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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有人欢喜也有人忧


夜色如墨,寒意深重。

陈时安并未连夜返回宾州,而是在一家不显山露水却以安保严密著称的酒店下榻。

霍尔特已经悄声汇报完明日的简单安排和安保布置,安静地退到了套房内设的联络间。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忠站在离落地窗几步远的地方,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脚下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地毯,空气中淡而高级的香氛,窗外令人眩晕的城市夜景,还有眼前安哥那沉默而挺拔的背影……一切都让他感到极度的不真实。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合记”油腻的后厨扛面粉、斩烧鸭。

几个小时后,他却站在这里,站在纽约之巅。

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身上那套旧衣服,在此刻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时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从窗前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面对媒体或政客时的平淡与疏离,也没有了在唐人街面对旧识时那刻意维持的温和,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平静。

“安哥……”

阿忠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陈时安看着阿忠语气平淡道:

“我这次来,主要是带你走。”

“宾州那边,新的港口,新的厂子,需要可靠的人。不用你再扛面粉、斩烧鸭。去学点东西,管点事。愿意吗?”

阿忠猛地抬头,心脏像被重锤擂了一下,随即疯狂跳动起来。

带他走?

这个念头,在过去一年多无数个疲惫不堪的深夜里,在他被蛇仔明欺辱、在“合记”后厨被油烟熏得睁不开眼时,曾像野草一样疯长,又被他狠狠按灭。

但安哥就像登上了云端,他这只地上的蚂蚁,连影子都够不着。

他想要的不多,不是大富大贵,只是不用再被人随意打骂,能吃饱饭,有个不漏雨的房间。

他以为那只是痴心妄想。

可现在,安哥就在他面前,亲口对他说:跟我走。

巨大的冲击让他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狂喜、是委屈、是所有压抑已久的期盼轰然决堤。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视线瞬间模糊。

“我……我什么都不会……”

他哽咽着,重复着心底最深的自卑和惶恐。

他不是不想,他是怕自己这摊烂泥,扶不上墙,辜负了安哥。

“不会可以学。”

陈时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根定海神针,压住了阿忠翻腾的心绪。

“总比一辈子窝在后厨强。黎叔那里,我会安排好。”

没有天花乱坠的许诺,没有描绘金山银山。

可就是这份平淡和实在,让阿忠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阿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胡乱地用袖子擦着脸,拼命点头:

“我愿意!安哥,我跟你走!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陈时安看着他激动又狼狈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嗯。”

“不早了,去休息吧。房间给你准备好了。过几天,跟我回宾州。”

阿忠腿有点发软。

他想说很多话,想谢谢安哥,想保证自己一定不给他丢人,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是又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用这个动作代替了所有的誓言。

他跟着走进来的霍尔特安排的侍者,走进为他准备的卧室。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陈时安依旧站在那里,身影挺拔,沉默地凝视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属于大人物的璀璨灯海。

那身影遥远而威严,却又在刚才那一刻,如此真切地为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劈开了一道光。

阿忠转过头,轻轻关上了房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把脸埋进膝盖,终于不再压抑,无声地、痛快地哭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眼泪里不再是苦涩和绝望,而是滚烫的、灼人的希望。

而在另一边,位于华埠边缘一栋稍显安静的老式公寓里。

一位是华埠台面上的侨领领袖,一位是阴影里的地头蛇,平日里虽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鲜少直接、尤其是深夜往来。

“坤爷,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急事?”

郑主席示意佣人上茶后关门退出,直接问道。

坤爷没有碰那杯茶,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郑主席,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请你帮个忙,引荐一下,我想见陈时安州长一面。”

郑主席瞳孔微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坤爷要见陈州长?

所为何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

“坤爷,这……州长阁下行程紧密,又是私人到访,我恐怕……”

“我知道这让你为难。”

坤爷打断他,语气带着罕见的恳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但这件事,对我,或许对华埠某些长远的‘安宁’,都很重要。我不会让你白帮忙。”

他顿了顿,从内袋取出那个紫檀木小盒,推到郑主席面前。

“一点心意,支持公所事务。另外,我知道公所有几个物业的‘历史遗留问题’一直有些小麻烦,从下个月起,那些麻烦不会再有。我的人,会离那些地方远远的。”

郑主席看着那个小盒,又看看坤爷前所未有的低姿态,心中震惊更甚。

坤爷这是下了血本。

“坤爷,不是我不帮,”

郑主席斟酌着词句。

“州长阁下身份特殊,我贸然引荐,万一……”

坤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他,压低了声音。

““郑主席,市长今天去了。后天市长和州长都会在晚宴上。”

有些事,如果不在那之前有个了断,真到了台面上,牵扯开来,对你,对公所,对华埠的‘体面’,恐怕都不是好事。

我见州长,是想把一些可能引起误会的‘旧事’,做个澄清,做个保证。干干净净,对大家都好。”

这话半是请求,半是提醒,甚至隐含一丝威胁——如果他的麻烦闹大,华埠的“体面”也可能受损。

郑主席的眉头锁紧了。

他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探究和谨慎:

“坤爷,你跟我交个底,到底是什么‘旧账’?涉及多深?我也好心里有个数,看看怎么跟州长那边提……”

坤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僵硬和忌讳。

他缓缓向后靠回椅背,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和平静,却带着决绝:

“郑主席,具体什么事……我只能说,很重要,关系到……一些过去的糊涂账,和州长阁下可能在意的人。我必须亲自跟州长阁下解释清楚。请您……务必帮这个忙。”

他绝口不提蛇仔明,不提“合记”,更不提那些不堪的细节。

有些脓疮,揭开给外人看只会更糟。

他只需要一个渠道,一个面对面“认错”和“表态”的机会。

郑主席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掂量着坤爷的话,更掂量着陈时安和乔姆斯市长即将同台带来的巨大关注度下,华埠任何一点负面动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的风险。

让坤爷私下与陈时安接触,将可能的冲突化解在桌面之下,或许……确实是维护表面平静的一个办法。

“我只能试试,”

郑主席终于缓缓开口,没有去碰那个小盒。

“向州长阁下转达你的请求。至于见或不见,何时见,在何处见,全凭州长阁下定夺。”

坤爷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他点点头:

“足够了。多谢郑主席。我等你消息。无论多晚。”

离开郑主席家,坐回车里,坤爷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街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主动低头,将主动权拱手让人,是他混迹江湖数十年来极少做出的选择。

但今夜,他别无选择。

他现在只希望,这份“低头”,能换来一个“了断”,而不是彻底清算的开始。

纽约的寒夜,似乎从未如此漫长而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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