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陆行止的逼问

讲座进行到提问环节时，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

姜瀚像个木偶一样杵在讲台边，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好几次他想悄悄溜下台，但姜世茂一个眼神就让他僵在原地。

“下面进入提问环节。”系主任说。

前几个问题都很常规，姜世茂轻松解答。

直到第六个。

陆行止举起手。

“姜教授，”他站起身，声音平静清晰，“我有一个问题。”

报告厅里安静下来。

姜世茂点头：“请讲。”

“您刚才提到，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中，价格双轨制是关键过渡。”陆行止语速不疾不徐，“但双轨制也催生了大量寻租行为。请问在您看来，如何在推进价格改革的同时，最大限度减少这种负面效应？”

问题犀利而专业。

不少教授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后排的学生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姜世茂沉吟片刻，给出了严谨的解答。

陆行止听完，点点头：“谢谢姜教授。那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姜浩老师。”

矛头突然转向。

姜瀚浑身一颤。

“姜老师，”陆行止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您在去年发表的论文《价格双轨制并轨路径探析》中提到，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是‘逐步并轨’。请问您认为，‘逐步’具体应该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的时间节点和关键指标是什么？”

问题具体而刁钻。

姜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根本不知道姜浩还发表过这样一篇论文。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报告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姜世茂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帮姜瀚解围，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姜老师？”陆行止又问了一遍，“您能回答吗？”

姜瀚的腿开始发抖。他求助地看向第一排——王云香焦急地绞着手绢，姜枫林低着头不敢看他，林薇薇脸色煞白。

“那篇论文……”他艰难地说，“是……是初稿，很多地方还不成熟……”

“可我看过全文。”陆行止从笔记本里抽出一页抄录的文稿，“第三章第二节明确写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生产资料价格并轨，时间节点1980年底；第二阶段消费品价格并轨，时间节点1981年中；第三阶段……”

他流畅地复述着论文内容，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观点都准确无误。

台下炸开了锅。

“这不是他写的论文吗？怎么自己都记不清？”

“太奇怪了……”

姜世茂突然开口：“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物理系研二，陆行止。”陆行止报上名字，“我对经济学有兴趣，姜浩老师的论文逻辑严谨，我一直很佩服。”

他顿了顿，看向姜瀚：“只是没想到，作者本人似乎对自己的研究成果不太熟悉。”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姜瀚脸上。

也扇在了整个姜家脸上。

乔宁看见第一排的王云香猛地站起身，又被姜枫林死死拉住。林薇薇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姜世茂——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乔宁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讲座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系主任匆匆上台说了几句场面话，连惯例的总结都省略了。

教授们摇着头离场，学生们议论纷纷地往外走，不少人还在回头看姜瀚——他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儿，直到人走光了还没动。

乔宁压低帽檐，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经过前排时，她听见姜世茂对姜瀚说：“回家。”

只有两个字，重得像山。

姜瀚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

乔宁没停留，径直走出了报告厅。

外面阳光刺眼。

她站在报告厅侧面的槐树下，看见姜家人陆续走出来。

姜世茂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脚步有些踉跄。王云香扶着姜瀚，后者像个木偶一样被她拖着走。姜枫林落在最后，一步三回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一家人沉默地走向自行车棚，谁也没说话。

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乔宁。”

陆行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乔宁回过头，看见他和裴硕走过来。裴硕一脸兴奋，压低声音：“我的天，刚才太绝了！那家伙当场就懵了！”

陆行止没接话，只是看着乔宁。

乔宁冲他轻轻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谢谢。

“种子种下了。”陆行止说，“该发芽了。”

“嗯。”乔宁应了声，目光追向自行车棚——姜家人已经骑上车，朝着家的方向去了。

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心跳却很快。

她知道，今天这场戏只是个引子。

真正的暴风雨，今晚才会来。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见证，这个虚伪之家的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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