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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假灯引狼


假粮册在二更前送出了城。

老鬼带两名斥候走南面三号暗桩,没走正道,绕了半圈,踩着硬沙壳过去,把那卷油污粮册塞进一处半塌的沙坑里。

册子露出一角,藏得不深,也不浅。

太容易捡到,人不信。

太难找,人找不着。

老鬼做完事,用脚跟抹掉多余脚印,回头看了一眼归鸿城的方向,城墙上没有灯,只有一条压低的火线。

张奎蹲在他旁边,“要不要埋点钉子?”

老鬼摇头,“给人看的,不是给人踩的。”

张奎把短刀插回腰后,“掌柜的这活,费脑子。”

老鬼扯了下破袄领子,“费脑子总比费命强。”

两人退进沙沟,风把沙面重新铺平。

矿洞里,苏清婉已经把风井东口的图摊开。

鲁大石拿着炭条,在废井斜道上画了三道横栓,“第一道铁木门,第二道落石槽,第三道水闸,北狄进来二十人,够埋。”

张老头蹲在旁边,怀里抱着拆下来的内廷短弩,啊啊两声,指着弩机,又指向风井口。

苏清婉看懂了,“你想把弩机装在门后?”

张老头点头,露出缺牙。

鲁大石皱着眉,“门一合,弩机齐发,容易把人射死。”

苏清婉把炭条搁下,“腿,肩,别打脖子,我要活口。”

张老头啊了一声,拍了拍胸口。

张大锤听得直乐,“哑巴叔这手比我黑。”

大头在后面啃干饼,“你也不白。”

张大锤扭头,“你吃谁的饼?”

大头把饼往怀里一塞,“我的。”

李长青从石阶下来,手里抱着一摞新账册,“地面粮册已经改完,乙库剩粮我做了两套账,一套给城内发放,一套给探子看。”

苏清婉接过翻了两页。

字乱了,油点有了,缺页也有了,最后还夹着一张破纸,上面写着——

镇北王伤重,苏掌柜压粮,盐锅三日无盐,民兵夜里骂娘。

苏清婉抬头,“谁写的骂娘?”

王师爷从李长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人润色了一下。”

苏清婉看着他。

王师爷赶紧补话,“不算骂您,算骂局势。”

李长青把他往后一推,“他还想写‘掌柜的不做人’,我删了。”

王师爷小声嘀咕,“那句最真。”

苏清婉把账册卷好,“扣半日盐。”

王师爷捂住胸口,“掌柜的,骂人也要本钱?”

“我这里什么都算本钱。”

张大锤笑得差点把干饼喷出来。

石碑旁,六名内廷灰袄人被分开关着。

一号手掌被烫伤,仍旧咬着牙,见苏清婉走近,抬起头。

“苏氏,你设假灯骗北狄,骗得过一时,骗不过王帐。”

苏清婉蹲下,把内廷铜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不骗一世,骗今晚就够。”

一号盯着铜牌,“那是御前牌。”

“现在是我的饵。”

“你敢拿天子信物设局?”

苏清婉把铜牌收回账袋,“天子拿我的城喂狼,我拿他的牌钓狼,很公平。”

一号的喉咙卡了一下。

李长青站在旁边,听见这句,笔尖停在纸上。

他曾经拿律法压人,拿官位压人,到了这里才明白,规矩这东西,护人时叫规矩,杀人时就是刀。

苏清婉看向老鬼,“黑灯规矩再问一遍。”

老鬼踢了一脚二号。

二号嘴里的布被扯开,喘了几口,“三短一长,灯下挂黑布,火不能高过膝,北狄哨骑看见会回狼哨。”

“狼哨怎么回?”

二号不说。

青黛抱着药箱蹲在沈灵霜身后,听见这人不开口,冲他呸了一声。

二号被小孩呸得额头一跳。

沈灵霜打开药箱,取出一小包麻筋散,“不说也行,我把药下轻些,让你醒着进水闸。”

二号看向她。

沈灵霜把药包放在铜盘上,“水从腰上过,腿麻,手麻,喊不出,人不死。”

二号骂了一句。

老鬼捏住他的下巴,“骂大点,我耳背。”

二号败了,“两短一长一短,最后一声要压低,是王帐巡哨的回口。”

苏清婉记下,“谁会吹?”

