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隐忍
沈小白走出问心殿,山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不知道身后高处的榆树枝上蹲着一个黑衣女人。毒罗刹,脸蒙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上挑,像狐狸。她的目光黏在他后颈上,冰凉凉的,像蛇信子。沈小白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树枝在风里晃,什么都没有。他裹紧道袍,加快脚步。那女人从这根枝跳上那根枝,无声无息,像猫,像影子。她的黑裙在风里飘,裙摆扫过树叶,沙沙沙的,很轻。她落脚很准,每一下都踩在枝桠分叉的地方,不发出声响。阴影从他头顶罩下来,又移开,像乌云遮日,像鸟翼掠过。他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嗒嗒嗒的,一下一下。身后的影子跟了一段,又停了。他走到冰池居门口,推门进去,门板在身后合拢,吱呀一声,门闩插上,咔嗒。毒罗刹落在院墙外,手指贴着墙砖,青砖冰凉,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她的嘴角翘起,露出的那截下巴白白的,尖尖的。
冰池居很小,一间卧房,一间小厅。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
沈小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心还湿着,在裤子上蹭了蹭。心跳还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走到床边,倒下去,鞋没脱,道袍没脱。枕头是玉的,凉丝丝的贴着后脑勺,滑溜溜的。他闭着眼,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殿里的画面。
李娟站在殿中,手指绞着衣角。聂千娇嘴角那笑,像刀子。云岚薇的脸,白得像雪。慕容雪的拂尘,丝线根根分明。还有那些人的目光,千魔教的,合欢宗的,玉女宗的,像刀子,像钩子,像钉子,扎在他身上,拔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刷了白灰,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上面一直裂到下面,弯弯曲曲的,像蚯蚓,像蛇。他盯着那道裂缝,盯着盯着,眼睛花了,裂缝变成了两条,三条,好多条。他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
沈小白爬起来,点了一盏灯。灯是铜的,巴掌大,灯芯白白的,泡在油里。他用火石打火,嚓的一声,火星溅出来,点着了灯芯。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黄黄的,暖暖的。光照在墙上,照在那道裂缝上,影子晃来晃去。
他坐在床边,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硬硬的,像石头,嚼起来嘎吱嘎吱的。他又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吃完东西,他脱了鞋,脱了道袍,躺回床上。被子是蚕丝的,轻飘飘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片云。他闭着眼,听见外面的风声。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还有虫叫,唧唧唧的,细细的,密密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他睡着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金线织的布。灰尘在光柱里飘,细细的,密密的,像河里的浮萍。沈小白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横梁。横梁是红松木的,漆了桐油,亮晃晃的,上面落了一层灰,灰白色的。
他起来,穿好道袍,系好腰带,穿上布鞋。
推开冰池居的门,院子中间有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胡须,像帘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亮闪闪的。榕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厚厚的,油亮亮的。树皮是灰褐色的,皱巴巴的,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
看不见天,全是叶子。鸟在枝头叫,叽叽喳喳的,看不见鸟,只听得见声音。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哗哗哗的,像流水。
传音石亮了。
青色的石头在腰间震了一下,嗡的一声,像蜜蜂扇翅膀。沈小白拿起来,注入真气。云岚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到玉清殿。”
沈小白把传音石塞回腰间,走出冰池居,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石板路是青石铺的,一块一块的,大小差不多,边角磨圆了。石缝里长着草,绿绿的,矮矮的,踩上去软软的。路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拂着地面,拂着石板。柳叶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珍珠,像眼泪。
他走得很快。
脚步声嗒嗒嗒的,在石板路上响,一下一下的,很急。他的心跳也很快,咚咚咚的,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到了玉清殿。
殿门敞着,两扇门板推开,靠在墙边。阳光照进去,照在青砖地面上,反着光,亮晃晃的。殿里很安静,没有人。云岚薇站在殿中,背对着他,白衣如雪。她的头发用冰凤簪挽起来,簪子头上嵌着一颗蓝宝石,鸽蛋大,闪着光。冰凤鞭盘在腰上,鞭身泛着幽蓝的光,一节一节的,像蛇的脊骨。
沈小白走进去,站在殿中,离她三步远。
他没说话。
云岚薇没转身。
殿内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小白盯着她的背影,白衣,白裙,白得刺眼。他咽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咕咚一声。
云岚薇开口了。
“处罚已经定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的。
“禁足玉女宗,不得外出。每日去卢五墓前扫祭,为期三月。”
沈小白攥紧拳头。
