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133章
柴火味、油烟味、还有一点点生姜味。沈静言闻着那个味道,想到自己的母亲。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用袖子帮她擦眼泪。
她说:“言儿,不哭。哭多了,眼睛会瞎。”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不哭,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哭没有用。
眼泪救不了人,只有手能救。手要做事,不能用来擦眼泪。
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一瘸一拐的。沈静言抬起头,阿婆也转过头。苏曼君站在门口,手里扶着门框,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
她的左腿用绷带缠着,绷带外面又裹了一层布,是沈静言的旧围巾。
她穿了一件沈静言的棉袄,太大了,挂在身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你怎么下来了?”沈静言站起来。
“睡不着。”苏曼君走进来,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她走到床边,在阿婆旁边坐下。阿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地方。苏曼君坐下来,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阁楼很小,三个人挤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阿婆在左边,苏曼君在右边,沈静言在中间。被子盖在三个人腿上,暖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但被子底下是暖的。
“阿婆,”苏曼君说,“对不起。打扰您了。”
阿婆摆了摆手。“说什么打扰。一个人住,闷得慌。人多,热闹。”她看了看苏曼君的腿。“还疼吗?”
“不疼了。麻的。”
“麻比疼好。疼说明还活着。麻,说明快好了。”阿婆站起来,走到桌前,端起那杯姜汤。姜汤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我下去热热。”她端着杯子,走出去了。脚步声下了楼梯,越来越远。阁楼里只剩下沈静言和苏曼君。
苏曼君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在叹气。
“苏曼君。”沈静言叫她。
“嗯?”
“你刚才说睡不着。为什么?”
苏曼君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看了很久。
“我做梦了。”她说。
“什么梦?”
“梦见我死了。不是被枪打死的,不是被刀捅死的,是——老死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我在梦里活到了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牙齿掉光了,走不动路。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记得我。我死了,没有人来收尸。邻居发现了,报了警。警察把我拉走了,火化了。骨灰装在盒子里,放在一个架子上,和很多不认识的人放在一起。没有人来领。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沈静言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苏曼君的手。苏曼君的手很凉,比阿婆的还凉。
“我以为我不怕死。”苏曼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在军统受训的时候,教官问我们,你们怕不怕死?所有人都说不怕。教官说,你们在说谎。不怕死的人,不会来这里。来这里的人,都是怕死的。因为怕死,所以才要学怎么活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一直觉得我不怕。今天中枪的时候,我跑,我躲,我跳防火梯。我没有怕。我只是在跑。跑是本能。不是怕。”
“那你在怕什么?”
苏曼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楼梯上传来阿婆的脚步声,慢吞吞的,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怕阿婆。”苏曼君说。
沈静言愣了一下。“怕阿婆?”
“嗯。怕她这样的人。怕她记得我。怕她等了我六年。怕她等不到。”苏曼君的声音在发抖。“我在梦里死了,没有人记得我。但阿婆会记得。她会记得有一个受伤的女人,在她家住过三天。她会记得我的名字吗?她不知道我的名字。她只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一个腿上中枪的朋友。她会记得我长什么样吗?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她老了,记性不好。她会忘记我的。所有的人都会忘记我。”
沈静言握紧她的手。“我不会。”
苏曼君看着她。
“我记得你的名字。苏婉。江苏无锡人。我记得你第一次在百乐门唱歌的样子。红色的旗袍,大波浪的头发,深红色的口红。你唱的是《蔷薇蔷薇处处开》。我记得你在洗手间里试探我,问我是不是普通人。我记得你在咖啡厅里说要合作,给我留了一张名片。我记得你帮我查鼹鼠,告诉我小周左手无名指有伤。我记得你在教堂的地下室里,用性命担保,把情报送到重庆。我记得你从二楼防火梯跳下来,腿中枪了,走了一个多小时,敲了我的门。”沈静言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记得。我们互相记得。”
苏曼君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滴在手背上。沈静言没有帮她擦。
她知道,有些眼泪,不能擦。擦了,就白流了。
要让它流,流干了,就不流了。苏曼君哭了很久。
久到阿婆端着姜汤上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有进来。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这头移到了那头,月光从窗户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
久到她的眼睛红了,肿了,鼻子也红了。然后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脸。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这是应该做的。”
阿婆走进来,把姜汤放在桌上。“热好了。趁热喝。”她看了看苏曼君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坐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三个人的腿。
“阿婆,”苏曼君说,“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阿婆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周明。光明的明。”
“他长得像您吗?”
“像。眼睛像我,鼻子像他爹。”阿婆抬起头,看着窗户。“他小时候,邻居都说他像女孩子。白白净净的,不爱说话。长大了倒是壮了,在工厂做工,胳膊粗了,脸黑了,不怎么像女孩子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他走的时候,二十三岁。今年该二十九了。”
“您想他吗?”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想。每天想。早上想,晚上想。做饭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他爱吃阳春面,我每次做面,都多放一把,好像他还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知道,他不在了。他走的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他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
苏曼君伸出手,握住阿婆的手。阿婆的手很凉,很粗糙。苏曼君的手也很凉,很细。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汇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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