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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再下一州


科林恩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幕僚,没有拿讲稿,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话筒前面,站定,看着台下。

台下安静了。

“我当了三年州长。”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三年。一千多天。我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签了无数份文件,开了无数个会,说了无数次‘正在想办法’。”

他停了一下。

“三年了。西弗吉尼亚还是西弗吉尼亚。还是全联邦最穷的州之一。”

“还是煤矿关了就没东西可开的州。还是那些挖了一辈子煤的人,老了以后坐在门口,没有人看一眼的州。”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摄像机的红灯亮着。

“我不怪联邦政府。联邦政府顾不上我们。”

“他们有自己的事,自己的麻烦,自己的选民要伺候。”

“西弗吉尼亚只有五张选举人票,谁会在乎?”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也不怪我自己。”

台下安静了一瞬。

“我尽力了。三年,我尽了全力。我跑遍了五十五个县,去了每一个能去的矿区,见了每一个愿意见我的选民。”

“我向联邦申请了无数次援助,打了无数个电话,写了无数封信。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但西弗吉尼亚还是西弗吉尼亚。还是全联邦最穷的州。”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等华盛顿来救我们。等来的只有口号和文件。”

“西弗吉尼亚的人要冻死了,华盛顿的会还没有开完。”

“我们这边在排队等油,国会山那边在研究‘中长期战略’。我等了三年,等华盛顿来救我们。他们没有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但有人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折了两折,摊在讲台上。

不是整张,是撕下来的一版。

台下的记者们伸长了脖子,有人认出来了——《查尔斯顿公报》,今天的。

“今天早上,我看了一份报纸。”

科林恩的声音低了下去。

“上面写了一个人。亨利·马歇尔,六十七岁,挖了三十四年煤。”

“取暖油断了,他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翻出来裹在身上,夜里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他不敢躺下去。躺下去更冷。”

“他不怪谁。他说,你在地下挖了三十四年,把温暖送出去。”

“然后等你老了,干不动了,你就被忘了。没有人会回头看你一眼。”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紧张,是压不住的那口气。

“还有一个女人,麦克道威尔县的,丈夫死在矿上,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取暖油烧完了,她把孩子裹在被子里,自己坐在楼梯口守着,怕炉子灭了冻着孩子。”

“人民党的人翻了两座山,把油送到她家门口。”

“她蹲下来,抱着那个油桶,哭了。”

“三个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最小的那个还不懂事,指着油桶说——‘妈妈,我们有火了。’”

他停住了。

发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目光移开。

一个女记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科林恩把那版报纸从讲台上拿起来,举在手里。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布恩县的,洛根县的,明戈县的。每一篇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人来了。”

“不是华盛顿的人,不是白宫的人,不是国会山的人。”

“是人民党的人。是宾州的人。是那个在国会山摔门走的人。”

他把报纸放下,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今天下午宣布两件事。”

“第一,我退出共和党。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共和党的西弗吉尼亚州长。”

台下哗然。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来。

科林恩没有停。

“第二,我申请加入人民党。不是以州长的身份,是以一个西弗吉尼亚人的身份。”

“不是政治联盟,不是利益交换,”

“是申请。和他们每一个党员一样,填表,交申请,等批复。”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不去哈里斯堡。我不去要官,不去要钱,不去要任何东西。”

“我就在这里,在西弗吉尼亚,在查尔斯顿,在这间办公室里——干活。”

“我和陈时安领袖一起,和人民党一起,和那些在黑暗中坐着的人、在寒风中排队的人、把孩子裹在被子里的人——一起。”

他站直了身子。

“我等了三年,等华盛顿来救我们。他们没有来。”

“现在,有人来了。我跟他们走。”

他说完了。

没有人鼓掌。

那些记者坐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四十多岁的州长。

鬓角已经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谁都没有动。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记者站了起来。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衬衫领子有点皱,他开口了。

“州长先生。”

科林恩看着他。

“我也加入。”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发布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第二个人开口了。

是《查尔斯顿公报》的那个老记者,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四个州长上台下台,从来不在采访现场表露任何情绪。

但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站了起来说了一句:

“算我一个。”

第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四个人站起来,第五个人也站起来。

不是要走,是站着,看着科林恩。

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集会上整齐划一的掌声,是零散的、犹豫的、一个人带起另一个人的那种掌声。

响了几秒,又停了。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州长先生,我们跟你走。”

科林恩站在台上看着那些记者。

那些平时追着他问刁钻问题、把他的每一个失误都放大到报纸头版的记者。

看着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退后一步,对着台下那些记者。

那些刚刚说出“我也加入”的人,那些从座位上站起来的人,那些还在沉默但眼睛已经湿了的人。

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把那版报纸折好,放回口袋,转过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发布厅里,那些记者还站着。

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本来是要写新闻稿的。

现在那些字还在,但写字的笔已经放下了。

没有人说话。

————————

那天晚上,查尔斯顿的街头,有人在黑暗中站着。

不是组织的,不是安排的,是自己来的。

一个人,两个人,十几个人。

他们站在街边,站在那个没有光的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有人喊了一声“科林恩——”,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空下传得很远,撞在楼房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没有党旗,没有标语,只有声音。

那声音在查尔斯顿的夜空里,响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查尔斯顿公报》的头版换了。

不再是那个抱着油桶的老人,而是一张新的照片。

科林恩站在讲台后面,对着台下鞠躬的那一刻。

标题是:“我跟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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