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死人堆里,谁在哭?
“连长,死人堆里有动静!”
“鬼扯啥子,这地界除了死人就是半死的人,哪来的动静?”
通讯员小许连滚带爬的冲过来,他脚下绊了一跤,直接摔在烂泥里。
“真有!是娃儿在哭!”
小许爬起来,顾不得抹脸上的泥,指着江边层层叠叠的尸体堆,嗓子喊劈了。
1934年12月,湘江血战刚停。
天阴沉沉的,江水全是红的。
两岸滩涂上,汉阳造枪管断了,军装烧焦了,人横七竖八的躺着。
沈厉川蹲在江边,用手捧起一捧水泼到脸上,用力搓洗着脸上的血痂,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流下来,弄湿了他破破烂烂的衣服。
连里一共一百三十个弟兄,打完这仗,站着的就剩下了四十七个。
沈厉川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身板高大,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疤,再加上满脸沾满硝烟,此刻看着凶神恶煞的。
“哭?敌人补枪都没留活口,你听见鬼叫魂了?”沈厉川嗓音沙哑,已经好几个时辰没喝水了。
“我没骗人!”小许急得跺脚,“真是娃儿的动静,就在王排长他们倒下的那片!”
炊事班班长周大勺正拿着半截破锅铲在土里刨野菜,听见小许的话,他拎着锅铲跑过来。
“连长,小许这耳朵灵的狠。他说有,八成真有活人,搞不好是哪个重伤的弟兄呢!”
沈厉川眉毛一拧,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步朝小许指的方向走去:“一排长,带几个人警戒。陈麻子,跟我过来。”
陈麻子正四仰八叉躺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气,一听招呼,麻溜的爬起来,端着一杆没子弹的破枪跟上:“连长,这鬼地方要是真有活口,那命得多硬啊!”
江边芦苇荡里横七竖八的堆着五六具尸体。
最上面是两个白狗子,下面则是几个牺牲的红军战士。
走近了,果然有一阵微弱的婴儿哭声,断断续续的。
沈厉川几步跨过去:“搭把手,把这几个白狗子搬开。”
他把枪往腰里一插,弯腰抓住上面尸体的皮带,用力一掀,直接扔到一边。
陈麻子和小许赶紧上前帮忙。
打了好几天的仗,都没咋休息,身上早没了力气。
两人废了半天劲而,累得直喘粗气,才好不容易把上面的几个人给扒拉开,露出了一个红军女战士的遗体。
女战士梳着短发,满脸的泥和血,早就没了气。
但她蜷缩着,背朝上,双臂弯曲肘部拄地面,紧紧的护着怀里的一个灰布包袱。
婴儿的哭声就是从包袱里传出来的。
小许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连长,是个娃儿。”
沈厉川没说话,他半跪在泥地里,伸手去碰女战士的胳膊。
人早就死透了,身体冻得梆梆硬,两条胳膊根本掰不动。
“大嫂子。”周大勺用大手抹了一把脸,“你松开手吧!咱们是红军,咱们来接娃了。”
女战士没动静,包袱里的哭声却小了下去。
沈厉川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搓热。
他凑到女战士耳边,低声说:“同志,队伍来了。娃交给我,我肯定带着她活下去。”
说完,他双手握住女战士的一根手指。
手指冰凉,他不敢用力猛掰,怕把女战士的手指撅折了。
他一点一点慢慢的使劲儿。
咔!小指开了。
接着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
然后,沈厉川一点点把紧绷的手臂拉开一条缝儿。
陈麻子在旁边别过头,不敢再看。
周大勺双手合十,嘴里不停的念叨着。
足足花了半炷香的功夫,沈厉川才把女战士的手臂掰开。
他小心的拽出包袱,掀开包袱皮。
里面是一个女婴,看着也就不到一岁,非常瘦小。
小脸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她娘的还是别人的。
胎发乱糟糟的贴在脑门上,又软有黄。
小丫头本来闭着眼睛哼唧,包袱一开,冷风吹进来,顿时打了个哆嗦,睁开了眼。
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
在这满地死人的江边,血腥味冲天,可这双眼睛却干净的很。
小丫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沈厉川,看着因为有个伤疤而显得凶巴巴的脸。
沈厉川看着这双干净清澈的眼睛,直接僵在原地。
他打仗杀人连眼皮都不眨,可现在竟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可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女婴居然不哭了,她看着沈厉川,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的笑出了声。
战场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刚打完一场烈仗,身边的弟兄快死绝了,任谁都笑不出来。
周大勺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但这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婴儿竟然在笑。
沈厉川看着那张小小的笑脸,心里一下就软了。
“我的娘嘞。”陈麻子揉了揉眼睛,“连长,这小丫头冲你笑呢!她胆子比我还大啊!”
