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愧疚和补偿
病房外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烟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云香一把将姜瀚拽进来，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焦躁：“那五百块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回来？还有你答应我的利润呢？”
姜瀚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妈，不是说好了等周转嘛……投资这种事急不得……”
“我等不了了！”王云香打断他，眼睛盯着他，“薇薇这胎得好好养，将来孩子生下来，吃穿用度哪样不花钱？乔宁今天还说要拿那笔赔偿金给孩子打金镯子——你说，这钱从哪儿出？”
姜瀚喉咙发干：“打……打什么金镯子？那钱不是……”
“那钱怎么了？”王云香逼近一步，眼神锐利，“那两千块是你‘死’后厂里赔的，现在用在你的孩子身上，天经地义！可钱已经花了不少了，你之前拿走五百，薇薇住院又花了一百多……剩下的，够干什么？”
她越说越急，手指几乎戳到姜瀚鼻子上：“我告诉你姜瀚，明天，你必须把那五百块拿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妈，那钱财刚投进去，”姜瀚声音都变了调，“拿回来后就前功尽弃了……”
“我不管！”王云香眼睛一瞪，“你要弄不来钱，我就去学校找你领导说道说道！看看一个大学老师，连老婆孩子的营养费都拿不出来，像什么话！”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姜瀚心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王云香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又气又急，但想到林薇薇肚子里的孙子，语气还是软了些：“瀚儿，妈也是为了你好。薇薇这胎要是养不好，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后悔都来不及。那五百块……就当是给孩子攒的福气，啊？”
姜瀚看着母亲殷切又逼迫的眼神，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好……”他声音干涩，“我想办法。”
王云香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这才对嘛。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姜瀚浑浑噩噩地走出楼梯间，背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五百块。
他上哪儿去弄五百块？
那五百块早就被他花得差不多了，现在兜里连五十都凑不齐。可王云香逼得紧，林薇薇又躺在病床上……
姜瀚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同一时间，姜家。
乔宁刚从医院回来，正在厨房收拾碗筷。姜枫林端着茶杯走进来，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小宁。”
“爸。”乔宁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水。
姜枫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乔宁没接，只是看着他。
“拿着吧。”姜枫林声音更低了些，“买几件新衣服，或者……买点你喜欢的东西。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乔宁垂下眼，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她没问里面有多少钱，也没推辞，伸手接了过来：“谢谢爸。”
“不用谢……”姜枫林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应该的。”
他匆匆转身走了，背影仓促得像在逃跑。
乔宁捏着信封，指尖感受着里面钞票的厚度。她转身继续洗碗，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嘴角却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赎罪？
这点钱，就想赎罪？
她把洗好的碗摞好，擦干手，拿着信封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拆开信封数了数——整整一百块。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一百块不是小数目。
乔宁把钱重新装好，塞进抽屉最底层。那里已经有两个类似的信封了，一个是姜枫林之前给的五十，一个是姜世茂昨天让姜枫林转交的八十。
加起来，两百三十块。
都是“补偿”。
都是“愧疚”。
乔宁冷笑一声，合上抽屉。
等她把这些钱都攒够了，她会一分不少地还回去——用她们该得的方式。
傍晚，姜世茂从学校回来，脸色依旧不好看。
他在书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面前的烟灰缸又堆满了。姜枫林端着茶进去，看见父亲疲惫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爸……”他轻声唤道。
姜世茂没回头，只是问：“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薇薇情况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姜枫林把茶放在桌上，“就是……云香说，后续营养费什么的，开销不小。”
姜世茂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这里有八十块钱，你拿去。别让云香知道是我给的。”
姜枫林愣住：“爸，这……”
“拿着。”姜世茂声音疲惫，“孩子无辜。”
姜枫林眼眶一热，接过纸袋，喉咙发堵：“爸，对不起……”
“出去吧。”姜世茂摆摆手，不想再听。
姜枫林退出去，轻轻带上门。他站在书房外，看着手里的纸袋，心里五味杂陈。
这笔钱，是父亲的妥协，也是父亲的痛苦。
而他，是这一切的帮凶。
医院里，王云香看着姜枫林拿来的八十块钱，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算他还有点良心。”她把钱收好，转头对林薇薇说，“你看，老爷子还是在乎这个重孙子的。”
林薇薇靠在床头，轻轻抚着肚子，脸上也露出些笑意。
但王云香的笑没维持多久。她盘算着手里的钱：老爷子给的八十，乔宁给的二十，再加上赔偿金剩下的……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千五。
距离她想要的“金镯子”“好营养”，还差得远。
晚饭后，王云香又把姜瀚叫到楼梯间。
“钱的事，有眉目了吗？”她直截了当地问。
姜瀚眼神闪躲：“妈，对方说了，让我们再等十天，十天一到就给我们八百……”
“八百！！”王云香惊呆了，她压低声音问，“怎么这么多？”
姜瀚被她逼得没办法，眼珠子一转，脱口而出：“那些钱还在周转！不过快了，最多十天，肯定能拿回来，连本带利……八百块！”
“真的？”王云香眼睛一亮。
“真的！”姜瀚硬着头皮保证，“您就放心吧，十天之后，八百块一分不少地给您！”
王云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记住了，十天，八百块。少一分，我饶不了你！”
姜瀚点头哈腰地送走母亲，转身靠在墙上，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十天，八百块。
他去哪儿弄？
第二天，乔宁“恰好”在院子里遇到正在晾画的姜枫林。
“爸，您这幅《秋山图》画得真好。”乔宁温声说，“我昨天去秦老师那儿，他还问起您最近有没有新作呢。”
姜枫林手上动作一顿：“秦老师？秦泊远？”
“嗯。”乔宁点头，“他说上次那幅《天光》被人看中了，转手就卖了一百二呢。要是您还有类似的作品，他愿意帮忙找买家。”
“一百二……”姜枫林喃喃重复，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自己的画能卖到这个价钱了。
“我最近……确实画了几幅。”他有些迟疑地说。
“那太好了。”乔宁笑了，“要不我帮您拿去给秦老师看看？要是能成，也能贴补些家用。”
姜枫林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乔宁接过他递过来的两幅卷好的画，抱在怀里，“我明天就去。”
她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厢房窗户后一闪而过的人影。
是姜瀚。
乔宁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抱着画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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