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过往（二）

在石烈的记忆里，巫玥从来都是寨中最耀眼的光，最美丽最活泼的姑娘。

巫玥是苗疆的圣女，也是他唯一的亲妹妹，眉眼间总带着未脱的稚气，天真烂漫得像山间的晨露。

玛嬷是看着巫玥长大的，将毕生蛊术都倾囊相授，而巫玥天资异禀，是苗疆百年一遇的蛊术奇才。

无论是养蛊、炼蛊，还是解读古老的蛊纹，她一学就会，年纪轻轻，蛊术便已远超寨中诸多长辈，深受族人们的爱戴，更是所有人都默认的、下一任族长的不二人选。

那时的苗疆，其实并不怎么排外。

祖规虽有外人不进寨的要求，却也从未禁止外人在边境往来，偶尔有中原的商旅、医者、采药人途经此地，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窥探苗疆机密，族人们便不会主动为难。

甚至会在他们缺水断粮、身受轻伤时，出手相助。

巫玥心性单纯，更是对这些外来人充满了好奇，常常悄悄跑到寨边，听他们讲外面的故事，偶尔还会拿出自己炼制的疗伤蛊粉，帮那些受伤的人处理伤口。

这一切都被族老们看在眼里，虽有规劝，却也未曾苛责，毕竟圣女年少，天真烂漫，心怀善意并不是一件坏事。

但有一条祖规，是他们绝不容许逾越的。

苗疆圣女，乃蛊神庇佑之人，肩负着传承蛊术，守护苗疆至宝的重任，婚配需由族老们商议决定，只能从寨中遴选品性优良、蛊术出众的族人，绝不可能嫁给外来人，更不可与外人私通情愫。

这是历代相传的规矩，无人敢破，巫玥自小也知晓这条祖规，只是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违背的一天。

石烈还记得，小时候，巫玥总爱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素净的小苗服，裙摆缀着小小的银铃，跑起来叮当作响，像只欢快的小蝴蝶。

他去山间采蛊草，她便拿着小小的竹筐跟着，一边蹦蹦跳跳地追着林间的彩蝶，一边叽叽喳喳地问他各种问题。

问他蛊草的名字，问他山间的鸟兽，问他中原的烟雨是不是真的像外来人说的那样温柔。

遇到漂亮的花朵，她会小心翼翼地编成小小的花环，戴在他的头上，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光芒比山间的太阳还要明亮。

玛嬷总说，巫玥太过年少天真，不懂设防，将来迟早会吃亏，可每次训斥完，转头又会把最珍贵的蛊卵留给她。

石烈也疼这个妹妹，总想着护她一世安稳，护她这份天真，他常常告诫巫玥，圣女职责重大，不可太过轻信外人，更不可违背祖规。

可巫玥总是笑着点头，转头便又忘了，依旧我行我素，带着那份纯粹的善意，对待每一个她认为无害的人。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陌生男人出现后，彻底崩塌了。

石烈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雨后的清晨，山间雾气弥漫，巫玥像往常一样，去溪边采摘晨露滋养蛊虫，却在溪边的青石旁，捡到了一个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中原的服饰，面容无比俊朗，甚至于到了现在，石烈都觉得无人能出他其右。

他气息很微弱，胸口插着一支断裂的长剑，浑身是血，眼看就要不行了。

巫玥看着那个男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底的善意又冒了出来，偷偷将那个男人藏在了山间的隐秘山洞里，每天送水送药，用自己的蛊术帮他疗伤。

从那天起，巫玥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跟在石烈身后叽叽喳喳，不再追着林间的彩蝶嬉戏，也不再专注于钻研蛊术。

她常常一个人发呆，脸颊会莫名泛起红晕，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欢喜。

石烈很快就察觉到了妹妹的异常，追问之下，才得知她藏了一个中原男人在山间。

那一刻，石烈又急又气，他拉着巫玥的手，语气沉重：“玥儿，你糊涂啊！你可知晓祖规？圣女不可与外人私通情愫，更不可私自藏匿外人！”

但巫玥只是说那个人伤得很重，但只要伤养好了，马上就会离开，还恳请石烈不要告诉族老。

石烈最疼爱这个妹妹不过，一时心软便答应了她。

他跟着巫玥偷偷去看了那个人，甚至主动出手治疗，他当时也年轻，想的很简单，以为只要这个人伤一好，离开了苗疆，一切就都会回到原轨。

但他几次暗中观察后，渐渐察觉到，那个男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他看似温和有礼，对巫玥百般感激，可言语间，却总在有意无意地试探苗疆的隐秘，后来或许是察觉到了石烈的警惕，他便渐渐不问了。

可石烈还是警觉了起来，他更加严厉地规劝巫玥：“玥儿，你醒一醒！那个男人不怀好意，他接近你，根本不是真心感激你！

你是苗疆的圣女，是未来的族长，你的肩上扛着整个苗疆的安危，不能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不能因为一个心怀不轨的外人，毁了自己，也毁了整个苗疆！”

那是石烈第一次与妹妹争吵，吵得很厉害。

巫玥未尝不知道自己不能爱上外来人，但她绝不相信自己爱上的人像石烈说的那样卑劣。

那个男人会给她讲中原的繁华，讲江南的烟雨，讲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故事。

会温柔地对她笑，会感谢她的救命之恩，会在她采药时，默默跟在她身后，替她赶走毒蛇猛兽。

会轻声对她说，她是他见过最善良、最美好的女子。

她第一次感受到，除了亲情之外，还有一种陌生而炽热的情愫，在心底悄悄滋生、蔓延。

她对那个男人信任至极，甚至想放弃自己的身份，在他伤好之后不管不顾与他私奔，逃得远远的。

所以她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哥哥对他的诋毁。

石烈很痛苦，若是族长知道了这件事，那个外来人一定会死，但巫玥肯定也会受到严重的惩罚，并且余生都会恨自己。

所以他犹豫了，尽管在激烈的争吵后，还是帮巫玥瞒下了这件事。

也许是看他没有告密，巫玥冷静下来之后，两个人又和好了。

石烈不再说那个男人的坏话，而是一心规劝自己的妹妹，甚至创造机会让她很族里的男孩子单独相处。

可他早该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终究还是没能拦住巫玥，没能拦住那场注定要发生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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