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霍文姰(10)
秋雨终于在傍晚时分停了,但未央宫的空气依然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肺管子上。
披香殿偏殿内,霍文姰正对着一盆清水发呆。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残破的桂花花瓣,而她的脑海里,正以八倍速疯狂回放着半个时辰前发生的那场灾难——她,一个无权无势、全靠装柔弱度日的孤女,不仅弄脏了当朝太子的名牌高定,还被对方扣住了手腕,进行了一场堪比高利贷催收的“索赔”谈话。
“女君,您别搓了,手腕都红了。”紫苏端着一盏热茶走过来,看着霍文姰正拿着一块丝帕,近乎神经质地擦拭着自己左手的手腕。
霍文姰停下动作,低头看着那块皮肤。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墨迹,也没有伤痕,但她总觉得那股沉水香的味道像某种顽固的放射性同位素,已经渗入了她的真皮层,并且正在经历着漫长的半衰期。
“紫苏,你说,大汉律法里,弄脏储君的衣服,够判几年?”霍文姰幽幽地问,语气里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沧桑。
紫苏把热茶塞进她手里,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若是按大不敬算,大概……够抄家了?不过女君您本就只有一个人,所以也就是砍个头的事。”
“谢谢你的安慰,我感觉好多了。”霍文姰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她觉得紫苏这丫头哪都好,就是有时候过于实诚,实诚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专门往人心口上锯。
她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案几上那套皇后御赐的顶级文房四宝。那块端溪砚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她原本只是想找个靠山,结果现在不仅被迫报名了“太子一对一书法冲刺班”,还欠下了一笔不知道要用什么来还的糊涂债。
“这哪里是靠山,这简直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霍文姰嘟囔着,把自己重新裹进那件鸦青色的棉锦斗篷里,像一只试图用龟壳抵御霸王龙的鸵鸟。
与此同时,太子宫。
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沉水香,与披香殿那股混杂着霉味和中药味的潮湿截然不同。
刘据站在屏风后,张开双臂,任由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替他褪下那件下摆沾着一大块丑陋墨渍的银灰色常服。宫女们的动作轻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触怒了这位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储君。
但刘据的心情似乎出奇的好。
“这件衣服,不用拿去尚衣局了。”他看着那块像基因突变的乌龟一样的墨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收进库房的樟木箱里吧。”
正在一旁伺候的赵安愣了一下,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他跟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殿下把一件弄脏的衣服当成宝贝一样收藏起来。这要是传出去,估计整个未央宫都要以为太子殿下中邪了。
“喏。”赵安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接过那件衣服,退到了一旁。
刘据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燕居服,柔软的丝绸贴合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竹简,却没有翻开,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竹简的边缘。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半个时辰前在披香殿的情景。
那丫头慌乱地倾身过来,拿着丝帕在他膝头胡乱擦拭时,发丝间那股极淡的草药味,还有被他扣住手腕时,那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瞪大的杏眼。她试图用那堆惨不忍睹的“字帖”来抵债时,那副大义凛然又心虚的模样,简直生动得让人想把她剥开,看看那层隐忍的面具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有趣的灵魂。
刘据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承认,他很享受这种看着猎物在自己掌心挣扎,却又无处可逃的感觉。尤其是这只猎物,还自以为聪明地在和他周旋。
“赵安。”他突然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奴婢在。”赵安立刻上前一步,弓着腰。
“中秋夜,在太液池畔对表妹出言不逊的那两名翁主,孤记得,一个是清河王的嫡女,另一个是济南王的庶女?”刘据放下竹简,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回殿下,正是。”赵安答道,“穿鹅黄曲裾的那位是清河王府的嘉宁翁主,穿紫罗兰深衣的那位是济南王府的宛清贵女。”
刘据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孤这几日冷眼旁观,表妹虽然行事谨慎,但到底根基尚浅。”刘据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在谈论今晚的夜色,“那两位翁主向来骄纵,中秋夜被孤当众驳了面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过几日便是秋分祭月,太液池那边人多眼杂,难保她们不会生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赵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太子殿下这是要护短了。而且,护得还是那位刚刚才弄脏了他衣服的表姑娘。
“殿下的意思是……”赵安试探着问。
“去查。”刘据的目光依然温和,但眼底却仿佛凝结着一层薄冰,“查查她们这两日都接触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若是发现她们有什么不该有的举动……”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不必声张。把证据捏在手里,等祭月大典结束,长公主府的赏秋宴上,孤要送她们一份大礼。”
赵安只觉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赶紧应道:“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赵安退下的背影,刘据重新拿起那本竹简。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霍文姰既然已经被他纳入了羽翼之下,那就是他的人。他可以逗弄她,可以看她炸毛,甚至可以逼她写那丑得惨绝人寰的字,但别人,连碰她一根头发的资格都没有。
视线再次拉回披香殿。
霍文姰已经放弃了抵抗,四仰八叉地躺在拔步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
“女君,您要是实在睡不着,不如……把殿下布置的功课写了?”半夏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毁灭性建议。
霍文姰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半夏:“你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五十个‘静’字手拉着手,跳着广场舞向我走来。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半夏被她这番奇妙的比喻弄得一头雾水,只能尴尬地闭上了嘴。
“算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霍文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床上坐起来,“明天就是秋分祭月的彩排了。听说太液池那边的青石板因为下了雨,滑得像抹了油。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明天不要在文武百官面前摔个狗吃屎。至于那位教导主任的作业……”
她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等祭月大典结束,我装病吧。就说我感染了风寒,手抖,拿不住笔。”
紫苏在一旁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她觉得自家女君在对付太子殿下这件事上,智商似乎总是处于一种间歇性停机的状态。
“女君,殿下连您用什么借口转移话题都能看穿,您觉得装病这种招数,对他有用吗?”紫苏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霍文姰僵住了。她悲哀地发现,紫苏说得对。刘据那个切开黑的家伙,如果听说她病了,说不定会直接带着太医和黄连苦药杀到披香殿,然后一边看着她喝药,一边微笑着逼她练字。
那画面,比五十个“静”字跳广场舞还要恐怖一百倍。
“那你说怎么办?”霍文姰绝望地捂住脸。
“顺其自然吧。”紫苏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您现在已经是太子殿下‘亲自教导’的人了,在这宫里,至少没人敢明面上动您。”
霍文姰闷闷地“嗯”了一声。她知道紫苏说得有道理,但这种把命运交托在一个腹黑男手里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庭院里的桂树沙沙作响。
在这个潮湿而阴冷的秋夜里,未央宫的每一座宫殿都像是一个巨大的盲盒。有人在暗处磨刀霍霍,有人在书房里运筹帷幄,而有的人,只能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为了几张写得像蜈蚣的字帖和即将到来的祭祀大典而担惊受怕。
霍文姰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但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她的鼻尖似乎又萦绕起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水香。
那味道,像是某种温柔的枷锁,已经悄无声息地,扣在了她的命运上。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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