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风雨同舟
自从沈霜刃一句干脆利落的“好啊”应下后,南晏修仿佛卸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巨石,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亢奋的活力。
当然,这种活力完全倾注在了一件事上——筹备大婚。
帝王大婚,本就礼仪繁复,规制森严,何况南晏修是真心实意要将这场婚礼办得空前盛大、完美无瑕,以匹配他心中独一无二的皇后。
于是,内务府、礼部、钦天监乃至工部,几乎都被调动起来,忙得人仰马翻。
而南晏修本人,更是事无巨细,样样都要亲自过问。
从大婚礼服的纹样绣工、冠冕珠宝的挑选镶嵌,到仪仗的规格路线、宴席的菜式陈设,乃至婚后居住的宫殿修缮布置……
他几乎日日召见相关官员,翻阅图样册子,提出各种细致甚至有些“吹毛求疵”的要求。
那份上心的程度,让见惯了风浪的老臣们都暗自咋舌,也令宫中关于未来皇后圣眷之隆的传言,愈发甚嚣尘上。
沈霜刃起初还颇觉新奇,陪着看了几次礼服图样,听了听仪程安排。
可没过几日,她便有些招架不住了。
她生性洒脱,不喜拘束,更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和无数细节的反复推敲。
看着南晏修兴致勃勃地与礼部官员争论某个环节是“先祭祖”还是“先告天”更合古礼时,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日午后,南晏修又召了内务府总管来商讨大婚当日宫中各处装点花卉的品类与颜色搭配,力求与皇后礼服、季节时令完美和谐。
沈霜刃坐在一旁,听了不到一炷香,便觉得眼皮发沉,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趁着南晏修专注于手中花册,与总管低声讨论“牡丹虽富贵,但略显俗艳,不如点缀些玉兰更显清雅高华”的间隙,
沈霜刃悄悄对侍立一旁的青莹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殿外,做了个“溜走”的口型。
青莹会意,抿嘴偷笑,微微点头。
沈霜刃便借着起身更衣的由头,不动声色地退出了气氛热烈的讨论现场。
一出殿门,她深吸一口外面带着花香的自由空气,顿觉神清气爽。
略一思忖,她并未回昭阳殿,而是换了身不打眼的素白衣裙,蒙上一方轻薄的面纱,避开宫人常走的路径,如同从前在江湖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宫门。
她的目的地明确——明月楼。
穿过依旧熙攘但已然熟悉的街市,明月楼那古朴的招牌映入眼帘时,沈霜刃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类似于“回家”般的轻松与亲切。
这里,是她卸下所有身份伪装、只是沈霜刃的地方。
她习惯性地从侧边小门闪入,动作轻捷如猫。
楼内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药材清香、淡淡酒气和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午后时分,客人不多,大堂略显安静。
一个面生的小二正拿着抹布擦拭柜台,见她进来,虽蒙着面,但衣着气度不凡,
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姑娘,是用饭还是吃茶?楼上还有雅间。”
沈霜刃玩心忽起,压低了嗓音,故意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告诉掌柜的,一壶竹里春,要三月新启的。给我开个雅间,清净些的。”
小二愣了一下,显然是头一回听到客人这样点单。
竹里春是明月楼的招牌酒之一,但“三月新启”这个说法,他却从未听过。
不过他训练有素,面上不显,只躬身应道:“好嘞,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后厨问问掌柜的。三楼‘听雨轩’正好空着,您先楼上请?”
沈霜刃点点头,跟着另一名引路的小厮,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进了那间她常去的、临窗能看见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听雨轩”。
她挥退小厮,摘下面纱,随手扔在桌上,自己则毫无形象地往临窗的椅子上一靠,
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旁边的矮凳上,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长长舒了一口气。
楼下后厨,方才那小二确实一头雾水地找到了正在灶台边盯着火候的厨子兼“掌柜”之一——萧无银。
萧无银正拿着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对着一块上好的五花肉比划,琢磨着晚上给兄弟们加个什么硬菜。
小二凑过去,小声复述了沈霜刃的点单要求。
“竹里春?三月新启的?” 萧无银停下动作,眉头皱起,一脸疑惑,
“谁点的?咱们竹里春不都是启封即饮吗?哪有什么三月新启的说法?是不是听错了?”
就在这时,历尘兮拎着个药筐从外面走进来,显然是刚去药房取了药材回来。
听到萧无银的话,他随口接道:“说起竹里春,窖里剩的好像不多了。萧无银,你是不是该准备再酿一批了?”
他放下药筐,叹了口气,“是啊,阁……那位不在,这竹里春也没人有心思、有那手艺去酿了。”
竹里春,是沈霜刃的独门秘方。
当年她在陵渊王府时,闲来无事琢磨出的酒方,清冽甘醇,后劲绵长,带着独特的竹叶清香。
后来明月楼开业,这酒便成了不对外售卖、仅供内部人或极少数贵客品尝的“私藏”。
酿造的时辰、手法、乃至启封的月份,都有讲究,除了她和他们几个,外人根本不知晓。
小二见两位“掌柜”都这么说,更觉奇怪,连忙道:“就是刚刚来的那位白衣姑娘点的,在三楼听雨轩。她指名要‘竹里春,三月新启的’,小的听得真真切切。”
“白衣姑娘?指名三月新启?”