小许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连长,这咋办?咱们连口干粮都没了,带个娃咋活啊?”
沈厉川看了看女战士僵硬的遗体,又看了看怀里正啃着自己小拳头的女婴,没说话。
风很冷,小丫头的小脸已经冻得发青。
沈厉川解开破棉衣的扣子,把包袱连娃一起塞了进去。
周大勺急了:“连长,你把衣服解了,这风吹得骨头疼,你能顶住?”
沈厉川把腰带重新扎紧,扣住胸口的衣服,裹住里面的娃。
几人回到刚才的地方,沈厉川看着剩下的四十六个弟兄:“打扫完没有?能用的枪弹全都带上。”
“连长,这娃……”小许问。
沈厉川打断他:“这娃归我管!全连集合。”
队伍稀稀拉拉的聚拢过来。
每个人身上都带伤,衣服也破破烂烂,眼睛都饿得发绿了。
沈厉川看着这群疲惫的弟兄,沉声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湘江没淹死咱们,白狗子没打光咱们,咱们就得活下去,走到陕北去!”
说完,他抓着腰带,手使劲一扽,身子跟着拧,要勒紧腰带好带着小丫头继续前行。
可就在他拧身子的一瞬间,砰!一声枪响从远处的山头响起。
子弹贴着沈厉川的耳朵飞过,打在旁边一块青石上,火星子直冒,碎石渣子溅了陈麻子一脸。
“敌袭,卧倒!”一排长扯着嗓子吼。
全连战士迅速趴下,举枪瞄准响枪的方向。
沈厉川单膝跪地,一手护着胸口的娃,一手举着驳壳枪,紧紧盯着远处的山头。
等了半天,那边再没动静。
“连长,放冷枪的肯定跑了。”小许压低声音说。
沈厉川盯着青石上被打出白印子,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陈麻子爬过来,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沈厉川刚才站的位置,咽了口唾沫:“连长,你要是晚转身三秒钟,不,晚转身一秒钟,这颗子弹正好打穿你的后心窝子。”
周大勺眼睛瞪的很大,他看着沈厉川鼓囊囊的胸口,结结巴巴的说:“连……连长,这娃刚才就是为了护着她,才去扎腰带的吧?这小玩意儿救了你一命?”
沈厉川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破棉袄里,小丫头已经咂巴着嘴睡着了。
他隔着衣服轻轻拍了两下,站起身把枪收好:“少扯淡,老子命大。一排长前面探路,周大勺垫后,出发。”
当晚,队伍在一个破庙里宿营,风从四面漏风的墙缝里灌进来,真冷啊!
周大勺生起一堆火,用钢盔烧了点热水。
沈厉川坐在稻草铺上,小心翼翼的解开棉衣,把女婴抱出来。
小丫头闭着眼睛睡的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他把包袱皮在干草上铺好,把娃放上去。
这一翻动,从包袱的夹层里飘出半张黄纸条。
沈厉川捡起纸条,凑到火光下看。
字迹很潦草,是用焦木炭写的,只有七个字:她叫念冬,请记住。
“念冬。”沈厉川轻轻念道。
就在这时候,小丫头的小手在睡梦中挥舞了一下,正好抓住沈厉川的食指。
小手软绵绵的,沈厉川被她这么一抓,眉毛居然舒展开来。
他转头冲正在吹火的周大勺问:“老周,你那锅里煮的啥?”
“两根野菜,一点树皮。连长,真没吃的了。”周大勺苦着脸。
沈厉川理直气壮的说:“水煮开放凉点,我闺女得喝口热的。”
“啥?你闺女?”周大勺差点把手里拨火的棍子给扔了,眼睛瞪得老大:“连长,你啥时候有闺女了?你连个婆娘都没有啊!”
这一下,旁边躺着休息的战士门也全竖起了耳朵。
陈麻子凑过来,贱兮兮的问:“连长,这娃你打算一直带着?这长征路上,咱们自己能不能活还是个未知数,还要带着这小拖油瓶?”
沈厉川一个眼刀子飞过去,陈麻子赶紧闭了嘴。
他指着女婴:“她叫念冬。从今天起,她就是我沈厉川的闺女。谁要是敢饿着她冻着她,老子扒了他的皮。”
小许在一旁直点头:“念着冬天捡的,这名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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