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35章 侯宽有铜扣
刘麦囤一夜未合眼。那枚冰凉的铜纽扣,在他掌心攥了整整一宿,被体温暖得几乎有了生命,棱角却依旧硌人,像一枚缩小的心脏,固执地跳动,提醒着他那未解的谜团和未报的仇。窗外刚透出蟹壳青,他便翻身下床,动作快得仿佛床上铺满了蒺藜。用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得他一激灵。灶台上放着昨晚剩下的两个黑面馒头,又冷又硬,他抓起来,就着剩下的凉水,几口吞下,哽得脖子直伸。食物粗糙地滑入胃袋,却化不开心头的沉郁。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冰冷的家,转身跨出了门槛。
清晨的乡野还沉睡在薄雾里,像蒙着一层哀悼的纱。露水很重,走不了几步,裤腿和布鞋就湿了大半,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刘麦囤却浑然不觉,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雾气在林间、田埂上流动,远处的村庄和树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恍如鬼影。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父亲的影子——夏夜里,打谷场上铺着席子,父亲摇着蒲扇,指着满天繁星,讲他年轻时在队伍里的事。那些故事里没有英雄壮举,多是些行军苦、战友谊,还有偶尔缴获一点罐头香烟的微小快乐。父亲最爱说的,是发下来的军装,“那扣子,黄铜的,结实,亮堂。” 父亲粗糙的手指会虚虚地捻一下自己旧褂子上的布疙瘩扣,眼神望向虚无的远方,“做人呐,就得像那军扣,甭管磨得多亮,刮多大风下多大雨,钉在那儿,本分不能丢。”
“本分……” 刘麦囤喃喃自语,手指在衣兜里死死捏住那枚纽扣,金属的坚硬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着落。这会是父亲军装上的吗?怎么会孤零零落在坟前?侯宽……他当过兵,为了些鸡毛蒜皮吵吵闹闹,在年节时总少不了凑一起喝两盅,喝高了就搂着肩膀唱些荒腔走板的军歌。这样的人……刘麦囤不敢往下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雾气渐渐被初升的日头驱散,县城的灰墙轮廓在前方显现出来,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刘麦囤加快脚步,心里却更乱了。见了侯宽,该怎么问?直接拿出纽扣?还是先探探口风?父亲说过,侯宽有点“蔫儿坏”,主意正。
县城比村里热闹,却也显得拥挤破败。弯弯绕绕的巷子像迷宫,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砖和黄泥。青苔沿着墙根往上爬,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污水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刘麦囤问了好几个人,才在一条最窄、最背阴的巷子尽头,找到了侯宽的家。门是旧的,木板开裂,贴着的春联褪成了惨白色,字迹模糊不清,像是隔世的符咒。
刘麦囤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浑浊,带着巷子特有的霉味。他抬手,指节扣在门板上,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等了许久,久到刘麦囤以为里面没人,门才“吱呀——”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开了一道缝。侯宽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比记忆里苍老了许多,眼袋浮肿,眼神浑浊,看到刘麦囤的瞬间,那浑浊里猛地闪过一丝惊惶,像受惊的兔子,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去,换上一副疲惫而疏远的笑容。
“麦囤?你咋来了?快,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动作有些僵硬。
院子很小,堆着些破筐烂篓,墙角果然立着一个肚大口小的粗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包着石头压着,旁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堂屋里更显寒酸,一张方桌,两把条凳,都落着薄灰,看来久无人气。侯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凳子,招呼刘麦囤坐,自己却站着,有些手足无措。
“侯叔,我不绕弯子,” 刘麦囤没坐,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侯宽脸上,“我来,是想问问我爹的事。”
侯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迅速滑开,落在墙角那片蛛网上。“麦囤啊……都过去这么久了,人死不能复生,有些事……我也记不清爽了。”
刘麦囤不再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纽扣,轻轻放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黄铜的质地,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发亮,背面隐约的数字像无声的密码。
“侯叔,我在我爹坟前,找到了这个。” 刘麦囤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实,“带编号的,军扣。我爹的?”