历尘兮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猛地转头看向萧无银,眼中爆发出惊疑不定的光芒。
萧无银也愣住了,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与不敢置信。
难道……
两人几乎同时扔下手里的东西,顾不上理会一脸懵的小二,拔腿就往后院通往三楼的楼梯冲去!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既期待又害怕是空欢喜一场。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撞开了“听雨轩”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开处,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将室内映得一片明亮。
只见临窗的梨花木椅子上,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正慵懒地倚靠着,一条腿毫不讲究地搭在旁边的矮凳上,随着她轻轻晃动的脚尖,裙摆如水波微漾。
她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放松的笑意。
阳光勾勒出她熟悉的侧脸轮廓,虽然比离京前清减了些,肤色也深了些,但那眉眼,那神态,不是他们日夜牵挂的阁主沈霜刃,又是谁?
历尘兮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萧无银则是直接愣在门口,傻乎乎地看着那道身影,手里的汗都出来了。
沈霜刃似乎被门口的动静惊扰,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看到堵在门口、一副见了鬼般表情的两人,她先是挑了挑眉,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至极、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狡黠的笑容。
“哟,” 她声音清越,带着久违的戏谑,“两位,好久不见啊。我的竹里春呢?三月新启的,可别拿窖里的陈货糊弄我。”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喧闹和三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历尘兮看着眼前活生生、笑意盈盈的沈霜刃,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唤了一声:“小……霜儿……”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这三个字,包含了无尽的思念、担忧、以及此刻巨大的喜悦。
萧无银虽不如历尘兮情绪外露,但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此刻也亮得惊人。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沉声吐出两个字:“回来就好。”
就连原本还在一楼账台后算账、闻讯也跟了上来的文宇彬,此刻也倚在门边,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玉骨扇“唰”地一声展开,半掩了面容。
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他持扇的手指微微颤抖,扇面后露出的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眶微微泛红。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扇子挡住了自己一瞬间的失态。
这无声的思念与激动,远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沈霜刃心头暖融。
她放下手中的空杯,坐直了身子,那条搭在凳子上的腿也收了回来,脸上的慵懒笑意化为了真诚的温暖。
“放心啦,” 她看着他们,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沈霜刃,永远都是你们的阁主。从前在江湖飘摇时是,如今在朝堂边关是,未来……无论我在哪里,是什么身份,也永远都是。豕骨阁,永远是我的根,你们,永远是我的家人。”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历尘兮等人心中因她身份骤变而生出的那一丝隐忧与不确定。
是啊,他们的阁主,从来就不是会被身份地位束缚住的人。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紫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正是刚刚从校场回来的紫璇。
她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薄汗和红晕,一进门,看到雅间内的情形,尤其是看到主位上安然无恙、笑容明媚的沈霜刃时,眼中立刻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阁主!您怎么溜出来了?” 紫璇快步走进来,声音里满是欢喜。
历尘兮见到紫璇,情绪也稍稍平复,看着眼前这一位新晋镇国公、未来皇后,一位御封的副将军,忍不住带着点调侃和骄傲,感慨道:
“啧,一个镇国公,一个副将军,咱们这豕骨阁……如今可是越来越‘厉害’了,门面都撑到朝堂和军营里去了。”
紫璇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历尘兮,语气同样带着熟稔的戏谑:
“哟,听副阁主这话,怎么好像有点酸溜溜的味儿?是嫌我们官儿当大了,不常回阁里干活了?”
沈霜刃也笑了,顺着紫璇的话,对历尘兮半真半假地道:“历尘兮,你要是羡慕,等我……嗯,等我成了婚,也在太医院给你谋个一官半职的?如何?”
历尘兮想也不想,撇嘴拒绝:“我才不去!太医院规矩多,烦死个人,哪有在这儿自在,想研究什么药就研究什么……”
他话音未落,忽然像是被雷劈中一般,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沈霜刃,声音陡然拔高:“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成婚?!和谁啊?!什么时候的事?!”
他这后知后觉、一惊一乍的模样,逗得屋内几人都忍俊不禁。
文宇彬终于放下了挡脸的扇子,露出已经恢复平静但眼角还带着些许笑意的脸,
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历尘兮的后脑勺,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傻!这还用问吗?还能有谁?”
紫璇在一旁捂嘴偷笑,眉眼弯弯,替沈霜刃回答了:“还能有谁呀?咱们阁主,马上就要成为天朝的皇后娘娘了!”
历尘兮倒吸一口凉气,愣了两秒,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哎哟!瞧我这脑子!对对对……”
他语无伦次,又是懊恼又是替沈霜刃高兴。
萧无银看着历尘兮这副模样,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补了一句:“天天被那些草药熏,可不是熏傻了。”
历尘兮立刻扭头瞪向萧无银,仿佛找到了转移尴尬的目标,佯怒道:“萧无银!你再说?信不信我哪天就先配副药,把你毒哑了!让你再也说不了风凉话!”
萧无银毫不在意,甚至抱起了手臂,一副“你试试看”的表情。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历尘兮跳脚,萧无银淡定反击,文宇彬摇扇看戏,紫璇偷笑——
沈霜刃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仿佛时光倒流,她又回到了那个在明月楼里,与这群伙伴们并肩作战、肆意笑闹的岁月。
无论身份如何变迁,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她知道,这里永远有一处港湾,一群人,会无条件地接纳她、支持她、保护她。
而她也一样。
“好了好了,” 沈霜刃笑着打断他们即将开始的“日常斗嘴”,“竹里春呢?说了半天,我的酒呢?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不会连口酒都喝不上吧?”
历尘兮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有有有!虽然存量不多,但给小霜儿启一坛‘三月新启’的,管够!我亲自去取!”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又冲下楼去了。
雅间内,重新充满了轻松欢快的气氛。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沈霜刃靠在椅背里,听着文宇彬和紫璇低声说着阁中这些时日的近况,看着萧无银默默为她重新烫洗杯盏,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这红尘万丈,江湖庙堂,有他携手并肩,亦有他们风雨同舟,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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