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沈夜苏醒
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腥气,从船舱的缝隙中钻入,吹拂着昏暗油灯下跳动的火焰,在舱壁上投下摇晃不定的、斑驳的光影。船舱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称得上舒适,铺着干燥的草垫和厚实的毛毡,显然经过精心布置。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血腥、以及一种江上特有的、混合着木头与河水的气味。
萧离和沈夜,并排躺在船舱中央最平稳的位置,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萧离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中透着诡异的青灰色,气息微弱而紊乱,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痛苦地蹙着,仿佛在与体内肆虐的“赤蝎散”进行着无休止的搏斗。沈夜则安静地平躺着,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悠长了许多,脸颊甚至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鬼医莫愁刚刚为他施完针,重新包扎了背后的伤口,此刻正坐在一旁,闭目调息,额角隐隐有汗珠,显然连续施救,对她消耗极大。
岳独行、谢云舟、岳清霜和老何,分坐船舱两侧,沉默不语。方才码头上那惊心动魄的厮杀,疤面那凶神恶煞的拦截,尤其是那神秘老船夫(白虎的师父)石破天惊的一击,以及他深不可测的武功和身份,都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获救的庆幸,很快被更大的谜团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
白虎(此刻已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癯儒雅、却带着深刻疲惫和沧桑的面容)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目光复杂地望着船头那佝偻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转向岳独行等人,抱拳道:“方才码头之上,多谢岳盟主、谢公子、何先生出手相助。连累诸位受惊,实是白某之过。”
岳独行摆了摆手,目光却依旧带着审视,沉声道:“白堂主不必多礼。方才若非……尊师及时出手,我等恐怕已在劫难逃。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船头那看似普通的老者背影,压低声音,“尊师他……究竟是何方高人?与青龙会,又是何关系?白堂主方才唤他‘师父’……”
白虎(白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之色,缓缓道:“师父他老人家……名讳不便提及。他并非青龙会中人,甚至……早已不问江湖世事多年。此次出手,实是因我之故,不忍见我……与故人之子遇难。至于其中渊源……”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沈夜,又看了看闭目不语的鬼医莫愁,声音更低,“牵扯到一些陈年旧事,涉及沈夜的身世,也涉及……一些故人。待沈夜醒来,或许……能告知诸位一二。此刻,还请岳盟主暂息疑虑,师父他既已出手,必会护我等周全,南下之路,当可无虞。”
他说得含糊,但语气诚恳,且提及沈夜身世和“故人”,显然涉及极深隐秘,不便在此细说。岳独行虽然满腹疑窦,但也知此时不宜追问,只得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身上,眼中满是忧虑。
谢云舟坐在萧离身边,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目光则不时担忧地看向沈夜。沈夜为救萧离,几乎流尽鲜血,如今虽被鬼医以“换血禁术”续命,但何时能醒,醒来后又是何种光景,都未可知。他心中对沈夜的观感,复杂难言。此人行事诡秘,身份成谜,与青龙会、朝廷、甚至天机阁都牵扯不清,偏偏又肯为萧离舍命……他究竟是谁?对萧离,又到底是真情,还是另有所图?
岳清霜则紧紧挨着父亲,小脸上惊魂未定,大眼睛不安地眨动着,看看昏迷的姐姐,又看看陌生的白叔叔(白玄)和船头那位可怕又厉害的爷爷,小手一直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
老何默默处理着自己手臂上的一道浅浅刀伤,目光则警惕地留意着舱外的动静,以及船头那位神秘莫测的老者。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这位看似平凡的老船夫,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凶名在外的疤面龙奎。与这样的人同行,是福是祸,实在难以预料。
船舱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船行江中的水声,和风吹帆索的呜咽声,交织成单调的韵律。时间,在这压抑的寂静和江水的流淌中,缓慢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船舱内的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油。鬼医莫愁调息完毕,再次为萧离施针,喂服了白虎提供的“冰魄玉露”,萧离的气息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但脸色依旧难看,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就在岳清霜因为疲惫和紧张,开始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之时——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忽然响起。
声音很轻,很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和虚弱。但在寂静的船舱中,却如同惊雷,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是沈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并排躺着的两人。只见沈夜那一直平静躺着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也轻轻颤动着,仿佛在努力对抗沉重的黑暗,想要睁开。
“沈……沈公子?!”谢云舟第一个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差点失声叫出来,连忙压低声音,试探着呼唤。
岳独行也霍然站起,几步跨到沈夜身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岳清霜也瞬间清醒,瞪大了眼睛。老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连一直闭目养神、似乎对一切漠不关心的鬼医莫愁,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冰冷的目光落在沈夜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紧张的审视。
白玄更是猛地站起身,却又强行抑制住冲过去的冲动,只是双手紧紧握拳,指节发白,目光死死锁在沈夜脸上,那清癯的脸上,写满了激动、期待、愧疚、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沈夜的眉头,先是紧紧地蹙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随即,那紧闭的眼睑,颤抖得更加剧烈。终于,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两扇浓密的睫毛,如同挣扎着掀开沉重帷幕,缓缓地、艰难地,睁了开来。
最初,那双总是深邃如夜、时而戏谑、时而锐利、时而温柔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失去焦距的茫然。瞳孔微微放大,映照着舱顶摇晃的、昏黄的灯光,没有神采,没有情绪,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漫长、极其黑暗、极其痛苦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尚未分清梦境与现实。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缓慢地移动着,扫过舱顶简陋的木板,扫过摇晃的灯影,扫过围在身边的人影……最后,停在了近在咫尺的、另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庞上——萧离。
当他的目光,触及萧离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心痛苦紧蹙、仿佛在无声承受着巨大折磨的脸时,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眸,骤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有某种东西,狠狠刺穿了他混沌的意识,带来了尖锐的痛楚和……无边的恐慌!
