那我学费怎么办?”
“那我以后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我。
现在轮到他问了。
我终于可以把沉默还给他。
我关掉手机。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没有继续卖惨,也没有开直播哭诉。
我把账号改名为“林栀的房间”。
发了一条置顶:
“这里不卖惨,不卖人设。只记录我重新拿回自己的生活。”
第一条,是换锁。
第二条,是清理房间。
第三条,是我把窗台重新刷成白色。
第四条,是我把那盆快被沈夏浇死的薄荷剪掉烂叶,重新换土。
评论区有人说:
“姐姐好强。”
也有人说:
“别太消费苦难。”
我回:
“我消费的是我自己的生活,不是别人的。”
这条又爆了。
很快,有品牌找我合作。
我拒了大半。
只接了两个小单。
一个是门锁。
一个是家居收纳。
我拍得很慢,很真实。
没有把房间包装成梦幻样板间。
我告诉女生,独居不要把门牌号拍进去。
不要晒窗外标志性建筑。
不要把钥匙放在门口地垫下。
不要觉得“不至于”。
因为很多伤害,就是从一句“不至于”开始的。
粉丝涨到一百万那天,周砚给我送了一盆新薄荷。
我正在整理相机柜,开门看见他抱着盆栽站在门口。
我挑眉:“祝贺礼?”
“乔迁礼。”
“我没搬家。”
“你把房间拿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接过薄荷。
“进来喝水?”
周砚站在门口,没动。
“方便吗?”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
“周砚,你都帮我换锁、找监控、送相机了,现在才问方不方便?”
他很认真地说:“前面是特殊情况。”
“那现在呢?”
“现在是我想进你的生活。”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手一抖,差点把薄荷摔了。
他伸手扶住花盆,手背擦过我的手。
我们都停了一下。
我咳了一声:“你这话说得挺突然。”
“嗯。”
“练过?”
“想过。”
我抬眼看他。
周砚耳根红了一点,但眼神没躲。
“林栀,我不想趁你脆弱的时候说这些。”
“所以我等你把事情处理完。”
“等你不需要我挡在前面。”
“等你能自己开门。”
我看着他,心口像被热水泡开。
这人连表白都像在修相机。
不急着拧螺丝,先确认每个零件都回到原位。
我故意问:“那你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
“确认什么?”
“你不是需要我。”
他说,“是我喜欢你。”
我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怎么接。
以前也有人追过我。
说你很特别,说我想照顾你,说你别总那么要强。
可他们爱的是我被驯服后的样子。
希望我软一点,乖一点,依赖一点。
周砚不一样。
他知道我会咬人。
还把手伸过来,但不摸我的头,只帮我递刀。
我侧身让开。
“进来吧。”
他眼底亮了一下。
我马上补了一句:“只是喝水。”
“嗯。”
“别想太多。”
“好。”
“也别笑。”
“没笑。”
他嘴角明明已经压不住了。
我把水杯放到他面前。
那只杯子,就是沈夏账号里被夸了几万次的白色陶瓷杯。
我以前很喜欢,后来差点想扔。
周砚拿起杯子看了一眼。
“还留着?”
我说:“她偷过,不代表它脏了。”
“它是我的东西。”
“我喜欢,就留。”
周砚点头。
“对。”
我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说对?”
他喝了口水。
“因为你这次确实对。”
我被他逗笑。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把我妈的照片装进相框。
第七张放在书架。
第八张放在床头。
最后一张,我没有摆出来。
那张有我爸。
我把它收进盒子里。
不是原谅。
只是承认,过去存在过。
周砚离开前,我送他到门口。
他忽然停下。
“林栀。”
“嗯?”
“下周老街有摄影展,都是旧胶片。”
我看着他。
“邀请我?”
“嗯。”
“以什么身份?”
周砚沉默两秒。
“邻居太轻,朋友太慢。”
我忍不住笑:“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
“追你的人。”
我靠在门边,手里抱着那盆薄荷。
“那你排队吧。”
“前面有人?”
“有。”
他眼神一顿。
我说:“我自己。”
周砚愣了下,笑了。
“行。”
“我排她后面。”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账号封了,人也处理了,生活重新回到手里。
可沈夏不甘心。
半个月后,她用新号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摘掉口罩,素着脸,眼睛红红的。
她说:
“我承认我做错了,但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
“我从小活在姐姐的阴影里。”
“爸爸明明收养了我,却永远把我当外人。”
“我只是太想证明,我也可以被喜欢。”
她没有提入室。
没有提偷拍。
没有提我妈的相机。
她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缺爱的女孩。
视频最后,她哭着说:
“如果姐姐愿意,我想当面跟她道歉。”
这条视频又爆了。
互联网最爱浪子回头,也最爱坏人哭。
很多人跑到我评论区劝我。
“给她个机会吧。”
“她也挺可怜。”
“都是原生家庭受害者,何必互相伤害。”
“姐姐现在过得这么好,放下吧。”
我看着这些评论,第一次没有生气。
我只是发了一张图。
是警方处理通知的部分截图,隐去隐私。
配文:
“道歉请去该去的地方,不要来我的评论区表演。”
然后我关了评论。
周砚问我:“不回应视频?”
