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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第36章 庞媛媛家巧遇侯宽


从侯宽那间弥漫着劣质酒气和陈旧绝望的小屋出来,马高腿闪烁其词、暗藏机锋的杂货铺也留在了身后。刘麦囤独自走在县城喧嚷却陌生的街道上,步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没踝的泥淖里。上午还算明亮的日头,此刻已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天空灰蒙蒙地压下来,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布,捂得人喘不过气。侯宽惊惧惨白的脸,马高腿那番似劝似怂恿的暧昧言辞,还有那枚冰冷的铜纽扣,在他脑海里翻腾、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只留下一片更深的迷雾和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几乎要被无助淹没的关头,父亲生前某次酒后带着感慨与郑重说过的话,忽然撞进了他的记忆:“麦囤啊,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金山银山,就攒下点人情和硬骨头。要是往后……真遇上迈不过去的坎儿,实在没法子了,就去找你张德祥张叔叔。他是爹过了命的兄弟,信得过。”

张德祥!这个名字像黑暗里陡然擦亮的一根火柴,虽微弱,却瞬间照亮了刘麦囤几乎窒息的胸膛。是啊,怎么早没想到!张德祥叔叔,现在是县里最大的领导——县委书记!父亲和他,那是真正在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交情。小时候,张叔叔常来家里,用那双握过枪、布满老茧的大手,摸着他的头说:“小子,好好长,像你爹一样,当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那笑容爽朗,声音洪亮,带着硝烟散去后特有的豁达与温暖。

只要找到张德祥叔叔,请他出面说句话,证明父亲是清清白白的革命功臣,是负过伤、流过血的战士,那些污蔑父亲是“汉奸”、“土匪”的脏水,岂不立刻就能洗刷干净?那些躲在阴影里泼脏水的人,还敢嚣张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刘麦囤几乎冻僵的血液里。他挺直了因连日奔波而微驼的脊背,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眼神重新聚焦,燃起两簇倔强的火苗。希望,尽管渺茫,但总归是有了方向。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刘麦囤就来到了县委大院门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些恍惚。记忆里那排朴素的灰砖平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的、带着长长台阶和高大廊柱的三层办公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在晨光中显得威严而冷漠。门口持枪站岗的卫兵,年轻的面孔紧绷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与过去那种可以打招呼、递根烟的氛围截然不同。

刘麦囤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褂子,走上前去,语气带着谦卑和期盼:“同志,麻烦问一下,我找张德祥书记。”

卫兵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停留在他沾满泥点的裤腿和粗糙的手上,然后公事公办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张书记?早调走了,不在这儿。”

“调走了?”刘麦囤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追问,“调哪儿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卫兵有些不耐烦地皱皱眉:“这我哪知道?领导的事我们不过问。你快走吧,别在这儿妨碍工作。”  说罢,目光已转向别处,不再看他。

刘麦囤不肯死心,退到不远处的墙角蹲下,眼巴巴地望着进出大院的人。他希望能遇到个面善的、或许认得张叔叔的干部。等了不知多久,腿都蹲麻了,才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中山装、提着暖水瓶的老同志慢悠悠走出来,看样子像是机关里的老勤杂或小干部。

刘麦囤赶紧迎上去,陪着小心:“老师傅,打扰您一下,跟您打听个人。张德祥张书记,原来咱们县的书记,您知道他调哪儿去了吗?”

那老同志闻言,脚步一顿,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把刘麦囤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小伙子,张书记……去年就被上面来人带走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下面的人不清楚。听我一句劝,别打听了,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强。”

这话像数九寒天的一桶冰水,从刘麦囤头顶直浇下来,让他浑身猛地一颤,连牙齿都似乎磕碰了一下。带走?上面来人?联想到父亲离奇的死亡,村里人诡异的沉默,侯宽和马高腿那欲言又止、恐惧躲闪的神情……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他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踩进了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沼泽,而这沼泽,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熟悉的一切,包括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名誉,以及父亲至交好友的前程。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绝望中,另一个名字浮现出来——庞媛媛!张德祥书记的妻子,父亲曾不止一次提过的“庞部长”,夸她是“巾帼不让须眉”,是队伍里有名的“女秀才”,胆大心细,有勇有谋。对,找庞部长!她是张叔叔最亲近的人,也是父亲敬重的老战友,她一定知道内情,也一定会帮忙!

