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霍文姰(11)
秋后的未央宫总带着一股子浸透了泥土芬芳的潮气。椒房殿内,椒壁散发着淡淡的暖香,那是一种能安抚人心、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权势重量的气息。
卫子夫正坐在一张黑漆雕花的矮几后,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枚通透的和田白玉扳指。她今日穿了一身暗枣红色的丝织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玄色云纹,那颜色稳重得像是一座压在后宫上空的钟。
“你说,据儿让人去查那两个孩子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听不出半分波澜。跪在下方的是老嬷嬷,她是卫子夫带进宫的心腹,耳目遍布。
“回娘娘,殿下确实吩咐赵安去查了清河王府和济南王府的那两位。似乎是觉得那晚在太液池,这两位对表姑娘有些……不太客气。”老嬷嬷把“不太客气”四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卫子夫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个极淡、却透着某种“我儿终于长大了”的欣慰笑容。她太了解刘彻了,那个男人年轻时多情且薄情,对待女人像对待功臣一样,有用则宠,无用则弃。
可她的据儿,似乎在某些方面,生出了一根让他父亲不曾拥有的、名为“偏袒”的骨头。
“宗室里那几个,仗着辈分高,平日里没少给文姰那孩子使绊子。”卫子夫垂下眼帘,轻轻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她们以为文姰没娘家依靠,殊不知,这未央宫里,最硬的靠山可不是那战功赫赫的霍家,而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而是咱们这位太子的心思。既然据儿想护着,本宫这个做母亲的,总不能让他单打独斗。”
“娘娘的意思是?”
“去把少府新送来的那几匹波斯进贡的云锦,挑两匹好的,给清河王妃送去。顺便带句话,就说……”卫子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本宫瞧着嘉宁那孩子是个活泼的,祭月大典上,可得让她离祭坛近些,好好沾沾福气。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冲撞了月神,本宫也保不住她。”
老嬷嬷心领神会地低下了头。这哪是送福气,这分明是在嘉宁翁主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若是祭月大典上出了事,那就是清河王府“德行有亏”,冲撞神灵。
此时的披香殿,霍文姰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姨母“严选”的保护对象。她正对着那一盆苦药发愁,那药味冲得她鼻翼两侧生疼。
“女君,喝了吧,奴婢特意多放了两块甘草。”半夏在一旁小声劝着。
霍文姰裹着那件鸦青色的棉锦斗篷,整个人缩得像个蝉蛹。她昨天为了装病,特意在凉水里泡了会儿脚,结果今天嗓子真的有点发干。这种“杀敌一百自损八千”的求生技巧,让她深刻体会到了宫廷生活的艰辛。
“我没病,我只是单纯的……不想面对现实。”霍文姰幽幽地开口,声音确实带了点沙哑。
正当她打算豁出去把那碗苦药灌下去时,外面传来了赵安那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殿下驾到——”
霍文姰手一抖,药碗里的深色液体差点溅到她刚换上的月白色中衣上。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脚,斗篷里只穿了一层单薄的中衣,甚至因为嫌勒得慌,连束腰都没系紧。
刘据进屋时,刚好看到霍文姰正手忙脚乱地往床底下塞药碗。
他今日穿得简单,一件月牙白的丝袍,腰间挂着一块透雕的蟠龙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得像一块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暖玉。但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一进门就锁定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蝉蛹”。
“表妹这是在……玩什么捉迷藏?”刘据停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
“殿下恕罪,臣女……咳咳,臣女感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殿下。”霍文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弱女子,顺便往斗篷里缩了缩,试图藏住自己那双白生生的脚。
刘据挑了挑眉,目光在床底下露出一角的药碗边沿打了个转,随即慢悠悠地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
“孤听闻表妹病了,特地带了些东海的明珠过来,说是压在枕下能安神镇惊。”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顺便,来检查一下昨日那五十个字。”
