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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为什么”


下午三点,州议会大厦新闻发布厅。

深蓝色的幕布前,州徽肃穆。

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记者席座无虚席,连后方过道都站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期待感。

当陈时安从侧门步入,走向讲台时,密集的快门声瞬间响成一片,但他步伐稳健,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手中的几份材料轻轻放在台上,双手扶住讲台边缘,微微前倾。

这个姿态让他离麦克风更近,也离台下那些审视、质疑、好奇的目光更近。

“下午好。”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寒暄。

“感谢各位出席。

我知道,过去几周,关于宾州西部矿区的一系列关停行动,引发了广泛的关注、讨论,乃至激烈的争议。

今天,我站在这里,正是为了向宾州人民直接说明:

我们做了什么。

我们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以及,我们要走向何方。”

他略作停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接着,他举起手中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

“在解释‘怎么走’之前,我们必须先说清楚为什么

为什么政府必须采取这些被一部分人称为‘激烈’的措施。

答案就在这些文件中,在这些我们不愿面对、却早已鲜血淋漓的事实里。”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其中一页,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透过麦克风清晰可闻。

“根据宾州劳工厅、公共卫生局及独立安全监督机构过去十年的联合统计。

在本次被集中关停的这三十余座小型煤矿及相关设施中,累计发生可记录的严重工伤事故384起。这背后,是143位矿工兄弟再也没有走出井口。”

他念出这个数字时,会场里一片死寂。

“143个名字。143个家庭里永远空了的座位。143个本应继续的人生。”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落下。

“他们当中,最年轻的只有22岁,入职第三个月。

最年长的58岁,原本计划在年底退休,给孙子建一个树屋。”

他停顿了很长一会儿,让沉默本身成为控诉。

“而因这些事故导致永久性伤残的矿工,是227人。”

“227个被折断的人生。有人双目失明,有人脊髓损伤终身与轮椅为伴,更多的人在一次次塌方、爆炸和坠落中失去了肢体,也失去了养家糊口的能力。”

他放下了第一页报告,又拿起另一份。

“这还不是全部。

根据矿区周边医疗机构的就诊记录和尸检报告分析,过去十年,至少有861例死亡被高度怀疑与井下长期吸入有害气体、粉尘导致的急慢性职业病直接相关。

他们的死亡证明上或许写着‘呼吸衰竭’或‘心肺功能不全’,但根源,是那些失效的通风系统,是那些从未被正确佩戴的防护设备,是日复一日积累在肺里的毒害。”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台下每一张面孔。

“143加861,这意味着,在过去十年里,仅仅在这三十座如今被关停的矿井中,就有上千位宾州公民,因可预防的安全与健康隐患,失去了生命。平均每年超过100人。这还不包括那些统计之外的、未被上报的悲剧。”

“女士们,先生们,这不是‘运营风险’,这是系统性的屠杀。”

“当利润的计算可以凌驾于生命的价值之上。

当监管的漏洞成为死亡的通道,政府如果继续沉默,继续‘渐进式改革’,

继续无休止地‘给予宽限期’,那就不再是治理,而是共谋。”

他双手按在讲台上。

“所以,当有人质问我们‘为何如此激烈’、‘为何不给机会’时,我的回答是:

我们给过太多机会,而机会的代价,是生命。

我们关停的不是‘资产’或‘产业’,我们是在关闭一扇扇通往坟墓的大门。

在生命与便利之间,在安全与利润之间,在人的尊严与资本的效率之间,宾州政府的选择,必须也只能是前者。”

“这就是‘为什么’。”

话音落下,发布厅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没有预想中的喧哗,只有相机驱动胶卷的细微声响,以及几声被压抑住的、沉重的喘息。

记者席上,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摘下眼镜,缓缓揉着眉心。

有资深调查记者紧抿着嘴唇,目光复杂地望向讲台。

他们笔下写过太多类似的故事,那些名字和数字从未如此集中而清晰地被一个掌权者说出来。

镁光灯不再疯狂闪烁,仿佛也被话语的重量慑住。

在宾州西部,一间弥漫着啤酒和烟草气味的工人酒吧里,电视上的直播画面让嘈杂的谈笑渐渐平息。

沃尔特和他的老伙计们挤在吧台前,盯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当陈时安念出“143个名字”、“227个被折断的人生”时。

吧台旁一个一直沉默的、缺了三根手指的老矿工。

猛地灌了一大口威士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咒骂的声音。

沃尔特感到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那些数字不再遥远。

它们变成了工友詹姆被抬出来时盖的白布,变成了鲁克咳在手帕上的黑色血块。

在宾州西部一个煤矿社区的一栋冷清的房子里,失去双腿、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前矿工米尔,正被妻子推着,停在电视机前。

当陈时安提到“永久性伤残”和“被改变的人生”时,他布满厚茧的双手死死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妻子悄悄别过脸,用手迅速擦了擦眼睛。

他们十岁的女儿似懂非懂,但能感觉到父母情绪的激荡,轻轻靠在了母亲的腿边。

米尔没有骂,也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为他这样的人说话的州长,胸膛剧烈起伏。

那些冰冷的数字,是他用半截身体和全部劳动能力换来的“代价”。

在宾州西部一家高档酒店的套房里,几位被关停矿业的老板或代理人正聚在一起观看直播。

当死亡和伤残的数字被清晰地罗列、归因于“可预防”时,有人脸色铁青地关掉了声音,狠狠将遥控器摔在厚地毯上。

有人则冷笑一声,对同伴说:

“他在煽动,用死人当武器。”

但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寒意。

那些他们曾视为“运营成本”一部分、试图用保险和保密协议掩盖的悲剧,此刻被赤裸裸地端到了全州人民面前,成了指控他们最锋利的刀刃。

在哈里斯堡一家顶级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会议室里,电视屏幕正在直播。

受聘为多家被关停矿主辩护的高级合伙人理查德·沃恩,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屏幕前一动不动。

当陈时安用平静的语调念出伤亡数字,并称之为“系统性的屠杀”时,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把法庭搬到了电视上。”

沃恩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同样面色凝重的助理们听。

“陪审团……现在已经不是十二个人了,是整个宾州。”

他抿了一口酒,威士忌没能压下喉头的焦灼。

“我们准备的辩词——关于‘监管模糊’、‘程序瑕疵’、‘经济贡献’——在他那些血淋淋的数字和‘坟墓大门’的比喻面前……”

沃恩顿住了,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是出于策略、而是出于本能的不安。

“还没开庭,我们好像已经在事实和道德上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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