“离……儿……”一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难以辨认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极其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想动,想抬手,想去触摸那张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心痛如绞的脸。然而,身体却如同被巨石碾过,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那双刚刚恢复一丝神采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萧离,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恐惧、担忧、自责、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失而复得般的庆幸。
“她……”沈夜的目光,艰难地从萧离脸上移开,看向离他最近的谢云舟,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询问,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只有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询问。
谢云舟看懂了他的眼神,连忙俯下身,低声道:“沈公子,你醒了!别担心,萧姑娘还活着!是鬼医前辈,用‘换血禁术’,暂时保住了你们的性命。只是她体内‘赤蝎散’的毒性尚未解除,还需找到‘药王谷’的圣手仙医,方能根治。”
听到“还活着”三个字,沈夜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恐慌,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和更深沉的疲惫。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连保持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
片刻,他再次艰难地睁开眼,目光似乎清明了一些,缓缓转动,扫过舱内众人。当他的目光,掠过白玄那张清癯儒雅、此刻却激动得微微颤抖的脸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深深的动容。
“白……叔?”沈夜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丝,带着浓浓的、不确定的疑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这一声“白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沈夜,果然认识白虎!而且,称呼如此亲近!两人之间,绝非简单的“故人之子”与“故人”的关系!
白玄听到这声呼唤,身体猛地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哽咽:“是……是我。阿夜……你……你终于醒了。”
沈夜看着白玄,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无数画面和情绪飞速闪过,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他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微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他刚醒,元气大伤,心神激荡,不可多言劳神。”鬼医莫愁冰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无声的、却充满复杂情绪的对视。她起身走到沈夜身边,伸出枯瘦的手指,搭上沈夜的腕脉,凝神细察。
片刻,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个装有“九转熊蛇丸”的玉盒,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朱红、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药丸,示意谢云舟帮忙,小心地喂入沈夜口中,又用温水送下。
“此药可助他固本培元,稳定心脉。但他失血过多,本源亏虚,非一朝一夕可补。需静养至少月余,期间不可动武,不可劳心,不可情绪大起大落。”莫愁的声音依旧冰冷平板,但说出的话,却让众人心中稍安。至少,沈夜的命,暂时是保住了,而且有醒转的希望。
服下药丸,又喝了点温水,沈夜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也似乎在积攒说话的力气。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依旧微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沈夜的苏醒,如同在压抑的黑暗中投入了一线微光,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更多亟待解答的疑问。
良久,沈夜再次缓缓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更加清明,也更加深沉。他没有再看白玄,也没有再看萧离,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稍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岳独行。
“岳……盟主。”沈夜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带上了一丝郑重的意味,“多谢……救命之恩。此番……连累诸位,涉身险地,沈某……愧不敢当。”
岳独行看着沈夜那双深邃、疲惫,却依旧清澈、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就是这个年轻人,行事莫测,身份成谜,将他的女儿卷入如此危险的漩涡,几乎身死。可也是这个年轻人,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选择以命换命,救了他的女儿。恨他?怨他?还是……该谢他?
最终,岳独行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沈公子不必多礼。若非你舍身相救,离儿早已……该说谢的,是岳某。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沈夜,“沈公子,事到如今,你是否该给岳某,也给在场诸位,一个交代?你究竟是谁?与青龙会,与朝廷,与天机阁,究竟有何关联?离儿身上的毒,与你又有何干系?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了船头那依旧佝偻着背影、仿佛与江风融为一体的神秘老者,又转回沈夜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位前辈,与白堂主,与你,又是什么关系?你们费尽周折,甚至不惜与青龙会内部分裂,也要救离儿,南下药王谷,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谢云舟、老何、甚至岳清霜,都紧紧盯着沈夜,等待着他的回答。白玄也神情复杂地看着沈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将决定权,交给了刚刚苏醒的沈夜。
船舱内,再次变得寂静无声。只有江风穿过舱隙的呜咽,和船底流水的哗哗声,仿佛在催促着答案。
沈夜静静地听着岳独行的问题,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秘密和沉重的过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缓缓转过头,目光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身边依旧昏迷不醒、仿佛睡美人般的萧离。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深沉的痛楚,有无尽的怜惜,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岳独行,也看向舱内所有注视着他的人。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苦涩、也极其疲惫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承载了太多的重负,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那虚弱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每个人心中:
“岳盟主,诸位……有些事,确该告知诸位了。只是……说来话长,牵扯甚广,或许……会颠覆诸位许多认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岳独行那严肃而锐利的脸上,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我,并非沈夜。或者说,‘沈夜’……只是我行走江湖的化名之一。”
“我的本名,唤作——萧煜。”
萧煜?!
这个名字,如同晴天霹雳,猛然在岳独行、谢云舟等人脑海中炸响!萧煜?!前朝萧氏皇族遗孤?那个传说中早已夭折、或者隐姓埋名、不知所踪的前朝太子遗脉?!沈夜……竟然是萧煜?!是萧离血脉相连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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