这念头让他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又闪烁了一下。几番辗转打听,他终于找到了庞媛媛现在的住处——城郊一处相对僻静的独院。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在这个年代已算相当体面。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几株柿子树正当季,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像挂了一树小小的红灯笼,在这肃杀的秋日里,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暖意。

刘麦囤在院门外站定,下意识地抻了抻洗得发硬、起了毛边的衣襟,又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这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漆色尚新的木门。

门开了。站在门内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半旧的藏蓝色列宁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只是眼角的皱纹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透露出某种经年的忧思。看到刘麦囤的瞬间,她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你是……刘麦囤?”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干部特有的清晰和节制。

“庞部长,您……您还记得我?”刘麦囤有些激动,鼻子微微发酸。

“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虎头虎脑的。”庞媛媛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像是回忆引起的波动,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院子确实整洁,却也冷清,缺少烟火气。在简朴的客厅坐下,庞媛媛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没有寒暄,直接问:“来找我,是为了你父亲的事?”

刘麦囤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像抓住一点凭依,急切地说:“庞部长,我爹死得不明不白,现在外面还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说他这不好那不好……您和我爹、和张叔叔都是老战友,最了解他。我求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爹作个证,说句公道话?只要您肯出面,那些谣言肯定不敢再传!”

庞媛媛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几滴水溅了出来,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裤子上。她放下杯子,没有看刘麦囤,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让刘麦囤心头发慌。

“麦囤,”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很多事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你父亲的事……我建议你,不要再追查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让它过去?”刘麦囤像被针扎了似的站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发抖,“我爹一生磊落,清清白白!现在死了还要背黑锅,被人戳脊梁骨!庞部长,您就忍心看着我爹含冤莫白,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您和我爹,可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啊!”

庞媛媛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紧的直线。她转回头,看着刘麦囤,眼神复杂,有痛楚,有无奈,还有一种刘麦囤看不懂的决绝:“麦囤,你还年轻,有些事情的复杂程度,超出你的想象。这个案子……牵扯很深。听我一句劝,回去,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别再问了。这是为你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让刘麦囤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声音——“庞部长在家吗?”

是侯宽!

侯宽推门进来,看到屋里的刘麦囤,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他那张惯常带着点油滑和畏缩的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哟,麦囤?这么巧,你也来看庞部长?”

庞媛媛站起身,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侯宽?你怎么突然来了?”

“哦,没啥大事,就是路过,想着好久没来看望您了。”侯宽说着,目光在刘麦囤和庞媛媛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刘麦囤脸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麦囤这是……还在为汉山老哥的事操心呢?”

刘麦囤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侯叔,您消息倒是灵通。”

侯宽干笑了两声,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嗨,我也是刚在县委那边……听人随口提了一句。麦囤啊,不是叔说你,有些事,得认。我听说……听说上面对你爹那案子,已经有了结论了。那些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你就算再折腾,也没用,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结论?什么结论?!”刘麦囤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爹有什么问题?谁给的结论?拿证据出来!”

庞媛媛接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冷静,却更让人心寒:“麦囤,侯宽说的,是实情。组织上经过调查,已经有了定论。你要相信组织。继续纠缠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引火烧身。”

刘麦囤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曾经信任的兄弟,一个是他敬重的长辈、父亲战友的遗孀。此刻,他们站在一起,用同样冷漠、同样带着警告意味的口吻,劝他放弃,让他接受父亲身上莫须有的污名。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愤怒,瞬间席卷了他。

“庞部长,侯叔,”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爹活着的时候,把你们当亲人,当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他现在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就这样对他?你们的良心,过得去吗?”

侯宽的脸腾地涨红,又转为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刘麦囤鼻尖:“刘麦囤!你别不识好歹!我们这是看在和你爹往日的情分上,才来劝你!你懂个屁!再查下去,别说你爹的名声,你自己的小命保不保得住都两说!劳改?那都是轻的!你掂量掂量!”

庞媛媛拉了一下侯宽的袖子,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麦囤,你回去吧。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我们的话。想明白了,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话已至此,再留无益。刘麦囤挺直了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深深地、缓慢地看了两人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哀求,只有彻骨的失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们今天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忘。”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淬了冰,“我爹的案子,我查定了。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就算把这条命填进去,我也要把他身上的脏水,一点一点,擦干净!”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人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看似雅静、却让他感到无比寒冷和窒息的小院。

走出很远,秋风一吹,刘麦囤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希望彻底破灭了,不,是变成了更深的陷阱和更浓的迷雾。庞媛媛和侯宽,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是在隐瞒,在阻止,甚至可能……在参与编织那张笼罩在父亲死亡之上的巨网。张德祥叔叔的“被带走”,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当晚,他在县城边一家最便宜、最嘈杂的大车店住下。通铺上汗味、脚臭、烟草味混杂,鼾声如雷,他却睁着眼,盯着被烟熏黑黢黢的房梁,毫无睡意。庞媛媛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拒绝,侯宽色厉内荏的威胁,还有他们之间那种诡异的默契……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保护谁?

