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一封信
第二天的早上,天还没亮透。
哈罗德隔壁的邻居穿着厚棉袄,戴着毛线帽,扛着铲子出来铲雪。
他叫丹尼,五十七岁。
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雪,从家门口铲到主街,大概五十米,铲完出一身汗,回去吃早饭。
今天他铲了两下,觉得不对劲。
哈罗德家门口的报纸还在。
丹尼停下来,拄着铲子,看着那份报纸。
灰色的纸卷,裹着塑料袋,横躺在门口的台阶上,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皱了一下眉。
哈罗德这个人,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报纸每天都拿。
他订的是本地报纸,每周六期,雷打不动。
丹尼有时候在门口碰见他,两个人点个头,说一句“早”,就各忙各的了。
但今天的报纸还在。
丹尼犹豫了一下,放下铲子,踩过雪地,走到哈罗德家门口。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丹尼试着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丹尼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鞋柜旁边,有一个人趴在地上。
哈罗德。
丹尼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哈罗德身上的衣服不见了。
棉袄扔在一边,大衣团在地上,毛衣缠在胳膊上,像是脱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他光着上身,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皮肤发紫,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红色条纹——那是冻死的人才有的痕迹。
丹尼听人说过。
冻死的人,临死前会觉得热。
热得要命。
会把衣服一件一件脱掉,然后在寒冷中死去。
他以为那是传说。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丹尼蹲下来,把手伸到哈罗德的脖子旁边,摸了一下。
皮肤冰凉,像摸到了一块石头。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人已经硬了。
他看到了哈罗德的手。
伸向门口的方向,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丹尼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他走回家,拿起电话,拨了警长办公室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副警长,叫罗伯茨,声音很年轻,听着像刚从学校毕业的那种。
“警长办公室。”
“我要报案。”
“什么事?”
“有人死了。哈罗德·詹森。冻死的,我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确定吗?”
“我确定。”
又沉默了一秒。
“好的,我们派人过去。”
警长办公室的车没一会儿就到了。
来了两个年轻警员,下了车,看了看房子,走了进去。
丹尼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警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过了一会儿,听到了快门声。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雪地里,听得特别清楚。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警员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表,一边走一边写。
“初步判断是低温导致。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他对丹尼说:“我们会通知他的子女。先让殡仪馆的车拉走。”
丹尼看着他,问了一句:“没有别的了?”
警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别的?什么别的?”
“比如说——为什么会没油?为什么供应站排三天队也加不到一桶?为什么一个人会冻死在自己家里?”
警员把表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那不归我们管。我们只负责出警。”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冬天冻死人,不稀奇。”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丹尼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警车倒了个头,沿着主街开走了。
尾灯在雪里一明一暗,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警员最后那句话。
“不稀奇。”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他们说“不稀奇”。
不是恶意,不是冷酷。
是比冷酷更可怕的东西——是习惯。
是冻死人冻到习惯了,是没油没到习惯了,是所有人对这一切麻木了。
丹尼站在雪里,攥着拳头。
雪还在下。
小镇的消息没有上全国新闻。
这种事情,在冬天不算新闻。
本地报纸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
在第六版,左边是一则农机广告,右边是天气预报,中间夹着这么一段:
“上周,本地一名71岁男子被发现死于家中,初步判断因低温导致。警方表示无可疑之处。”
就这么一行字。
没有照片,没有名字,没有邻居的采访。
丹尼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份报纸,看着哈罗德的那栋房子。
屋顶上的雪又厚了一层,烟囱冷得像一根冰柱。
他想起了哈罗德伸向门口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纸。
那行字很短,短到让人觉得死一个人不是什么大事。
愤怒再也压不住了。
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愤怒,是那种闷在胸口、烧得人坐立不安的愤怒。
联邦政府不管,州政府不管,县政府也不管。
加油站没油,供应站没油,连柴火都要靠自己拿命去砍。
老汤姆死了,哈罗德也死了。
下一个是谁?
是他自己吗?
他想起电视上那个人说的话。
他本来不关心政治。
民主党、共和党,谁在台上都一样,反正没人管他们。
但那天换台的时候,他看到了陈时安。
那个人站在台上。
他在会上怒斥联邦:“他们要的不是口号,是谁告诉他们,这个冬天不会有人冻死?”
然后他说:“宾州做不到救所有人。但我们可以把自家的暖气调低一度,把车少开几趟,把省下来的油送到那些比我们更需要的人手里。”
丹尼当时听完,关掉了电视。
他当时觉得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三千公里外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想试试,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丹尼拿起剪刀,把哈德罗死亡的那条消息剪了下来。
他不知道陈时安的地址。
但他知道那人在宾州,是州长。
他在信封上写下:
宾夕法尼亚州,哈里斯堡,州政府大楼。
陈时安先生收。
然后把那张剪报装进去。
又把信封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重,像是要把纸戳穿:
“陈先生——你说过不抛弃,不放弃。你能不能帮帮我们,我不想死。”
他没有署名。
他不需要让陈时安知道他是谁。
他只想让那个人知道,这里有人死了,这里还有人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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