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当这件事不存在

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冬夜的寒气，冰冷刺鼻。

急诊室的灯亮着，门紧闭。

王云香在门外焦躁地踱步，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姜瀚靠在对面墙上，脸色惨白，额头上胡乱贴着一块纱布，渗出的血迹已经发暗。

姜枫林蹲在角落，抱着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终于，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面色凝重：“谁是家属？”

“我！我是她婆婆！”王云香扑过去，“医生，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姜瀚：“你是她丈夫？”

姜瀚僵硬地点头。

“病人怀孕八周左右，有先兆流产迹象。”医生语气平稳，但字字清晰，“目前出血暂时止住了，但需要绝对卧床休息，至少一周。情绪不能激动，营养要跟上。”

王云香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但紧接着又提起来：“那孩子……能保住吗？”

“如果严格按照医嘱，有希望。”医生顿了顿，“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身体底子不算太好，这次又受了刺激。如果再有什么闪失……”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谢谢医生，谢谢……”王云香连连道谢，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想塞过去，被医生抬手挡住了。

“去办住院手续吧。”医生说完，转身回了诊室。

王云香捏着那五块钱，愣了几秒，忽然转身一把抓住姜瀚的胳膊，压低声音，眼神狠厉：“听见没有？孩子必须保住！这是咱们家现在唯一的指望！”

姜瀚被她抓得生疼，木然地点点头。

“还有你！”王云香又看向姜枫林，“回去跟你爸说！薇薇怀孕了，怀的是他重孙子！他要是不想姜家绝后，就管好自己的嘴！”

姜枫林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哑声说：“爸他……不会听的。”

“不听也得听！”王云香咬牙切齿，“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去他学校闹！我看他这个教授还当不当得下去！”

说完，她转身去窗口办住院手续。

姜瀚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孩子。

他和林薇薇的孩子。

这个本该让他欣喜若狂的消息，此刻却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深夜，姜家书房。

煤油灯芯噼啪跳了一下。

姜世茂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书房里烟雾弥漫，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盯着桌上那两页字迹出神。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进来。”

姜枫林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站在门口，不敢走近，声音低得像蚊子：“爸……薇薇……怀孕了。”

姜世茂夹烟的手指顿住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多久了？”

“医生说……八周。”姜枫林咽了口唾沫，“有先兆流产，住院了。”

又是一阵沉默。

书房里只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所以呢？”姜世茂终于抬眼，看向儿子，“你想说什么？”

姜枫林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硬着头皮说：“爸……孩子是无辜的。要是瀚儿的事……闹出去，薇薇受了刺激，孩子保不住……那、那咱们姜家……”

“姜家怎么了？”姜世茂打断他，“绝后了？”

“那又怎样？”姜世茂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浩儿死了，不明不白。瀚儿冒充他的身份，招摇撞骗。你们一个个，都帮着瞒，帮着骗。现在好了，又多了个孩子——你们是不是觉得，有了这个孩子，我就该妥协？就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枫林扑通一声跪下了。

“爸……我求您了……”他声音哽咽，“浩儿已经回不来了……可瀚儿……薇薇和孩子还在啊……咱们家不能再出事了……您想想妈，她要是还在，也不会愿意看到这个家散了啊……”

不提到周雨茉还好，一提到，姜世茂更加生气，“你还敢提你妈，你知不知道她这一辈子最疼爱的就是宁宁，你知不知道姜瀚这样做，对宁宁的伤害有多大，你……”

“爸……”姜枫林悲痛打断，他难过的一抹脸，声音沉重，“你以为我愿意吗？可是事情发生了又能怎么办，一旦瀚儿这事说出去，到时候咱家的声誉先不说，会不会影响到你，甚至影响到妈？难道你要看着妈在地下也不安宁。”

姜世茂浑身一震！

见状，姜枫林再接再厉，“反正……反正乔宁也不知道，咱们就不能当这件事不存在吗？以前是怎么样就怎样，乔宁不会又一次伤心，咱们家也没事，等微微把孩子生下来，姜家就有后了。”

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寂寥地挂在天际。

许久，书房里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

“出去吧。”

姜枫林抬起头，不敢相信：“爸……”

“我说，出去。”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姜枫林不敢再说什么，踉跄着爬起来，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

姜世茂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煤油灯的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个孤独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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