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霍文姰(9)
披香殿偏殿的空气仿佛被某种高密度的胶状物凝固了。
窗外的秋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白噪音,但这完全无法掩盖霍文姰耳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倾身姿势,右手还拿着那块沾了墨汁的丝帕,左手手腕则被刘据牢牢扣在半空中。
刘据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薄茧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正稳稳地压在她的脉搏上。那股沉水香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臭味,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方式将她包裹。
“赔偿?”霍文姰干咽了一下,声音像是从砂纸上刮过去,“殿下,臣女……臣女一介孤女,身无长物。要不,臣女给您洗衣服吧?臣女在乡下的时候,洗衣服可是一把好手,保证给您洗得像新的一样。”
她在脑海里疯狂翻找着自己在这个皇宫里微薄的资产。除了那堆今天刚送来的、看着就烫手的赏赐,她连个能拿去当铺换钱的玉佩都没有。
刘据看着她那双因为惊恐而微微睁大的杏眼,眼底的笑意像墨汁在宣纸上一般慢慢晕染开来。他没有松手,反而用拇指在她的手腕内侧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孤的衣服,尚衣局自会处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骨膜的温润,“表妹这双手,是用来握笔写字的,怎么能去洗衣服呢?”
霍文姰被他那轻轻一蹭弄得浑身汗毛倒竖。她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条正在冬眠的蛇缠住了,冰冷中带着致命的危险。
“那……那殿下想要什么赔偿?”她试图往后缩,但那只手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又让她无法挣脱。
刘据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从她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耳垂,移到了案几上那叠惨不忍睹的帛书上。
“孤方才看了表妹写的这五十个‘静’字。”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虽然笔法……独树一帜,但也能看出表妹的用心。不如这样,这五十张帛书,孤就收下了,权当是表妹弄脏孤衣服的赔礼。”
霍文姰愣住了。她看了看刘据,又看了看那堆“基因突变的蜈蚣群”。
这就好比你打碎了老板的限量版劳力士,然后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儿童简笔画手表,老板居然说“这画不错,抵债了”。
这绝对有诈。
“殿下,这怎么行!”霍文姰立刻警觉起来,大义凛然地拒绝,“这等拙劣之作,怎么能入殿下的眼?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以为殿下有什么……什么特殊的审丑癖好!臣女宁愿给您当牛做马,也绝不能让这种精神污染玷污了您的书房!”
紫苏和半夏依然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能在青砖上凿个洞钻进去。她们听着自家女君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刘据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那笑声低沉悦耳,在这阴冷的偏殿里竟然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寒意。
他松开了霍文姰的手腕。
霍文姰如蒙大赦,立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缩回了软榻的角落,用那件鸦青色的棉锦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充满防备的眼睛。
“表妹既然如此坚持,那孤也不好夺人所爱。”刘据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银灰色的衣袖,即使下摆上有一大块难看的墨渍,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发指的从容与矜贵,“不过,既然衣服脏了,这课今日是没法继续上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霍文姰。
“过几日便是秋分祭月,紧接着又是长公主府的赏秋宴。表妹初入宫廷,想必还有许多规矩要学。”刘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这几日,孤就不来打扰表妹‘静心’了。”
霍文姰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在无尽的黑夜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不过,”刘据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等赏秋宴结束,孤希望看到表妹能把这‘静’字,写得像个人样。否则,孤可能会考虑,亲自搬来披香殿督促表妹。”
他说完,甚至没有给霍文姰反驳的机会,便带着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的赵安,转身走出了偏殿。
直到那股沉水香彻底消散在秋雨中,霍文姰才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榻上。
“女君……”紫苏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膝盖都跪麻了,“殿下他……是不是没有生气?”
“他生没生气我不知道,但我快要气绝身亡了。”霍文姰绝望地看着天花板,“他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啊!什么叫亲自搬来披香殿督促?他是打算把这里改成太学分校吗!”
她扯过被子蒙住头,决定在长公主府的赏秋宴到来之前,彻底当一只鸵鸟。
与此同时,未央宫另一侧,太液池畔。
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如牛毛般的细雨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太液池边的一处假山背后,因为光线昏暗,显得格外阴冷潮湿。
鹅黄曲裾翁主和紫罗兰深衣贵女正站在一棵巨大的垂柳下。两人都披着厚重的防雨斗篷,但依然被秋风吹得瑟瑟发抖。
“这鬼天气,冷死个人了。”鹅黄曲裾翁主跺了跺脚,脚上那双绣着金线的云头履已经沾满了泥水。她烦躁地扯了扯斗篷的领口,露出里面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的曲裾,“要不是为了避开那些多嘴的宫人,我才不来这种鬼地方。”
紫罗兰深衣贵女用丝帕掩着口鼻,嫌弃地看着周围潮湿的苔藓:“翁主消消气。不过,中秋夜那口气,您就真的咽得下去?”
提到中秋夜,鹅黄曲裾翁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这天气还要阴沉。
“咽下去?我凭什么咽下去!”她咬牙切齿地说,原本姣好的面容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那个不知道从哪个乡下泥坑里爬出来的野丫头,不过是仗着霍去病的名头,居然敢在宴席上装模作样!最可恨的是,太子哥哥居然为了她当众训斥我!”
她想起那晚刘据温和却冷酷的眼神,依然觉得背脊发凉。但恐惧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疯狂的嫉妒。
“翁主说得是。”紫罗兰深衣贵女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那丫头如今住在披香殿,连皇后娘娘都赏了东西,风头正盛呢。若是让她在宫里站稳了脚跟,以后咱们姐妹还有好日子过吗?”
“那你说怎么办?”鹅黄曲裾翁主斜了她一眼,“难道我还能跑去披香殿打她一顿不成?”
“打她自然是不行的,那太掉价了。”紫罗兰深衣贵女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瓶,在手里把玩着,“过几日便是秋分祭月。按照规矩,所有宗室女眷都要在太液池畔的祭坛前祈福。那祭坛周围的青石板,若是遇了水,可是滑得很呢。”
鹅黄曲裾翁主盯着那个小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是什么?”
“一点能让青石板变得更滑的‘好东西’罢了。”紫罗兰深衣贵女凑近了一些,声音细若游丝,“到时候,若是那位表姑娘在祭祀大典上,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摔个四脚朝天,甚至冲撞了祭坛……您说,这大不敬的罪名,就算是太子殿下,还能护得住她吗?”
鹅黄曲裾翁主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太液池畔回荡,显得有些尖锐刺耳。
“好主意!真是个好主意!”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她那副楚楚可怜的狐媚样子,还能不能救得了她的命!”
两人在垂柳下又低声嘀咕了几句,这才拢紧了斗篷,踩着泥泞的小路匆匆离去。
太液池畔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披香殿偏殿内,正准备闭眼补觉的霍文姰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自己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这破宫殿,一定是漏风了。”她闷闷地嘟囔着,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却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窗外的秋雨还在下着,似乎永远也没有停歇的尽头。而在未央宫那错综复杂的红墙绿瓦之间,有些看不见的网,正在阴暗处悄然收紧。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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