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过往（一）

她的声音越来越沉，拐杖在竹制地板上重重顿了两下。

阿朵见状，连忙伸手拉住玛嬷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小声劝道：“玛嬷，姐姐不是坏人，她救了我，还一直照顾我，夜影哥哥也很善良，他们不会害我们的，您别生气啦。”

玛嬷看着阿朵纯真的脸庞，眼底的怒火渐渐消散，深吸一口气，瞪了眼石烈，这才抬手轻轻拍了拍阿朵的手背，语气缓和了许多：“阿朵，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老身这都是为了你，为了整个苗疆。好了，不说这些了，快去给那个中原人施蛊，莫要耽误了疗伤。”

说罢，她轻轻推了推阿朵的后背。

阿朵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脸颊微微泛红，她知道玛嬷有多讨厌外地人，多说无益，只能歉意地冲李锦纾笑了笑，顺从地进了屋。

玛嬷目送着阿朵走进房间，直到房门缓缓合上，她才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李锦纾：“李姑娘，老身丑话说在前头，阿朵给你属下疗伤期间，你最好安分守己，不要靠近房门，更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若是让老身发现你有半分不轨之心，休怪老身不客气。”

说完，她也拄着拐杖进去了。

石烈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看着玛嬷的身影也走进了房间，才缓缓转过身，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

虽然他对外来人也同样不待见，可李锦纾毕竟救过阿朵，这些日子也一直悉心照顾，于情于理，他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石烈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有些生硬，带着一丝邀约的意味：“此处风大，山间雾气重，李姑娘若是无事，不妨随我走走。”

李锦纾嘴角噙着笑意，看起来并没有被玛嬷那些话激怒，应了下来：“当然，全凭族长安排。”

两人并肩走下竹梯，沿着蜿蜒的竹径缓缓前行。

两侧的凤尾竹长得愈发挺拔茂密，修长的竹叶层层叠叠，遮住了头顶的日光，只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竹径上，随风轻轻晃动。

山涧的流水潺潺作响，清澈的溪水顺着青石蜿蜒而下，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偶尔有几尾银鳞小鱼在水中穿梭嬉戏，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风一吹过，凤尾竹沙沙作响，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溪水中，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两人一路沉默，李锦纾没有开口的意思，目光偶尔扫过两侧的景致，看似在欣赏风景。

就这样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渐渐出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

石烈安排给李锦纾与夜影居住的竹楼，就坐落在村落边缘的山脚下，离村落还有一段距离，四周被凤尾竹与毒藤环绕，既隐蔽又偏僻，显然是石烈特意安排的。

既方便监视，又能避免他们与寨中族人过多接触，减少不必要的冲突。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自己的族人与身边这个女人相比，确实是有些危险过了头，石烈不想阿朵伤心。

远远望去，整个村落错落有致，一座座竹楼依山而建，竹楼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屋檐下挂着串起的银饰，风吹过时，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

竹楼的墙壁上，画着古老而神秘的蛊纹，透着几分诡异的威严，那是苗疆族人用来祈福、驱邪的纹样。

寨中的族人们正各自忙碌着。

有的妇人坐在竹楼的走廊上，手中拿着彩线，专注地织着苗绣，绣品上的蛇和蝶纹栩栩如生。

有的男子则背着竹筐，刚从山间归来，竹筐里装着新鲜的草药与猎物，腰间挂着短刀与蛊囊。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童，在竹楼之间追逐嬉戏，身上穿着小巧的苗服，腰间缀着银铃，笑声清脆，却在看到李锦纾的那一刻，瞬间停下了动作，被身旁的长辈厉声喝止，拉到了身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锦纾身上，虽然知道圣女带回来两个外乡人，但是他们一向进水不犯河水，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窃窃传来，那些眼神里满是排斥，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锦纾毫不怀疑，若是她没跟着石烈或者阿朵，下场绝对算不上好。

石烈仿佛没看见这个场面一样，沉默了片刻，才主动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你也看到了，我们的族人，对你们这些外来人，向来都是这样，充满了敌意与戒备。但其实，以前的苗疆不是这个样子的。”

李锦纾闻言，神色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她微微转头看向石烈，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她原本以为，石烈对二十年前的旧事讳莫如深，绝不会轻易在她面前提及，但此刻石烈以这件事开头，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石烈察觉到她的目光，却没有看她，只是抬眼望向远方的村落，目光悠远，带着几分怀念：“怎么，很意外吗？以前的苗疆，虽然也同样排外，但对外来人的态度，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剑拔弩张。”

“那时候，苗疆与中原虽然往来不多，但偶尔也会有中原的商旅，医者或者伤者踏入苗疆边境。

我们虽不欢迎，却也不会主动为难，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们便会任由他们来去，甚至会在他们遇到难处时，出手帮他们一把。”

石烈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岁月的尘埃，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时光。

那是他刻在心底，二十年来无法愈合的伤痛，是他从不轻易告诉任何人的不可言说，也是关于他最疼爱的妹妹，巫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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