侯宽的脸“唰”地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像糊墙的纸。他死死盯着那枚纽扣,仿佛那不是金属,而是一块烧红的炭。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他的嘴唇哆嗦起来,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结在艰难地上下滚动。
这反应,太大了。刘麦囤的心直往下沉。
“侯叔,”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您认得这扣子,对不对?前天晚上,有人看见您……去我爹坟前了。还带了东西。”
侯宽像是被针扎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锐刺耳的噪音。“你……你胡咧咧啥!我大半夜去坟地干啥!我……我不知道!” 他声音陡然拔高,却虚得发飘,眼神乱撞,不敢看刘麦囤,也不敢看那枚纽扣。
“有人看见了。” 刘麦囤寸步不让,目光紧锁着他,“看见您,还有槽头陈。”
“槽头陈?” 侯宽像是抓住了什么稻草,又像是被这个名字烫到,脸上表情扭曲,“我跟他不熟!那晚我在家!我一个人喝酒!哪也没去!” 他语无伦次,手指神经质地绞着破旧衣褂的下摆,骨节攥得发白。
“侯叔!” 刘麦囤的声音里带上了痛楚的哽咽,“那是我爹!我亲爹!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这当儿子的,连他是怎么死的都没资格知道吗?您和我爹,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兄弟啊!”
“兄弟……” 侯宽喃喃重复,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但随即,那点软弱被更强烈的恐惧覆盖。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尖利:“出去!你出去!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再来了!滚!”
他几乎是扑过来,将刘麦囤踉跄着推出门,然后“砰”地一声巨响,关上了那扇破木门。门板震颤着,落下簌簌的灰尘。
刘麦囤被关在门外,巷子里阴冷的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他站在原地没动,耳朵却紧紧贴着门板。里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传来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哭声,像受伤野兽的呜咽,痛苦而绝望。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在刘麦囤心上慢慢割。他相信侯宽知道内情,这哭声就是证明。可这证明,比直接的否认更让人难受。
他在县城杂乱肮脏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太阳升起来,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暖意。侯宽那张惨白惊恐的脸,还有那绝望的哭声,在他眼前耳边反复回放。他想起马高腿,侯宽的旧友,也是父亲生前的熟人,在城东开着杂货铺。
杂货铺门面不大,货架凌乱,空气里混杂着酱油、煤油和尘土的味道。马高腿正靠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听到动静,他睁开惺忪睡眼,看到刘麦囤,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哟,麦囤?稀客稀客,坐下坐下,喝一口?” 他顺手从柜台下摸出半瓶散酒。
刘麦囤摇摇头,单刀直入:“高腿叔,我来,还是想打听我爹的事。”
马高腿倒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满上一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唉,你爹的事,可惜了。可老话说,人死如灯灭,活着的还得往前看。节哀吧,孩子。”
“我节不了哀!” 刘麦囤一拳轻轻捶在柜台上,震得酒瓶晃荡,“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这心里就跟揣着一块冰,一块烧红的炭,没个安生!高腿叔,您要真知道点啥,就告诉我吧!我求您了!” 他眼眶发红,声音里带着走投无路的哀求。
马高腿放下酒杯,撩起眼皮看了看他,又迅速垂下,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沿:“有些事啊,孩子,知道了,是祸不是福。你爹走了,就让他清净走吧,别再搅和了。”
“不清不楚,他怎么走得清净?” 刘麦囤的眼泪终于滚下来,“高腿叔,您也有爹娘,要是……要是您爹这么不明不白没了,您能当没事人一样,不闻不问吗?”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侯宽低着头走了进来。看到刘麦囤,他像被火烫了似的,转身就要走。
“侯宽叔!” 刘麦囤叫住他,声音喑哑,“正好,您也来了。今天,当着高腿叔的面,咱把话摊开说吧。我爹,到底是怎么没的?”
侯宽僵在门口,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马高腿看看侯宽,又看看刘麦囤,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长又重,仿佛从肺腑最深处压出来。他抓起几颗盐水花生丢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含糊地说:“麦囤……不是我们不说,是……说不得。这里头的水,太深,太浑,你蹚不起。”
“我不怕浑!” 刘麦囤挺直脊背,“我就想知道真相!是谁?为了啥?”
侯宽猛地转过身,脸色比在自家时更难看,他紧张地瞥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街道,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你小声点!祖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刨出来好!对你,对我们,都好!”