“不用。”
“她在引你下场。”
我点头。
“我知道。”
沈夏最懂流量。
她知道只要我骂她,她就能继续卖惨。
只要我沉默,她就说我冷血。
所以我不跟她演。
我只做自己的事。
我开始拍一组叫“拿回房间”的视频。
第一集,换锁。
第二集,清空衣柜。
第三集,把被偷拍的位置一一拆掉重装。
第四集,我坐在窗台边,拿我妈的旧相机拍一张新的自己。
视频里,我没有哭。
也没有笑得很灿烂。
我只是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弹幕刷满屏幕。
“这一声好爽。”
“她不是在记录生活,她是在夺回命名权。”
“姐姐真的站起来了。”
“别劝她原谅,房间被偷过的人才懂。”
这组视频火了。
比沈夏那段道歉视频更火。
她的新号很快又被封。
我以为她会消停。
直到一周后的摄影展。
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没穿那件白的。
周砚在楼下等我。
他看见我时,眼神停了一下。
我挑眉:“不好看?”
他说:“好看。”
“就两个字?”
“怕说多了,你不自在。”
我笑了:“那你憋着。”
摄影展在老街旧仓库。
人不多,灯光很暖。
墙上挂着很多胶片照片。
有上世纪的街道,有老人的背影,有女孩坐在火车窗边。
周砚带我看最里面那组。
主题叫“遗失物”。
每张照片旁边都有一段小字。
丢失的手表。
没有寄出的信。
被退回的明信片。
最后一张空着。
周砚说:“这里原本想放你妈相机拍出来的照片。”
我愣住。
“你怎么不放?”
“没经过你同意。”
我看着那块空白,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现在可以放。”
周砚看向我。
我说:“放那张没有我爸的。”
他点头。
我们正准备去找策展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姐姐,你现在真风光啊。”
我回头。
沈夏站在不远处。
她瘦了很多,眼底发青,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周砚立刻挡到我前面。
沈夏看见他的动作,笑得更难看。
“周砚,你还真喜欢她啊?”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周围有人看过来。
我没动。
“沈夏,离我远点。”
她却往前走。
“我今天不是来闹的。”
“我是来还东西的。”
她把牛皮纸袋往我怀里一扔。
里面掉出几张旧照片。
我蹲下捡起来。
照片上,是小时候的我。
有一张,我坐在院子里吃橘子。
有一张,我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
还有一张,是我十六岁离家那天。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口,背影很小。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口猛地一缩。
“这是谁拍的?”
沈夏笑了。
“你爸。”
“你走后,他每年都去看你。”
“但他不敢见你。”
“你以为他不爱你吗?”
她一把抓住那张照片,眼神快意。
“林栀,其实最可笑的人是你。”
“你恨了他十二年,结果他背地里一直惦记你。”
“你以为你赢了?你赢什么了?”
“你赢了一个不敢认你的爸,一个死活忘不了你的家。”
我的手慢慢收紧。
周砚冷声说:“闭嘴。”
沈夏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心疼她?”
“那我呢?”
“我也在那个家里待了十二年。”
“我明知道他心里有个亲女儿,我还要装乖,装懂事,装不在意。”
“我只是偷她一点东西,你们都怪我。”
“可她一出生就有的东西,我这辈子都没有。”
我抬头看她。
“你错了。”
沈夏一顿。
我站起来,把照片一张张收好。
“我一出生就有的东西,也被你们拿走了。”
“房间,相机,家,爸爸。”
“现在你说你没有。”
“沈夏,你没有,不是我欠你的。”
她眼圈发红。
“可爸爸爱你。”
“他爱的不是我。”
我看向那张偷拍的背影照。
照片里的十六岁女孩拖着行李,站在路口,没回头。
“他爱的是那个不用负责、可以远远看着、偶尔怀念一下的女儿。”
“真正站在他面前,要房间、要解释、要公平的我,他不爱。”
“所以你不用嫉妒我。”
“我也没得到。”
沈夏愣住。
这句话像把她撑了十几年的恨戳漏了。
她脸上的狠意碎了一下,露出一点空。
但很快,她又笑起来。
“你现在当然可以这么说。”
“你有粉丝,有周砚,有所有人站你。”
“我呢?”
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剪刀。
周围有人惊呼。
周砚一把把我拉到身后。
可沈夏没有冲我来。
她把剪刀对准墙上那张我妈的照片。
那是周砚刚让人临时放上的。
九岁的我坐在窗台,抱着橘子。
沈夏举起剪刀,眼神发狠。
“既然你什么都要拿回去,那这个我也毁给你看。”
我冲过去时已经晚了。
剪刀划破照片边缘。
一道长口从窗台划到我的手臂。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下一秒,我抓住沈夏的手腕,把她狠狠推开。
她撞到旁边展架,跌坐在地。
剪刀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扔得很远。
周围人围上来。
策展人报警。
沈夏坐在地上,忽然大哭。
这次不是演。
她哭得很难看,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
“我只是想被看见。”
我看着被划破的照片。
心里反而静了。
很奇怪。
我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发疯。
可那一刀划下去,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照片会破。
相机会旧。
房间会被入侵。
生活会被偷看。
可我妈留给我的,不是这些物件本身。
是那句话。
把喜欢的东西留住。
我喜欢的,不是过去。
是我自己还愿意继续往前走。
我蹲下,把破掉的照片捡起来。
周砚走到我身边。
“能修。”
我看了他一眼。
“真的?”
