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问道台前
第二日,天光大亮。
剑意林外的广场上,一座九丈九尺高的石台拔地而起。
石台通体玄青,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天光云影。台中央只设一蒲团,别无他物。四周悬浮着七面水镜,可实时将台上景象投射到天剑山各处,供万余名修士观礼。
这便是问道台。
七宗会武第三关,也是最终决胜前的最后一关。
剑无痕凌空盘坐于石台上方三尺处,双眸半阖,周身剑意内敛,如同一柄归鞘的神剑。他声音平静,却如暮鼓晨钟,响彻全场:
“第三关,问道。”
“规则有三:一、依次上台,受本座‘心剑’一问。二、答者需以本心对,不可欺瞒天道。三、答过三问者过关,答不过者……当场淘汰。”
当场淘汰。
这四个字如冷水泼入滚油,激起千层波澜。
“心剑……传闻那是剑帝的成名绝技,以剑问心,直指本真。被问者若心存虚伪,心剑便会反噬,轻则道心破碎,重则当场吐血……”有年长修士低语。
“这一关,比前两关更难啊。”
“是啊,实力可修,本心难违。多少天骄实力超群,却过不了这一关……”
议论声中,剑无痕已报出第一位登台者之名:
“冰灵谷,冷凝霜。”
冷凝霜面若寒霜,踏阶而上。
她今日依旧一袭白衣,乌发如瀑,腰间悬着一柄淡蓝色的冰晶长剑。走到蒲团前,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抬眸直视剑无痕。
剑无痕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
“第一问:你为何修剑?”
冷凝霜沉默一息,答:
“幼时祖母说,我根骨奇佳,不修剑可惜。”
“第二问:可曾恨过?”
冷凝霜眼中闪过复杂:“曾恨过父母早亡,恨祖母严苛,恨同门畏惧疏远。”
“第三问:如今呢?”
冷凝霜停顿了很久。
台下万人屏息。
终于,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释然:
“如今……不恨了。父母早亡是命数,祖母严苛是盼我成才,同门畏惧……是我自己拒人千里。”
她顿了顿,垂眸:“剑是冷的,心不该也是冷的。”
剑无痕睁眼,微微颔首:
“过关。”
三问毕,心剑未伤分毫。
冷凝霜起身,步下问道台时,周身寒意竟淡了几分。
台下,冰灵谷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神色复杂。冷秋霜更是脸色微变,盯着孙女离去的背影,眼神明灭不定。
冷凝霜没有看她。
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天骄们依次登台,有人坦然应答,顺利过关;有人迟疑闪烁,心剑反噬,当场口吐鲜血,被抬下台。
其中一名御兽宗的核心弟子,被问及“可曾虐杀妖兽炼功”时,心剑直刺神魂,七窍流血,道心当场破碎,沦为废人。
全场哗然。
剑无痕语气依旧平静:
“心术不正者,不配问道。”
至此,众人才真正明白——这一关,不是走过场,是真要刨开自己的心,赤裸裸地摊在天下人面前。
午时三刻,日头正盛。
剑无痕念出一个名字:
“天元宗,林逸。”
全场骤然安静。
万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向天元宗飞舟。
林逸起身。
清虚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霄远远递来一个眼神,沉而稳。
冷凝霜站在冰灵谷人群中,侧目望来。
林逸踏阶而上。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紫金道袍在风中轻扬。他走到蒲团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抬头,直视剑无痕。
两人对视。
剑无痕眼中,倒映着这个年轻人的身影。
三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初入皇者、锋芒毕露的天才。而今,他的气息内敛如渊,眼神深处藏着沉甸甸的故事。
剑无痕开口:
“第一问。”
“若集齐碎片需杀无辜之人,你杀,还是不杀?”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这个问题,太狠了。
杀无辜,则违背道心,沦为魔道;不杀,则救不了父亲,炼不了魔帝,天元界或沦为人间地狱。
这是要将人活活撕裂。
台下,清虚子脸色煞白。
凌霄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冷凝霜屏住呼吸。
林逸沉默。
整整十息。
他没有逃避,没有狡辩,没有说“总会有两全之法”。
他只是沉默。
然后,他开口:
“我杀。”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清虚子险些失态,凌霄瞳孔骤缩。
剑无痕眼神一凝:“为何?”
