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女人!
二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野兔抱得更紧,脸埋进灰白的皮毛里。
肩膀抽动,但没有声音——四十年前声带就干了,哭不出声。
最小的女孩还飘在林渊面前,仰着脸。
“叔叔,你帮我们跟爹带句话好吗?”
“说我们原谅他了。”
“真的。”
“我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泡得涨涨的,可难受了。但爹抱我的时候手可轻了,比娘抱我都轻。”
“我就想,爹肯定也不想挖我们的心。”
“他只是没办法。”
大男孩突然吼出声:
“小妹!”
“你知道什么!!”
“爹当时——”他话卡在半截,胸腔剧烈起伏,窟窿边缘的疤被撑得发白,像要重新撕裂,
“他当时——挖完我们,去厨房烧水,说要煮肉给我们吃——”
“他煮了。”
“煮的是油渣。”
“我闻见了。”
“可我们再也吃不到了——”
他的声音终于破了,从九岁的童声碎成四十年的怨念,每一个字都带着锈蚀的颤音。
“我们吃不到……吃不到……他煮的东西我们永远吃不到……”
他蹲下去。
鬼魂蹲不下去,只是高度降低,悬浮在离地一尺的位置。他双手抱头,指节穿过颅骨,穿进脑仁,在里面搅动那些早已凝固的记忆。
最小的女孩飘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哥哥,别哭了。”
“你哭起来好丑。”
大男孩没抬头。
二妹抱着野兔,慢慢飘到林渊身边。
她没看他,只是对着枯井,对着井里那圈倒映的天光。
“叔叔,井底有一具棺材。”
“埋的是我娘。”
“你能帮我们挖出来吗?”
林渊侧脸看她。
“为什么?”
“你们恨她?”
二妹摇头。
“不恨。”
“娘没杀我们。”
“娘只是看着爹杀。”
她顿了顿。
“然后自己跳了井。”
“比我们泡得还久。”
林渊没说话。
二妹继续说:
“棺材在井底最深处,被淤泥埋着。”
“四十年来,每天晚上子时,我娘都会从棺材里坐起来,往井口爬。”
“爬到一半,天亮,又掉回去。”
“每天都爬。”
“每天都掉。”
“我们想拉她,拉不住——鬼拉不住人,她那时候还是人,泡了四十年还是人,你信吗叔叔,人怎么可能泡四十年不死?”
“但她就是不死。”
“她每天爬井,每天掉回去,每天抬头看井口那圈光,看一晚上,天亮再沉下去。”
“重复了一万四千多次。”
二妹终于抬起头。
那两团灰雾里,画面变了——不再是奔跑的野兔,是一张女人的脸,浮肿,苍白,嘴唇乌紫,眼珠混浊,但还认得出来是人的五官。
她每天往上爬。
每天都差一点。
差一点就能摸到井沿。
差一点就能看见井外的天空。
差一点就能——
“叔叔。”
二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帮我们把她挖出来。”
“让她别爬了。”
“井口那圈光,”她指了指头顶,“看久了,眼睛会瞎的。”
林渊看着枯井。
轱辘又转了一圈,朽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井底的水声停了。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井里传出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
沙哑,干涩,像四十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带都粘在一起,硬生生撕开。
“……崽。”
“是你们吗……崽……”
三个孩子同时僵住。
最小的女孩松开抱着哥哥的手,转身对着井口。她飘过去,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娘!”
“娘!是我!小妹!”
井底的水开始翻涌。
不是沸腾,是从深处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上浮。
水面炸开。
一只手伸出井口,抓住井沿的石壁。
那只手泡得发白,皮肤像泡烂的宣纸,一碰就破,但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指甲磨秃了,指尖露出白骨——那是爬了一万四千多次磨出来的。
第二只手伸出。
然后是头。
一颗女人的头从井口探出,长发贴在脸上,遮住五官,只露出嘴。
嘴唇乌紫,张合着,往外淌水。
“崽——”
她看见井沿边趴着的小女孩,眼眶骤然撑大,眼珠混浊但还能动,拼命聚焦,想看清那张脸。
“小妹……”
“是小妹吗……”
“娘看不太清……娘在水里泡太久了……眼睛坏了……”
“你过来点……让娘摸摸……”
小女孩往前凑,整个上身探进井口,伸手去够母亲的脸。
指尖触到那层泡烂的皮肤时——
女人的脸突然扭曲。
不是悲伤。
是“饥饿”。
那张嘴猛地张开,张到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上下颌骨脱臼,口腔深处不是喉咙,是黑洞,黑不见底,有风从里面往外吹,阴冷,潮湿,带着淤泥的腐臭。
她一口咬向小女孩的手。
“小妹躲开!!”
大男孩的吼声炸开。
但小女孩来不及躲。
四十年的执念让她忘了防备。
那只泡烂的手已经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发力,骨刺刺穿掌心,把她往井里拖——
“吃……”
“让娘吃了你……”
“吃了就能活过来……”
“就能一起爬井……”
“就能爬出去……”
女人的声音从温柔变成癫狂,从癫狂变成纯粹的兽性嘶吼。
小女孩半个身子已经被拖进井口。
千钧一发——
一柄铁锹横在井沿。
锹刃切入女人小臂,不是切,是“定义”层面的否定——【赭之破坏】发动,那只泡烂的手从被切的位置开始崩解,不是断裂,是从概念层面被抹去了“曾经连接过”的事实。
女人惨叫,松手。
小女孩往后跌出井口,落在青石板上,胸口剧烈起伏——鬼魂不需要呼吸,但她四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后怕”。
她抬头。
林渊站在井边,单手握着掘墓人的铁锹,锹刃还滴着从女人手臂崩解时溅出的液体——不是血,是漆黑的、粘稠的、泛着油光的井水。
女人缩回井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
那双眼不再混浊。
清亮,怨毒,死死盯着林渊。
“你是谁……”
“为什么拦我吃我女儿……”
“她们是我的……”
“我生的……”
“我泡了四十年就是为了等她们下来陪我……”
“你凭什么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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