“真的。”
“你什么都会修?”
“不是。”
他看着我。
“但这个,我想试试。”
沈夏被带走时,还在哭。
她这次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再看她。
摄影展被迫暂停。
我坐在后台,把那张破照片摊在桌上。
周砚拿来透明保护袋,小心地把它装进去。
我看着他低头处理照片的样子,忽然说:
“周砚。”
“嗯。”
“我刚才没有很害怕。”
他抬头。
我说:“以前只要有人毁掉我妈的东西,我就像被掐住脖子。”
“但刚才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她毁不掉我妈。”
“也毁不掉我。”
周砚看了我很久。
“嗯。”
我笑:“你又嗯。”
“因为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在往前走。”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很轻。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准备退开时,周砚没有动。
他只是把那袋修好的照片往旁边挪了挪,怕我碰到。
我忽然笑了。
“你怎么不趁机抱我?”
他偏头看我。
“你没说可以。”
我抬眼。
“现在说了。”
周砚的手停在半空,像确认什么。
我叹气:“抱。”
下一秒,他把我抱进怀里。
不紧。
却稳。
像一扇终于能从里面打开的门。
沈夏最终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了代价。
我爸又来找过我一次。
是在旧光相机铺门口。
那天下午,我正在帮周砚整理展览照片。
门口风铃响。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外。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老。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没有请他进来。
他也没敢往里走。
我们隔着一道门槛。
他说:“小栀,爸爸要回老家了。”
我点头:“一路顺风。”
他嘴唇动了动。
“夏夏那边……她不肯见我。”
我看着他。
他苦笑了一下:“我好像把两个女儿都弄丢了。”
我没接。
迟来的自省,不该让我买单。
他把橘子放在门口。
“你小时候爱吃。”
我说:“我现在不怎么吃了。”
他眼眶红了。
“那你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不需要他知道答案。
我看着他说:
“爸。”
他眼睛一亮。
像等这声称呼等了很久。
我却继续说: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他脸上的光慢慢熄掉。
我说:
“你不用再躲在远处看我。”
“也不用再送橘子。”
“我过得好,不是因为你惦记过。”
“我过得不好,也不需要你补偿。”
“我们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站了很久,最后弯腰拿起那袋橘子。
不是我不要他难堪。
是我终于不要自己难堪。
他转身离开时,背影有点佝偻。
我没有哭。
也没有追。
周砚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关上门,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像旧日子终于被送走。
三个月后,我的账号粉丝稳定在一百八十万。
但我更新不算勤。
有时候拍房间。
有时候拍旧相机修复。
有时候拍我和周砚去老街吃粉。
评论区天天催:
“周师傅什么时候转正?”
“姐姐,给个名分吧。”
“我从偷拍视频追到恋爱日常,我配吃席。”
我回复:
“不吃席,吃粉。”
周砚看到后笑了半天。
我问他笑什么。
他说:“我以为我已经转正了。”
我正在给薄荷浇水,闻言回头。
“谁通知你的?”
他走过来,把一张照片放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我坐在窗台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身后是新刷好的墙。
光落在我的肩上。
我不再像被偷拍时那样毫无防备。
我看着镜头。
平静,坦然,还有一点不讲道理的倔。
照片背后,周砚写了一行字:
“林栀二十八岁后,愿她一直被自己托住。”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偷看我妈那句?”
“嗯。”
“还改我文案?”
“嗯。”
“周砚,你胆子大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笑。
“那我能转正吗?”
我把照片收起来,故意慢慢说:
“看表现。”
他点头:“行。”
“从今天开始?”
“从第一次给你换灯泡开始算。”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
“那时候就想认识你。”
我耳朵有点热,偏偏嘴硬。
“你这人挺能藏。”
周砚靠近一点。
“你也挺难追。”
“后悔了?”
“不后悔。”
我抬头看他。
他很轻地碰了碰我的额头。
“林栀,我排到你后面了吧?”
我看着窗台上的薄荷。
新叶长出来了。
很小,很绿。
那件白衬衫早就被我扔了。
被偷走的生活也一点点回到原处。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把门虚掩着,也不再把委屈藏到没人看见的角落。
我打开手机,发了最后一条关于这件事的动态。
照片是我的房间。
干净的桌子,旧相机,新薄荷,还有窗边的两只杯子。
配文只有一句:
“有人偷走过我的生活,但她偷不走我成为自己的那一天。”
发完后,我关掉手机。
周砚问:“不看评论?”
“不看。”
“为什么?”
我拿起相机,对准他。
“因为今天的日子,不需要别人点赞。”
快门按下去。
这一次,被留下来的,是我自己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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