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新锁旧谜
必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楼下电视还在响，抗战剧换成了重播，枪声隔着一层水泥板传上来，闷得像远处放炮。
他把卫衣帽子拉低，测温枪塞进口袋，手机静音，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下楼时没有扶栏杆，手指悬在半空，怕铁锈味留在掌心。
旅社门口的巷子空着。麻将馆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还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何必等那句话断掉，才往外走。
从这里到配电箱，白天走要二十分钟，夜里更慢。两条老街，半段被踩秃的绿化带，再绕到法桐支路后面。路灯坏了六盏，他白天记过位置，脚下尽量踩阴影。翻绿化带时，泥土被夜露压得发硬，鞋底几乎没有声。手掌撑地，沾了一点湿草汁，他没有擦。
三点零七分，他到了窄路外。
平房比傍晚更低，灰白外墙被路灯照出一层冷色。配电箱嵌在侧墙上，铁锁挂在外侧。锁很新，锁梁上还有一角透明塑料膜没撕干净。何必看了一会儿，不急着靠近。
新锁不等于新设备。
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才蹲到梧桐树后。五分钟里，只有远处高速方向有车声，一阵一阵，像潮水没上岸。窄路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发动机声，也没有对讲机那种短促的沙沙声。
他摸出测温枪。
第一枪隔得远，屏幕跳出18.3℃。没用。
何必猫腰往前挪，换到矮墙后面。红砖墙头长着几簇枯草，裤腿蹭到墙皮，沾了一块白灰。他把手伸稳，红外点落在配电箱上。
正面铁皮，27.1℃。
锁扣，29.8℃。
底部散热口，31.6℃。
周围风凉得能钻进袖口，这个温度不该这么高。他没有立刻下判断，把测温枪放回膝盖上，等了三分钟，再测。
底部散热口，31.9℃。
差不多。
何必把数字记进手机，没写解释。解释最容易害人，一旦写顺了，后面眼睛就会跟着那条解释走。
他绕到配电箱侧面。侧墙阴影更厚，能把半个身子吞进去。他把耳朵贴上铁皮，先被凉意激得缩了一下，过了几秒，铁皮另一面透出一点温热。
很轻的嗡声。
不是风声，也不是电线杆上的虫鸣。贴近了才能听见，细而尖，中间还夹着风扇短短启动的声音。响三秒，停一会儿，又响。
何必闭上眼听了两轮，才退开。
他把手机手电调到最低，蹲下去，光从配电箱底部三指宽的缝里斜着打进去。角度太低，他的下巴几乎碰到地。眼睛适应黑暗后，里面露出一截黑色塑料外壳，长方形，厚度比普通路由器大。
外壳侧面贴着白底红字的标签。
上半截被箱体挡住，只能看见最下面一行：
DC 12V ⎓ 2A。
旁边还有一小块条码残留，像被撕掉过，只剩几条黑线。
何必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喉咙里发干。
十二伏，两安。
这个参数太像网络设备。可“像”不是证据。他把手电关掉，等眼前的白斑散开，才慢慢退回矮墙后面。膝盖因为蹲太久有些麻，他活动了一下，骨头轻轻响了一声。
如果箱子里真是通信设备，它就不是灰夹克顺手藏东西的地方。
但这句话，他也没有写进备忘录。
三点二十二分，何必从绿化带退回老街。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里，收银员趴在柜台上刷短视频，笑声小得像喘气。他坐在门口长椅上，背对监控，打开手机。
车牌先查。
渝A·F3172。
二手车小程序只吐出一点基础信息：大众速腾，深灰，登记时间2021年6月，车主姓张。这个“张”没什么用，重庆姓张的人太多。他看着屏幕，差点把页面关了。
手指停住。
3172。
车牌尾号，很多人懒得换，手机号尾号、昵称、收货备注都爱用。
他换了关键词，一条一条翻。公开文档没有价值，招聘页面也没有。翻到一条外卖差评回复时，他才停下来。
地址写着：祥远达物流城东门A区调度室。
回复人自称“张师傅”，落款手机尾号3172。
语气很客气：“昨天调度室临时开会，耽误您时间，下次提前打电话，我让人去门口接。”
何必把这条截了图，没有急着开心。尾号能撞，张师傅也能撞。它只是一块小石头，够他往下摸。
他继续搜“张 调度 祥远达 物流”。
职场社交平台上一条旧员工评价帖跳出来。楼里有人提到“调度组张哥从不乱排班”，下面有人问哪个张哥，回复是“张兴国，A区调度室那个，老员工了”。
再往下翻，有人发过几张园区照片。第三张拍的是公告栏，玻璃反光很重，照片糊得厉害。何必把图放到最大，第三排第二个，名字能勉强认出来。
张兴国。
照片里的男人穿深灰外套，脸糊成一团，只剩肩宽、头型和下巴轮廓。不能当人像比对，连他自己都觉得勉强。但和早晨、傍晚看到的灰夹克放在一起，至少不别扭。
他在备忘录里写：
张兴国？
祥远达A区调度室。
速腾渝A·F3172，待复核。
问号留着。
凌晨四点二十，他又回到配电箱附近。
这次没有贴得太近。他选了矮墙后能看到散热口的位置，测温枪搭在手背上，红外点固定在底部。
四点二十五，32.1℃。
四点二十九，屏幕忽然跳到34.7℃。持续很短，三四秒，数字又慢慢落回三十二度多。
何必的手指在记录框里停了一下。
他没有去猜。
猜是最省事的，尤其在熬了一夜之后。三十五分钟的无声通联还压在脑子里，眼前又出现一个热源跳升，他很容易把两件事强行扣在一起。
可四十三不是三十五。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继续等。
五点十二，第二次跳升出现。32.3℃到35.1℃，不到五秒，回落平稳。
间隔四十三分钟。
这次他才记下：四十三分钟左右，散热口短暂升温。原因不明。
天快亮时，远处环卫电动车的声音从法桐支路另一头掠过，又很快远去。何必收起测温枪，绕回老街。路口一家早餐店刚开门，锅里豆浆翻着白泡，油条一根根搭在铁架上。
他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把瓷碗推过来，碗沿有一道裂纹。何必捧着碗，热气贴到眼皮上，他才发现自己眼睛酸得厉害。
手机地图上，配电箱、灰色平房、法桐支路已经被他标好。另一个点是祥远达A区调度室。两点之间隔着一片未开发荒地，楼不高，遮挡少。
他看了几秒，把地图关掉。
能解释的东西太多，不等于哪一个是真的。
“小兄弟，这么早上班啊？”老板随口问。
何必把油条掰开，笑了一下：“搬砖。”
七块钱，找零三枚硬币。硬币落进口袋，碰出一点清脆响。
回到旅社前，他在巷口多站了半分钟。楼上走廊没人，门缝里夹的纸片还在原位，没有移。进屋后，他反锁门，把测温枪放在床头柜上，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小册子。
新的一页，他画了一个方框。
配电箱。
下面几行字写得很小：
持续热源。
DC 12V ⎓ 2A。
43分钟短跳升，两次。
张兴国？A区调度？
写到节点名称时，他笔尖停了很久。
“中继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有落到纸上。他只在方框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又用括号补了一句：开箱前，不盖章。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日光很细，落在地板上，像一根慢慢挪动的针。
何必把小册子塞回枕头底下，外套没脱，直接躺下。
下午三点前，他得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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