深夜,就在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房门被极轻、极急地敲响了。

“谁?”他瞬间惊醒,摸到枕边的柴刀柄。

“麦囤,是我,快开门!”是侯宽压得极低、带着惶急的声音。

刘麦囤犹豫一瞬,还是下床开了门。侯宽像条泥鳅一样闪身进来,立刻反手闩上门,额头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汗光。

“侯叔?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刘麦囤冷眼看着他。

侯宽喘着粗气,凑到刘麦囤耳边,声音抖得厉害:“麦囤,白……白天在庞部长那儿,人多眼杂,有些话我没法说!现在告诉你实话,你爹这案子,水太深了!牵扯到的人,你我根本惹不起!连张书记……张书记就是因为沾了边,才被‘上面’弄走的!你再查下去,不光你自己,庞部长,还有……还有更多人,都得被你拖下水!庞部长今天那么说,那是为你好,也是在保你!你懂不懂?”

刘麦囤心中巨震,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张叔叔到底因为什么被带走?我爹的事,怎么就会牵连到他?”

侯宽眼神闪烁,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具体……具体我不能说。反正,这个案子,你碰不得!听叔一句,收手吧!那纽扣……什么纽扣不纽扣的,你千万别再提了!那就是个祸根!”  提到纽扣,他脸色明显一变,声音都变了调。

“祸根?”刘麦囤紧盯着他,“侯叔,那纽扣你认识,对不对?它到底是谁的?怎么会在我爹坟前?”

侯宽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麦囤,你好自为之!千万……千万别再找我了!”  说完,他像逃避什么瘟疫一样,拉开门,一头扎进外面的黑暗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侯宽这漏洞百出的“夜访”和“忠告”,非但没能让刘麦囤退缩,反而像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浇了一勺油。他几乎可以肯定,侯宽知道关键内情,而且恐惧至极。那枚纽扣,是钥匙,也是催命符。

第二天天不亮,刘麦囤再次赶往庞媛媛家。他打算堵住她,问个明白。然而,那扇院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把新锁。隔壁一位早起倒痰盂的老太太告诉他:“庞部长啊?天没亮就走了,说是省城闺女病了,去照看段时间,啥时候回来没准信。”

刘麦囤站在紧闭的院门前,看着那几株在晨风中摇曳的柿子树,红艳艳的果实像一双双嘲讽的眼睛。他明白了,这是避而不见。最后一条看似可能的“正道”,也被堵死了。

无奈,他只能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回走。从县城到村里,几十里路,他走得浑浑噩噩。庞媛媛的回避,侯宽的恐惧,张德祥的失踪,像几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心头。父亲的面容,母亲早逝后父子相依为命的点滴,与眼下这举目无亲、步步荆棘的处境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闷痛。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他终于望见了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然而,离家越近,一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刘麦囤心里一紧,拔腿跑过去。挤开人群,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在四肢——他家那两扇破旧的木板门上,被人用猩红刺目的油漆,刷上了四个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大字:“汉奸家属”!旁边的土坯院墙上,也贴满了大字报,墨迹淋漓,写满了各种恶毒的污蔑和“揭露”,父亲的名字被反复打上血红的叉。

围观的村民看见他回来,像避瘟神一样纷纷散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怜悯,还有更多的是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疏离。只有铁匠王老憨,趁人不注意,偷偷蹭过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急急说道:“麦囤!昨晚后半夜,来了一伙人,生面孔,骑着车子,动作麻利得很,刷了字贴了报就走……你、你千万当心啊!”

刘麦囤没有哭,也没有喊。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看着那四个猩红的大字,像四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他的眼睛,烙在他的心上。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哗哗作响,像无数声讥笑。

他默默地转身,从井边拎来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找来一块破布,浸湿,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地擦拭门上的红漆。油漆很新,尚未干透,但异常顽固。他擦得很用力,木头的纹理粗糙地摩擦着他的手掌,很快掌心就火辣辣地疼。红色被水晕开,流淌下来,像一道道血泪,淌过门板,渗进泥土。

每擦一下,他就在心里发一个誓:爹,儿子没用,没能护住您生前身后名。但您看着,这脏水,儿子一寸一寸给您擦掉!这冤屈,儿子一件一件给您洗净!不管是谁,不管他躲在多高的地方,披着什么皮,儿子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他揪出来!

夜幕彻底降临,小村陷入黑暗与寂静。刘麦囤点起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他将那枚冰冷的铜纽扣、那片染血的碎布、还有从父亲坟前捡到的酒瓶碎片,一一摆在桌上。它们沉默着,在跳跃的火苗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父亲不肯闭上的眼睛,又像是指向无尽黑暗深处的、微弱的路标。

窗外,秋风呼啸着掠过屋顶的茅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旷野中无数冤魂的哭泣与呐喊。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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