“烂在肚子里?” 刘麦囤惨笑,“烂在我肚子里,能让我爹活过来吗?能让他闭眼吗?” 他转向马高腿,“高腿叔,您刚才说‘说不得’,那能不能指条路?我该往哪儿去问?去查?”
马高腿和侯宽对视一眼,眼神复杂难言,有恐惧,有犹豫,或许还有一丝未泯的愧疚。马高腿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皱了皱眉,他把酒杯重重顿在柜台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极低:“你真要查……去问问陈家人。你爹的事,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陈家?” 刘麦囤心头一紧,“槽头陈?”
马高腿点点头,又飞快摇头:“但是麦囤,听叔一句劝,到此为止吧。陈家那爷几个,是什么货色你清楚。老大陈粪筐,在城里跟人抢活,动过刀子,见血的。他们……上面还有人。” 他用手指隐秘地向上指了指,意味不言而喻。
“我不怕他们!” 刘麦囤眼中血丝密布,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这条命,给我爹讨不回公道,活着也没滋味!”
“对!是条汉子!” 马高腿突然提高声调,拍了一下桌子,脸上泛起一种异样的红潮,“别怂!跟他们干!要是搁我,我爹被这么害了,我当晚就拎刀剁了他们全家!”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中却闪过一丝刘麦囤看不懂的光芒。
“高腿!” 侯宽惊惶地打断他,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刘麦囤,语气近乎哀求,“麦囤,别听他的!他是酒上了头!那一家子是豺狼!你一个人,拿什么跟他们斗?听叔的,回去吧,忘了这事,好好过日子,给你爹留条根!”
“忘不了。” 刘麦囤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他朝两人微微躬了躬身,“多谢二位叔……给我指路。”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杂货铺。
门外,日头正烈,明晃晃地照在脏乱的街道上,却照不进刘麦囤冰冷的心里。马高腿最后那几句充满煽动性的话,像几根刺扎在他脑子里。“往死里干”、“灭他全家”……这不像劝慰,更像是一种怂恿,一种把他往火坑里推的暗示。马高腿和侯宽的态度截然不同,一个看似激愤鼓励,一个恐惧劝阻,他们到底谁真谁假?还是……都在演戏?
回村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绕到了村后的坟地。跪在父亲坟前,冰冷的泥土隔着薄薄的裤子传递着凉意。他把白天的经历,侯宽的恐惧,马高腿的暗示,一字一句,低声说给坟茔听。仿佛父亲就在那堆黄土之下,静静倾听。
“爹,您告诉我,我该信谁?该怎么走?” 他茫然地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坟前的泥土。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拨开浮土,是一块深绿色的、边缘锋利的碎玻璃片,不大,但棱角分明。刘麦囤捡起来,对着西边最后一缕天光看了看。碎片上沾着泥土,但隐约能看出是酒瓶的质地。他猛地想起侯宽家院子里那个粗陶酒坛,还有散落的瓶子……侯宽那晚果然来过!他深夜带着酒来坟前做什么?祭奠?忏悔?还是……别的?
刘麦囤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碎片用手帕包好,和那枚铜纽扣放在一起。这两样东西,像两块沉重的磁石,吸附着谜团的碎片。
夜幕彻底笼罩了村庄。刘麦囤回到自己冰冷、空荡的家。父亲的蓑衣还挂在墙上,烟袋锅子静静躺在桌上,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仍在床头。每一件旧物都在沉默地诉说,让屋里的寂静更加震耳欲聋。
他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巨大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把纽扣和玻璃碎片放在灯下,仔细地看。黄铜的冷光,玻璃的尖锐反光,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刺目。这像是两把钥匙,可能打开一扇门,但门后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黑暗和危险?
这一夜,风声呜咽,掠过屋顶的茅草,像无数人在黑暗中压抑地哭泣。刘麦囤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风雨夜,雷声滚滚,他吓得缩在被窝里发抖。父亲总会披衣起来,坐在他床边,粗糙温暖的大手拍着他的背,声音沉稳:“怕啥?爹在呢,雷公也得给咱家三分面子。”
可现在,父亲不在了。雷声仿佛就响在头顶,再没有人对他说“爹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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