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袁松也想要孩子
白柔锦从白家出来,袁松把她扶上骡车,自己坐在车辕上,扬鞭轻轻一甩。
车轮碾过村口的碎石,吱呀吱呀往南淮镇去。
白柔锦靠着车壁,手指攥着帕子,半晌没吭声。
今日白家那场满月酒,热闹是热闹,可她心里只剩下发凉。
她爹抱着那个孩子在席间显摆,恨不得把“我有后了”刻在脑门上。可那孩子的脸,跟白春生连半点沾边的地方都没有。
黑,壮,眉骨压得低,鼻梁又宽。
白春生从前在家中最爱照铜镜,嫌自己额头长了一颗小痣都要念叨半日。
他那样的白净脸,怎么生得出那样一个孩子?
白柔锦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不是心疼白春生。
这辈子白春生的苦,大半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她这个女儿,在他眼里也不值钱。
要不是她跟袁松成了亲,白春生恐怕还想着把她卖个好价钱。
可今日看见白春生抱着别人的孩子满院子转,笑得脸皮都快裂开,白柔锦还是堵得慌。
觉得可笑。
人这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可能连自己抱在怀里的孩子都不是自己的。
袁松回头看了她一眼。
“冷不冷?”
白柔锦摇头。
“没事。”
袁松把身上的外衫脱下来,反手递进车厢。
“披着。夜里风凉,你别逞强。”
白柔锦接过来披在肩上,压住了她心口那点烦躁。
骡车出了白家那条巷子,街上清净了许多。
袁松没急着赶路,声音压低了些。
“你也看出来了?”
白柔锦手一顿。
她掀开车帘,瞧见袁松的背影,宽厚结实,坐在车辕上把路挡得稳稳的。
“你说孩子?”
“嗯。”
袁松握着缰绳,语气有些复杂。
“那孩子不像你爹。”
白柔锦轻轻叹了口气。
“何止不像。简直跟他没关系。”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白家那些破事,她本不想再多沾半点。
白春生平日里再要脸,再爱逞强,也只能低头。
因为他怕。
他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没了。
更怕别人笑他。
袁松沉默了半程路,才开口。
“你爹怕是心里已经起疑了。”
“疑又能怎样?”
白柔锦放下车帘,指尖揉着帕角。
“他要真查,查出来了就是天大的笑话。他不查,至少还能抱着儿子装糊涂。王寡妇拿准了他这点软肋,才敢这么做。”
袁松低低嗯了一声。
他想起白春生在席间那副又喜又怕的样子,心里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怜悯。
白春生从前瞧不上他,嫌他是打铁的粗人,张口闭口就是银子和彩礼。
今日他瞧见白春生那副窝囊相,倒没有半点想落井下石的兴致。
只是觉得人活到这份上,实在难看。
白柔锦却忽然笑了一下。
“也算报应吧。”
袁松回头。
“你不难受?”
白柔锦看着车帘外晃过的灯影。
“难受过。我也怨过他。可现在看他这样,倒不难受了。”
她停了停,把袁松的外衫拢紧。
“他要的从来不是家人,是面子,是香火,是能替他撑腰的东西。现在他得了一个儿子,不管真的假的,他都得受着。”
袁松听完,心里有些发闷。
他粗惯了,不会讲漂亮话。可白柔锦这几句,像针扎在他胸口。
他忽然庆幸。
庆幸自己把她娶回了家。
不然她还不知道要在白家被磨成什么样。
骡车进了南淮镇,街边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
铁匠铺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了,光贴着门板晃。
袁松停好车,先跳下来,伸手扶白柔锦。
白柔锦刚踩到地上,身子晃了一下。
袁松立刻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
“坐久了,腿麻。”
袁松皱眉。
“以后这种席面少去。你爹那边乱得很,没得把你也搅进去。”
白柔锦笑了笑。
“今日是弟弟满月,不去不好看。”
“那也不是你真弟弟。”
话一出口,袁松自己先顿住。
白柔锦抬头看他。
袁松把脸转开。
白柔锦没说啥,跟着他进了院子。
灶上还温着袁松的娘炖的汤,袁松盛了一碗递给她。
“先喝点。满月酒上那些菜油重,你也没吃几口。”
白柔锦捧着碗,心里一下软了。
她低头喝汤,嗓子被热汤润过,堵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些。
袁松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筷子,却没动。
白柔锦瞧他心不在焉。
“你想什么?”
袁松被问住,筷子差点掉了。
“没什么。”
白柔锦放下碗。
“你这人不会撒谎。每回一有事,筷子就往碗边敲。”
袁松低头一看,筷尖果然正碰着碗沿。
他赶紧把筷子放平。
白柔锦忍不住笑。
“说吧,今日又憋了什么话?”
袁松耳根更红了。
“也不算什么话。”
“那就更该说。”
袁松咳了一声,粗糙的大手在膝上搓了搓。
“我是想着,你爹都有……都有孩子了。”
白柔锦没接话,安静等着。
袁松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声音更低。
“咱们成亲也有些日子了。”
白柔锦这下明白了。
她脸一下热起来,捧起碗装作喝汤。
“你急什么?”
袁松立刻坐直。
“我不是催你。你别误会。”
他急得话都快打结。
“我就是觉得,咱们要是有个孩子,肯定好。你要是不想这么早,也没事,等几年也成。反正我不是你爹那种人,生不生儿子都没事。”
白柔锦抿着唇,汤匙在碗里轻轻转了一圈。
袁松越解释越乱,索性闭了嘴。
屋里静下来,只有灶膛里余火偶尔响一下。
白柔锦抬头看他。
“你想要儿子?”
袁松愣了愣,马上摇头。
“儿子女儿都行。”
白柔锦盯着他。
“真话?”
“真话。”
袁松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
“要是女儿,我给她打银铃铛,打小刀,打小马。要是儿子,也一样。反正是咱们的孩子,我都疼。”
白柔锦心口发热,鼻尖却有点酸。
她从小听惯了女儿不值钱,听惯了赔钱货三个字。
袁松握住她的手。
他手掌很热,掌心有茧,握得却小心。
“生不生都行。”
白柔锦鼻子更酸。
袁松低头,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
“我娶的是你,不是肚子。”
白柔锦怔住。
袁松说完这话,自己也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我话糙,你听意思就成。”
白柔锦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眼眶里那点湿意也散了。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袁铁匠,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袁松任她捏,耳朵烫得厉害。
“我没哄。”
白柔锦松开手。
“那你方才怎么又说要抓紧?”
袁松一下卡住。
白柔锦故意逗他。
“是不是看我爹抱孩子,心里馋了?”
袁松被她戳破,干脆认了。
“馋。”
这一个字落下,白柔锦脸又红了。
袁松看她别过头,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
“可我不急着逼你。”
白柔锦伸手,轻轻摸了摸袁松的脸。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袁松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手心亲了一下。
“算。”
白柔锦脸热得坐不住,起身要收碗。
“我去洗碗。”
袁松也站起来。
“我来。”
两人抢着碗,碗里的汤汁差点洒到桌上。
白柔锦瞪他。
袁松立刻松手。
“行,你洗,我烧水。”
灶房里很快响起水声。
袁松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偶尔回头看一眼白柔锦,又怕被她发现,转得飞快。
白柔锦背对着他洗碗,唇边忍不住弯了弯。
白家那团烂泥,终究不是她的日子了。
她的日子在这里,有热汤,有柴火,有个嘴笨心热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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