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去请白春生过除夕
腊月二十九,天刚亮,铺子门口就挂上了歇业的木牌。
白柔锦站在门槛里,看着那块木牌晃了两下,忽然想起前世的年三十。
那一年她也等过人。
桌上摆着冷掉的饭菜,门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白春生始终没来。
她那时还怨,还盼,还以为血脉亲情总该有点分量。
如今再想,倒也没那么疼了。
只是腊月里风一吹,旧事还是会从心口冒个头。
院子里,袁松正劈柴。
斧头一落,木头齐齐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小宁被袁母抱在廊下晒太阳,听见劈柴声也不怕,反倒张着嘴笑,口水糊了一下巴。
袁母拿帕子给他擦嘴,笑骂:“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听见你爹劈柴都乐。”
白柔锦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了面粉,手里还捏着根擀面杖。
“袁松,柴够了,别劈了。”
袁松又劈了一下。
“多备些。”
白柔锦靠在门框上看他。
冬日的日头短,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旧棉袄袖口都磨白了,他也不嫌。
斧头起落之间,背脊绷得很直,手臂青筋微凸,像这个人一贯的样子,话少,事却做得稳。
她收回视线,朝灶房里喊:“小梅,饺子馅拌好没有?”
袁小梅的声音从灶房深处传来,带着委屈。
“嫂子,我手都酸了!这馅儿怎么越拌越多?”
“那是你力气太小。”
“我力气不小!是嫂子放的肉太多!”
白柔锦笑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除夕要热闹,她早几日就开始盘算。
猪肉、羊肉、鸡、鱼都备齐了,干货也提前泡上。
赵德发昨日差人送了两坛好酒,说是给袁松留的,白柔锦没推,只让黑牛回了一盒点心过去。
她一边擀皮,一边听袁小梅碎碎念:“这么多饺子,明日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初一吃。”
“初一还吃不完呢?”
“初二吃。”
袁小梅噎了噎:“嫂子,我懂了,咱们天天吃饺子,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白柔锦手上动作不停,面皮在她掌下转了一圈,又薄又圆。
可擀着擀着,她忽然停住了。
袁小梅抬头:“嫂子?”
白柔锦没应。
她把擀面杖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了后院。
黑牛正把两张方桌往一处拼。桌腿不齐,他垫了块木头,拍了拍,还算稳当。
“黑牛。”
黑牛抬头,额头冒着薄汗。
“白掌柜,啥事儿?”
白柔锦看着那两张拼在一起的大桌,沉默了一瞬。
明日桌上会坐很多人。
袁母,袁小梅,袁松,小宁。
赵德发一家,姜奶奶,夏宜兰,安安。
还有黑牛。
热热闹闹,满满当当。
按理说,已经够了。
可有个人的名字,还是在她心里晃了一下。
白柔锦指尖摩挲着围裙边角,声音放得平稳。
“你跑一趟梦浮村。”
黑牛愣住。
白柔锦抬眼看他:“去问问我爹,明日除夕,要不要来吃顿饭。”
黑牛张了张嘴,没敢立刻答。
他跟在白柔锦身边时间不短了,有些事看在眼里。
白家那位老爷,自打白柔锦在镇子上开铺子,拢共没来看过几回。
她生孩子时没来,小宁满月酒也没来。
要说不像个当爹的,都是轻了。
可白掌柜从没在人前说过半句难听话。
如今到年节了,她竟还肯问这一声。
“白掌柜……”
白柔锦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轻轻笑了下。
“去吧,问一声就行。他若不来,也不必多劝。”
黑牛低头应了:“成,我这就去。”
他擦了把手,匆匆出了门。
白柔锦站在后院,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心口闷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彻底放下。
白春生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对他来说,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要紧。她这个女儿,若能给他添光,他便笑着认;若不能,他便躲得远远的,省得惹麻烦。
前世如此。
今生也没变多少。
可到底是爹。
人心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早被扎过,还会在年节里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松软。
她现在不怨了,也不想再攥着那些旧恨过日子。
今日请他一次。
来不来,都随他。
“让黑牛去哪了?”
袁松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白柔锦转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去白家问我爹,明日要不要来。”
袁松没接话,只看了她一会儿。
白柔锦皱眉:“看什么?”
袁松问:“你想让他来?”
白柔锦垂了垂眼,又抬起来。
“问一声罢了。来不来随他。”
袁松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他伸手,把她围裙上粘着的一片菜叶拈下来,动作很轻。指节碰到她腰侧时,微微顿了顿,又克制地缩回去。
白柔锦瞥他一眼,抬手拍开他的手。
“去把院子扫了,别杵着。”
袁松应了声,转身去拿扫帚。
白柔锦看着他走远,低头拍了拍裙上的面粉,轻轻呼出一口气,回了灶房。
人这一辈子,不能总守着缺的那一块。
缺了就缺了。
她如今有自己的家。
黑牛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灶房里热气蒸腾,饺子包了三屉,鱼已经下了锅,油花在铁锅里噼里啪啦地炸。
袁小梅被油点子溅到了手背,嘶嘶叫唤。
袁母一边骂她毛躁,一边拿凉水给她冲。
“手伸稳些!一天天咋咋呼呼的,亏得你嫂子脾气好。”
袁小梅小声嘀咕:“嫂子脾气哪里好了,她凶我的时候娘又没瞧见。”
白柔锦正切萝卜丝,闻言抬眸:“我听见了。”
袁小梅立刻闭嘴。
这时院门响了一声。
白柔锦手上的刀顿了顿,又继续落下。
“回来了?”
黑牛站在灶房门口,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搓了搓手。
“回来了。”
白柔锦头也没抬。
“他怎么说?”
灶房里的声响像是忽然轻了些。
袁小梅偷偷往门口看。
袁母也停了手。
黑牛抿了抿嘴,斟酌了半天,声音低了下去。
“白老爷说……他约了几个老哥们喝酒,就不、不过来了。”
灶房里安静了两息。
锅里的油还在响,白气一阵阵往上冒。
白柔锦刀没停,萝卜丝一根根落在砧板上,粗细均匀。
“知道了。”
黑牛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他像是还想替白春生解释两句,又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最后低着头退了出去。
袁小梅小心翼翼凑过来:“嫂子……”
白柔锦把切好的萝卜丝拢进盘里,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馅儿够不够?不够再剁点白菜。”
袁小梅看她一眼,没敢再问,乖乖去剁白菜。
袁母走过来,站在白柔锦旁边,没说话,只是拿了把刀,帮着切葱花。
两人挨着肩膀站着。
灶台上的热气熏得人脸发烫,窗外的风却刮得木棂轻响。
过了一阵,袁母轻轻拍了拍白柔锦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
却像是落在了她心口上。
白柔锦鼻尖微酸,低头把盘子端起来。
“娘,羊肉要不要放花椒?”
袁母看她一眼,眼神软下来。
“放。你不是不爱吃花椒?”
白柔锦笑了笑。
“今日过年,热闹些。”
袁母应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晚些时候,白柔锦去里屋喂小宁。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灯芯烧得安静。
小宁吃饱了趴在她腿上,哼哼唧唧地蹬腿,小脚一下一下踢在她裙上,像是不知道愁滋味。
白柔锦低头看他,用手指碰了碰他的鼻尖。
小宁皱皱鼻子,打了个喷嚏。
白柔锦没忍住笑出声。
她把孩子抱起来,让他的脸贴在自己肩头。
白春生不来就不来。
她活了两辈子,还指望不了解这个爹?
只是年三十嘛,总想再试一回。
试完了,也就算了。
有些门,敲最后一次,没人应,往后便不必再站在门外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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