老鬼指了指二号,“他会。”

二号冷笑,“我吹错一个音,北狄就知道有诈。”

苏清婉把御前密令拿出来,压在他膝前,“你吹错,我把这封密令绑在你身上,丢给北狄。”

二号盯着纸上的御前朱批,不吭声了。

苏清婉补了一句,“北狄最恨两面卖的人,你猜他们先剥你,还是先剥你全家?”

二号把头低下。

老鬼咧嘴,“这就懂事了。”

三更,风井东口开工。

鲁大石带人把铁木板抬上去,板子是从甲库旧架上拆下来的,硬,沉,四个人抬一块都喘。

张老头把弩机嵌进门后,用铁销卡住,弩矢削短,箭头磨钝,只留三棱破甲边。

沈灵霜把麻筋散混进迷药粉,装进四只竹筒,交给张奎。

“别逆风撒。”

张奎接过,“撒自己人会怎样?”

沈灵霜看他,“躺半个时辰,醒来挨骂。”

张大锤在后头插话,“那大头不能碰,躺了也搬不动。”

大头瞪他,“我醒来先吃你。”

苏清婉站在风井底,听着上方木板卡入石槽的声响,翻开账本。

六日。

三千前锋。

二十哨骑今晚入井。

每一笔都能压死人。

但账越烂,越要算。

快天亮时,城里照常开饭。

锅里有盐,汤里有菌菇,民兵操练照旧。

赵铁柱提着长矛从队列前走过,“腰别塌,手别松,敌人来时没人替你捅。”

有人小声问,“赵队,真要打了?”

赵铁柱看他一眼,“你今天才知道自己住边关?”

那人缩了回去,重新端矛。

林婉儿在回春堂门口洗布,手被冷水泡红,仍旧一条一条搓干净。

青黛蹲在旁边数,“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林婉儿小声问,“三十条有多少工分?”

青黛想了想,“半个多一点。”

林婉儿低头继续洗,“那我洗四十条。”

李长青抱着粮册路过,脚步停了一下。

林婉儿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开口。

苏清婉从旁边走过,把一小碗热汤放在石阶上,“洗完喝。”

林婉儿手上全是水,抬头看她,“姐姐,我不白吃。”

“所以给你记账。”

林婉儿点头,继续搓布。

王师爷蹲在远处看着,叹了一口气,“这城里最吓人的不是刀,是账。”

李长青从他身边过去,“你今天还欠半日盐。”

王师爷闭上嘴,抱紧账袋。

夜落下来时,假灯挂上了。

乱石滩东口,一盏黑布罩住的灯压在石缝里,火光不高,按三短一长亮了三轮。

二号被老鬼按在石后,嘴里含着骨哨。

远处沙地传来马蹄声。

不多。

二十骑。

老鬼贴地听了一会儿,抬手比数。

君无邪站在风井口内侧,陌刀未出鞘,镇岳铁臂扣着门栓。

苏清婉在井下平台等消息,手边放着账本和算盘。

风从上面灌下来,带进一股马汗味。

二号被扯开嘴里的布,老鬼把骨哨塞回他嘴里,“吹。”

二号闭上眼,吹出两短一长一短。

最后一声压得很低。

乱石滩外,北狄哨骑停了。

过了十息,对面回了同样一串哨。

张奎握住水闸绳。

鲁大石盯着沙漏。

北狄人下马,脚步踩上石阶,一个,两个,三个。

第十七个人进斜道时,君无邪抬手。

铁木门落下。

水闸开了。

腰深的急水从斜道侧口冲出,北狄话在石道里炸成一团,迷药粉顺风压过去,短弩从门后连发,射腿,射肩,射手腕。

二十个北狄哨骑,没一个冲到风井口。

张大锤冲上去,一棍砸翻还想拔刀的那人,“叫你进门不交钱!”

大头扛起一个被水冲晕的北狄人,“这个肥,能审。”

老鬼抓住领头哨骑的发辫,把人拖到君无邪面前,“活的。”

君无邪低头,“主力在哪。”

那北狄人吐出一口水,咧开嘴,说了一句北狄话。

老鬼听完,后背绷住。

苏清婉从井下上来,“他说什么?”

老鬼转头,声音压低,“他说,黑灯不止一盏。”

就在这时,乱石滩西口亮起火光。

三短一长。

真正的黑灯,在西口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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