林逸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愿为苍生担杀戮。”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若杀一人,可救万人,我杀。若杀十人,可救十万人,我杀。若杀百人、千人……可阻止魔帝复生,可救我父亲脱困,可让天元界不再有更多像我一样、幼年失怙之人——”
他一字一顿:
“我,杀。”
“但,”他话音一转,眼神锋锐如剑,“我绝不以此为借口,滥杀无辜。杀,是责任;不滥杀,是底线。若有一线可能,我便求那两全之法;若真到绝境,这杀戮之罪,我来担,不入轮回,也无怨。”
剑无痕沉默良久。
台下万人,竟无一人出声。
“第二问。”剑无痕再开口,语气罕见地有了一丝温度,
“若救你父亲,需放弃炼魔,放任魔帝复生……你选苍生,还是至亲?”
更狠了。
之前是“杀无辜”的取舍,如今是“至亲与天下”的对决。
林逸闭上眼。
他想起父亲消散前的笑容,想起那句“告诉清雪,我没有辜负她”。
他想起母亲从未谋面,只留下一柄佩剑。
他想起自己从异世坠落时的孤独。
他睁开眼。
眼中有泪,但眼神没有动摇。
“父亲说——”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他不想魔帝复生,害更多人如我一般。”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若真到那一刻,我会选……苍生。”
全场寂静。
剑无痕看着他,眼神中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欣慰。
“第三问。”
“你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林逸昨日已答过。
但他此刻再说,与昨日又不同。
他望着台下茫茫人海,望着飞舟上担忧的师尊,望着人群中那个神色复杂的冷凝霜,望着更远处、他隐约感应到的……封印下那道已经消散的气息。
“为不让更多人,如我一般。”
“为让父子不必隔着封印相望,为让母女不必素未谋面,为让相爱之人不必阴阳两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也为让父亲知道,他没有白等十八年。”
“母亲也没有白等。”
问道台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剑无痕缓缓起身。
这位活了三千年的剑帝,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同样的问道台上、同样意气风发的白衣青年。
林天行。
当年,他也曾站在这里,回答几乎相同的问题。
他说:“我修剑,为守护。”
他说:“若苍生与至亲不可两全,我……不知道。”
他说:“我还不够强,所以才有这种两难。若足够强,便能守护一切。”
当年剑无痕没有给他通过。
因为“足够强”是奢望,不是答案。
而今,他的儿子站在这里。
没有说“足够强”。
他说:“若真到绝境,这罪,我来担。”
剑无痕闭眼,又睁开。
“林逸。”
“弟子在。”
“你过关了。”
他顿了顿,罕见地多说了一句:
“你的道心,不输你父亲。”
林逸躬身行礼,转身走下问道台。
阳光落在他肩上,紫金道袍上的云纹微微反光。
万人目送,无人出声。
直到他回到天元宗飞舟,清虚子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想说什么,却只拍了拍他的手臂。
凌霄远远望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冷凝霜收回目光,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人群边缘,伪装成散修的血冥舔了舔嘴唇,眼中贪婪与忌惮交织。
“混沌圣体……若能夺舍……”
“别轻举妄动。”血玲珑低声警告,“此子心性坚如磐石,连心剑都撼不动分毫。硬碰硬,你未必是对手。”
血冥冷哼一声,却没反驳。
而问道台上,剑无痕继续念出下一个名字。
会武还在继续。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焦点,已不是什么排名,不是什么机缘。
而是三个月后——
混沌神殿。
以及那场关乎天元界存亡的,正魔之战。
夕阳西下,第一日问道结束。
林逸独自站在飞舟船舷边,望着天边烧成金色的云海。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今日三问,你答得很好。”凌霄走到他身侧。
林逸没有回应。
凌霄沉默片刻,说:“当年,你父亲也站过那问道台。”
林逸终于侧目。
凌霄望着云海,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我听师尊提过。那一届,他是毫无争议的第一。剑无痕问他为何而战,他说,为守护。”
“然后呢?”
“然后剑无痕说,守护二字太重,你担不起。”凌霄转头看他,“你父亲说,那便等担得起时再说。”
林逸没有说话。
凌霄将一枚青色玉简放在船舷上:“这是青云阁关于青龙封印的部分记载。你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又停下。
“林师弟。”
“……嗯。”
“姨母让我带句话。”凌霄没有回头,“她说,会武结束后,她会亲自去找冷秋霜。当年的事,该有个了断了。”
林逸握住那枚玉简。
“多谢。”
凌霄摆摆手,纵身跃下飞舟。
夜风渐起,星子一颗颗亮起。
林逸将玉简收入怀中,抬头望向星空。
父亲,您守护了十八年。
接下来——
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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