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松开。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他的牙咬紧了,腮帮子鼓起一道棱,硬硬的,像石头。
“我不服。”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哑的,沉沉的。
云岚薇转身。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像雪,像月光。眉毛细长,眼角微微上挑,嘴唇不涂脂粉,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睛看着沈小白,目光如冰,冷得像冬天的风,像深井里的水,冻得他后退了半步。
“不服也得服。”
声音更冷了,冷得像刀子,像针,扎在他胸口上。
沈小白低下头。
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那点红还在,印在布面上,像一朵小花,洗不掉了。他的手松开了,拳头张开,手指一根一根伸直。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深深的,红红的,像月牙。
云岚薇的语气缓下来了。
不是暖了,是缓了,像冰面下的水,还在流,但看不见。
“忍。”
就一个字。
沈小白抬头看她。
云岚薇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冷还在,但冷底下有一层东西,薄薄的,像冰下的水,像雾后的山。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清月和张琼会帮你查。”
沈小白心头一震。
有人帮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大师姐清月,金丹后期,冰灵体。张琼,金丹中期,治愈体质。一个能打,一个能治。他的心跳快了,不是害怕的快,是兴奋的快。
“此事不简单。”云岚薇说,声音低了些,“有人在背后布局,你只是棋子。”
沈小白盯着她。
“谁?”
云岚薇没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又看着殿门。殿门关着,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像刀锋。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沈小白没再问。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师尊不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云岚薇从袖中滑下一块玉简,无声无息,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进他掌心。玉简是青色的,长方形的,边角磨圆了,表面光滑,凉丝丝的。上面刻着字,很小,密密麻麻的,看不太清。
她没回头。
“去吧。”
声音很冷,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沈小白握紧玉简,指尖贴着玉面,凉凉的,滑滑的。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弟子遵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云岚薇没说话。
沈小白转身,往殿门走。走了三步,停下。他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师尊不需要他说谢谢。他继续走,推开门,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山风吹过来,吹起道袍的下摆,凉飕飕的。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殿门在身后关上了。
咔嗒一声。
沈小白站在门外,低头看手里的玉简。
青色的玉,纹理细密,像头发丝,一道一道的。上面的字很小,他用指甲顺着笔画划了一下,是地图。标注着几个地方,有卢五的墓地,有后山,有听雨镇,还有几个他没去过的地方。
他把玉简收进储物戒指。
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他想起昨晚,想起从问心殿回冰池居的路上,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后颈凉凉的,像有人在吹气,又像有人在看。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板路空空的,柳条在风里晃,榆树的叶子哗哗响。没有人。
他又走。
走到冰池居门口,推门进去。门板在身后合拢,吱呀一声。他插上门闩,咔嗒。走到床边,坐下。
从储物戒指里拿出玉简,又看了一遍。
地图标注得很细。卢五的墓地在西北方向的山谷里,后山在主峰后面,听雨镇在出路口旁边。还有几个地方,标着红点,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把玉简收好。
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的灰还在,灰白色的,落了一层。他想,师尊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是让他查什么?查李娟?查李萍萍?还是查聂千娇?
不知道。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殿里的画面。云岚薇的目光,冷得像冰。她的手从袖中滑下玉简,无声无息。她说,忍。她说,清月和张琼会帮你查。
沈小白睁开眼。
看着窗外的光。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金线织的布。灰尘在光柱里飘,细细的,密密的,像河里的浮萍。
他坐起来。
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还是硬的,嘎吱嘎吱的。又喝了一口水,水凉凉的。吃完东西,他把水囊塞回戒指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山风吹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他往下看,卢五的结婚山庄在西北方向的山谷里,隔着两座山峰。山庄不大,青砖黑瓦,白灰勾的缝。门口的红灯笼不见了,喜字也不见了。院子里没有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座空房子。
明天就要去扫墓了。
三个月,每天都要去。
沈小白关窗,转身,走到床边,躺下。被子盖在身上,蚕丝的,轻飘飘的。他闭着眼,听见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师尊的话。
忍。
就一个字。
他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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