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今人不如古人
“承乾，”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朕问你几件事。”
“是。”
“这《梁祝》话本，是你印的？”
“是。”
“印了多少？”
“第一批三百来册。其中纯文字版二百，插画版一百。”
“三百册。”李世民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却在李承乾心头压上千钧重量，“同一本书，三百册，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你是如何做到的？”
李承乾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他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寂静得只听见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
李承乾想起历史课本上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雕版印刷术发明于唐代，极大地推动了文化的传播。”他想起那些关于“知识垄断”“寒门上升”“世家衰落”的学术讨论。
他更想起—如今是贞观十三年，按照后世史家的考证，雕版印刷虽已萌芽，却远未成熟。
佛教徒用它印经咒，历坊商人用它印日历，但儒家经典、正经正史，依然靠手抄流传，价值连城。
而世家，正是这一切的既得利益者。
沉默了许久，李承乾最终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李世民。
“父皇，”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此法，名曰雕版印刷。”
李世民没有打断他。
“雕一版，需良木一块，刻工数人，少则旬日，多则月余。刻工之酬、木材之费、墨料之资，统算下来，雕一块版，费钱少则十贯，多则数十贯。”
“而这一块版，若只印十册，则每册分摊刻费一两贯。若印一百册，则每册仅需百文。若印一千册，每册不过十文。”
李承乾目光直视李世民：“佛寺印经、坊肆印历，动辄千册万册，摊薄成本，获利颇丰。而儒家典籍—尚书、礼记、春秋、左传等种类繁多，一部《五经正义》一百八十卷，雕版需数千块。朝廷不印，世家不印，商家不敢印。因印了，无人买得起。卖得贵，又无人买。”
“于是，天下读书人，仍靠手抄。一书之成，少则数月，多则经年。贫寒子弟，终其一生，未必能得一部完本《史记》。”
李承乾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却没有停：“儿臣幼时读《汉书》，见《儒林传》载：公孙弘请置博士弟子员，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官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常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
“彼时，太学博士弟子，不过五十人。而至武帝末年，太学生增至三千人。”
“三千人，那是何等盛况。”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而贞观十三年的现在，国子监六学，生徒总计不过一千余。我大唐疆域倍于汉武，人口倍于汉武，而太学之盛，反不及汉家。”
“父皇，不是因为今人不如古人。是因为书太贵了。”
“一卷《汉书》，市价三千文。一匹绢，不过两百或是三百文。一个七品县令，月俸八千文。他要不吃不喝半个月，才能买得起一部《汉书》。而他要考进士，要读多少书？”
李承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经、史、子、集，四部之书，卷帙浩繁。贫者买不起，寒者抄不起。于是天下读书人，十之八九，出自世家。不是因为世家子弟更聪明，是因为他们家中有藏书。”
“而世家之藏书，又是从何而来？”
李承乾顿了顿，没有等李世民回答，自己答道：“一代一代，积累而成。”
“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这些家族，绵延数百年，历经南北朝之乱、隋唐之际，无论战火如何焚城，他们护着自家的藏书楼，如同护着命根子。”
“他们会把书借给外人吗？会。”
“范阳卢氏藏书万卷，每有寒门学子登门求借，卢家从不吝啬。可借书不借人，不借米，不借路费。你从千里之外来，在我家书楼下抄一个月书，抄完离去。卢家博得美名，学子依然贫寒。”
“你抄走一部《论语》，抄不走卢家三百年的经学传承。你记下一部《毛诗》，记不下卢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的训诂家法。”
“书，是可以借的。世家，是抄不来的。”
李承乾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
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李世民久久凝视着他，目光复杂至极。
他见过太子在朝堂上的意气风发，见过太子被魏征训斥时的不服与隐忍，见过太子在妹妹们面前的温柔与担当。
他从未见过太子用这样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怨怼的语气，剖析如今朝廷的病灶。
沉默良久，李世民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你说的这些……是魏征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李承乾垂下眼帘：“儿臣八九岁读《汉书·儒林传》时，魏先生还未入东宫。”
李世民没有再问。
他靠向椅背，目光越过太子，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中。
“世家……”李世民低声重复这个词，如同咀嚼一枚苦涩的橄榄，“你可知，朕当年登基之初，准备修《氏族志》，命高士廉等按官品高下重定士族等级。谁曾想他竟把山东崔氏列为第一等。”
“朕问他：崔氏有何功勋于国？有何文章传世？不过仗着三百年前祖上阔过。他答朕：天下人以崔氏为望，非臣之私。”
“朕将那本《氏族志》扔在地上，让他们重修。以皇族为首，外戚次之，崔氏降为第三等。”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在平静中翻涌着三十年前的不平：“可朕心里清楚，降等易，降心难。长安城里，崔家子弟依旧与五姓七望互通婚姻，依旧不把庶族进士放在眼里。他们不造反，不抗税，不违法—他们只是……不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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