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疑心病犯了
然而两仪殿内，李世民的心情并不平静。
他独自坐在御案之后，批阅奏疏的朱笔搁在一旁，目光却久久停留在虚空中的某处。
殿内只燃了两盏铜烛台，光线昏黄，将他的面容勾勒得格外深沉。
朝会上的那一幕幕，如同被刻进脑海般反复回放。
太子站在殿中，面对工部尚书段纶的质询，面对满朝文武的惊疑，不疾不徐，从容讲解。
临时围堰如何截流，斜桩如何固土，睡木沉基如何分散压力，浮云架如何将万斤石梁轻巧吊起……
那些陌生的词汇、精妙的结构、层层递进的逻辑，从太子口中说出时，竟如同在谈论一项他亲身操持过无数次的技艺。
一个从未涉足土木的储君，何以对建桥之法了如指掌？
李世民并非不信李承乾。
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儿子的禀赋与勤勉。
可正因为清楚，才更觉得蹊跷。
承乾的学问，他亲自安排了魏征授史、孔颖达授经、褚遂良授书法文章、于志宁授政务实务……
只是似乎没有哪一门课，会教他如何设计桥墩分水尖。
没有哪一本书，会记录榫卯拱券的弧度计算。
除非......
除非那些所谓“杂书”“秘本”“隋代残卷”，是真的存在。
可若是真的存在，何以将作监、都水监、工部上下竟无一人知晓？
何以百年间无数工匠历经隋末战火、大唐重建，从未见人使用此法？
李世民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些年，或者说是自从观音婢去世以后，他越来越常感到一种矛盾的心绪。
既欣慰于太子日渐成熟，又隐隐有些……看不清。
作为帝王，他不喜欢看不清。
“陛下。”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殿门口响起，打破了这漫长的寂静。
李世民睁开眼，只见阴贵妃正立在门边，手中捧着两本书册，盈盈一礼。
阴贵妃是四妃之一，入宫多年，素来温婉少言，不争不抢。
她与长孙皇后不同—观音婢是发妻，是并肩天下的知己。
而阴氏，更像是这深宫中的一株幽兰，静静绽放，不求闻达。
她极少主动来两仪殿，此刻出现，让李世民微微诧异。
“你怎么来了？”李世民收敛心神，语气温和。
阴贵妃走近，将手中两本书册轻轻放在御案上，柔声道：“臣妾昨日遇见了清河公主。那孩子兴冲冲地塞给臣妾两本书，说是太子新印的“话本”，让臣妾也看看，臣妾看了以后惊诧不已......”
阴贵妃顿了顿，唇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臣妾看了半天，只觉得故事新奇有趣，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想着陛下素来眼利，便带来请陛下一观。”
“话本？”李世民眉头微动，目光落在那两本书册上。
封面一为淡青色洒银笺，一为淡粉色描金花笺，皆素雅精致。
他随手拿起淡青色那本，翻开封页。
《梁山伯与祝英台》。
李世民没有立刻翻阅内容，而是先将两本书放在一起，左右端详。
片刻后，他的眉头渐渐拧紧。
“贵妃，”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且看—这两本书，可是同一个人抄写的？”
阴贵妃走近，凑在御案边，也仔细看了一会儿，摇头笑道：“臣妾方才就是被这事难住了。说它们是同一个人写的吧，这字迹、行款、间距，简直分毫不差。可说它们是不同的人写的吧……陛下您瞧，这世上哪有人能把同一篇文章抄两遍，抄得一字不差、一画不歪？”
阴贵妃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女儿般的俏皮：“臣妾斗胆猜—这根本不是写出来的。”
李世民抬眼：“不是写？”
“是印出来的。”阴贵妃捂嘴轻笑，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惊叹，“臣妾也不懂什么叫“印刷”，只知道清河那丫头说，这是太子捣鼓出来的新法子、新技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做出很多很多一模一样的书。臣妾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只觉着—若是真的，那可真真是神仙手段了。”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本书册上，手指轻轻抚过扉页。
纸张细腻光滑，字迹清晰工整，每一笔每一画都如同用同一把刻刀、同一块印版压出来的——不，不是“如同”，而是根本就是。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今日朝会上太子的另一句话。
“孤昔年于东宫读书之余，曾涉猎过一些杂书……”
一座灞桥，一本话本。
一个精通土木，一个掌握印刷。
他那个整日被魏征训诫“勤学不怠”、被孔颖达怒斥“不知礼数”的儿子，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将两本书册并排放好，声音沉稳：“来人。”
内侍吴言应声而入。
“去东宫，传太子即刻来两仪殿。”李世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把那几本他印的话本，也一并带来。”
吴言领命而去。
殿内复归寂静，只有更漏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如同某个答案在逐渐迫近。
阴贵妃见状，知趣地起身告退。
临走时，阴贵妃轻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是个好孩子。他若真做了什么新奇事，想必也是为国为民。陛下莫要太过严厉。”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望着案上那两本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本，目光幽深。
他当然知道太子是个好孩子。
正因如此，他才必须弄明白—这个孩子，究竟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又有什么想法。
李承乾踏入两仪殿时，夜色已浓。
在吴言请他来两仪殿，并且叮嘱带上印刷的书时。
李承乾就清楚可能李世民已经晓得印刷书的事情了。
殿内烛火比平日多了几盏，将御案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李世民端坐案后，面前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本书册——淡青色的《梁祝》纯文字版、淡粉色的插画版。
李承乾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收敛心神，稳步上前，行跪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没有立刻叫他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久久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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