“五十个字”这四个字一出,霍文姰觉得自己的风寒瞬间演变成了心肌梗塞。
“殿下,医者云,大病初愈……不对,大病期间,不宜动脑动笔,否则损耗精血,恐有性命之忧啊!”她一脸诚恳,就差当场吐一口血以示清白。
刘据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变得粉扑扑的小脸,那种熟悉的“暗爽”又一次从心底翻涌上来。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正是霍文姰昨天交上去的那份“基因突变字帖”。
“精血损耗倒是不至于,但表妹这字,确实有种‘草木皆兵’的豪迈。”刘据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软榻。
每走一步,霍文姰就往墙角缩一寸。
直到刘据停在榻边。他微微弯腰,那股好闻的沉水香瞬间侵占了霍文姰的所有感官。她不得不仰起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去,这位十六岁的太子殿下,下颌线凌厉得过分,偏生那双眼里的光又是那么柔和。
“手伸出来。”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宠溺。
霍文姰僵持了三秒,最后还是像个被收割的麦子一样,磨磨蹭蹭地从斗篷里伸出了那只手。
刘据并没有去拿那帛书,而是伸出手,指尖在她的手腕处虚虚地搭了一下。他的体温比她略高,那种干燥而温暖的触觉,让霍文姰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是被火星烫了一下。
“还没退烧?”他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
霍文姰觉得这剧情走势不太对。按照剧本,他不是应该嘲讽她的字,然后罚她再写一百遍吗?这种类似于现代男朋友测体温的举动是怎么回事?
“臣女……臣女多喝点热水就好了。”她干巴巴地应付着,眼睛不敢看他。
刘据轻笑一声,松开了手,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碧玉的小瓶塞进她手里。
“这是母后赏的清灵膏,抹在虎口和指尖,练字久了手才不会僵。”他重新直起身子,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孤已经替表妹向林姑姑请了假,这两日的礼仪训练,你可以不必去了。”
霍文姰一愣,随即狂喜还没来得及爬上面庞,就听刘据接着说道:
“不过,省下来的时间,表妹刚好可以把那五十个‘静’字再润色润色。孤昨日回去对比了一下,发现这字确实长得……各有千秋。”
霍文姰的笑容僵死在脸上。她收回前言,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她在这个宫殿里抓狂!
“殿下真是……体贴入微。”她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几个字。
“表妹满意就好。”刘据似乎完全没听出那其中的讽刺,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对了,祭月大典那天,记得跟在孤身后。那天风大,路也……未必好走。”
霍文姰愣了愣。路不好走?太液池的青石板就算被雨淋了,也是年年修缮的,能有多不好走?
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这位太子爷又在散发他那种无处安放的领导关怀。
而此时的椒房殿,老嬷嬷已经带着云锦和卫子夫的“嘱托”出了门。
卫子夫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那几株已经凋谢的石榴花。她知道,那两个翁主会在太液池动手。这种宗室女子的小伎俩,在她眼里就像是孩子玩泥巴一样透明。
她不打算阻止,她甚至打算在那层“滑石粉”上再添一把火。
只有事情闹大了,闹到刘彻面前,闹到整个大汉朝都知道太子在护着这个霍家的孤女,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才会明白,这个叫霍文姰的女孩,身上贴着的是东宫的标签。
“娘娘,陛下那边……”老嬷嬷回来复命。
“陛下那边,自然有我去说。”卫子夫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母仪天下的威严与慈爱,“陛下不是正愁那几个王爷最近有些不安分吗?送上门来的把柄,他老人家会喜欢的。”
未央宫的夜晚,在各方的算计与暧昧的互动中悄然降临。
霍文姰在披香殿里,一边嚼着清苦的甘草,一边看着手里那个碧玉小瓶。那瓶身带着刘据的体温,久久不散。她总觉得,这瓶药膏里,似乎藏着某种比治疗手僵更复杂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开那卷帛书。五十个“静”字,每一个都像是在嘲笑她此时乱如麻的心境。
而在不远处的太液池,月光洒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泛起一种诡异而冰冷的光泽。一场针对她的、又或者是针对整场权力的博弈,已经在暗处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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