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二当家威
晨雾,如同浸透了江水的薄纱,慵懒地缠绕在江畔码头、老旧的栈桥、以及那几艘静静停泊的、外表普通、桅杆上却悬挂着特殊暗记的乌篷船周围。江水不急不缓地流淌,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和木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混合着远处山林间早起的鸟鸣,本该是一派宁静的江晨景象。
然而,此刻码头上的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与这静谧的晨光格格不入。
车队在距离码头尚有百丈时,便已停下。并非抵达目的地,而是因为前路,已然被阻。
通往码头的唯一一条夯土路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胸口以银线绣着狰狞的龙首图案,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人数足有三十余众,个个气息沉凝,眼神凶戾,手中兵刃出鞘,在晨雾中泛着凛冽的杀意。他们并非散乱站立,而是分列道路两旁,形成一个如同张开巨口、择人而噬的阵型,将通往码头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青龙会!而且,看其装束和气势,绝非普通会众,而是会中精锐,其中数人气息渊深,目光如电,显然是堂主级别或接近堂主级别的高手!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些精锐前方,道路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铺着黑色虎皮的交椅。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人。
此人身材极为魁梧雄壮,即使坐着,也如半截铁塔,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同样身着玄色劲装,但那面料显然更加华贵,龙首绣纹也以金线勾勒,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蜈蚣般狰狞疤痕的脸。那疤痕从额头斜劈而下,划过左眼(左眼已瞎,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眶,边缘皮肉翻卷,更添恐怖),一直延伸到下颌,将他原本或许还算端正的五官,破坏得如同地狱恶鬼。仅存的右眼,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毒的鹰隼,冰冷、残忍、暴戾,带着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策马停在车队最前方的白虎,以及他身后的两辆马车。
青龙会,二当家,“疤面”龙奎!
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显然早已料到白虎等人会在此处码头登船,提前在此设伏等候!这意味着,青龙会内部,白虎一系的行动,并未能完全瞒过疤面,甚至……可能有内鬼走漏了消息!
岳独行掀开车帘,看到前方那黑压压的人群和居中而坐、气势骇人的疤面,心中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青龙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白虎与疤面显然已经势同水火。而他们,则不幸地成为了这两股势力角力的焦点,甚至是……牺牲品。
谢云舟、老何、岳清霜,也都看到了前方的情景,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尤其是岳清霜,被疤面那狰狞的容貌和凶戾的气势所慑,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车厢里缩了缩,紧紧抱住了依旧昏迷的萧离的胳膊。
鬼医莫愁坐在萧离的马车里,并未露面,但车帘缝隙中,能感觉到她冰冷的目光,正透过缝隙,冷冷地扫视着外面的情形。
白虎骑在黑色的骏马上,面对前方那严阵以待、杀气腾腾的阵仗,以及疤面那如有实质的、充满了压迫感和挑衅的目光,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漠然。他轻轻抬手,示意身后的车队停下。
整个码头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晨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二当家,好早。”白虎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醇厚,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寻常的熟人,“带这么多兄弟,在此拦路,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疤面龙奎独眼中凶光一闪,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扯动脸上的疤痕,更显狰狞恐怖,声音如同破锣,嘶哑难听,“白虎,你还有脸问老子所为何事?你私自调动会中精锐,擅启密道,接应会中重犯沈夜,还有那个朝廷钦犯萧离,意欲何为?!你眼里,可还有会规,可还有大当家?!”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独眼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身后那三十余名青龙会精锐,也随之齐齐踏前一步,兵刃前指,杀气瞬间暴涨,如同惊涛骇浪,朝着白虎和车队汹涌压来!
面对这滔天杀气,白虎身后的数名亲卫,包括那瘦削面具人头领,也都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兵器,目光冷厉,毫不示弱地迎上对方的目光,气氛剑拔弩张。
白虎却仿佛对那扑面而来的杀气毫无所觉,只是淡淡地看了疤面一眼,缓缓道:“沈夜乃我故人之子,对我有恩。救他,乃私谊,与会务无关。至于萧姑娘,她是沈夜拼死相护之人,亦是此案关键,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此事,我自会向大当家分说,不劳二当家费心。”
“私谊?分说?”疤面猛地一拍交椅扶手,那坚硬的黄花梨木扶手,竟被他这一掌拍得木屑纷飞!“白虎!你少给老子来这套!沈夜身负‘天机阁’重大秘密,乃会中与三殿下合作之关键!你将他救走,便是破坏会中与三殿下的盟约,损害青龙会利益!此乃叛逆大罪!还有那萧离,前朝余孽,朝廷钦犯,你竟敢窝藏包庇,甚至意图送走?你眼里,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青龙会的生死存亡?!”
他猛地站起身,那雄壮如铁塔般的身躯,带来更强的压迫感,独眼死死盯着白虎,厉声道:“老子奉大当家之命,在此拦截!白虎,你若识相,立刻交出沈夜和萧离,然后自缚双手,随老子回去向大当家请罪!看在往日情分上,老子或可为你美言几句,留你一条全尸!若敢顽抗……”他顿了顿,独眼中凶光爆射,一字一句,充满了血腥的杀意,“老子便以叛逆之罪,将你就地格杀!你这些手下,还有车上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也别想活!”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杀意!疤面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人数占优,而且占据了“大义”名分(至少表面上是奉大当家之命),更是摆出了不死不休的架势!
岳独行、谢云舟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疤面亲自出手,带来的压力,远超之前任何一次追兵。此人的凶名,在江湖上可是用无数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而且,听其话语,似乎青龙会大当家也默许甚至支持他的行动?那白虎的处境,岂非更加危险?
白虎静静地听着疤面的咆哮和威胁,脸上那张银白色的虎纹面具,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大当家之命?”白虎缓缓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二当家,大当家闭关已有年余,会中事务,向来由你我与朱雀、玄武四位堂主共议。我接应沈夜之事,已传书告知玄武堂主,并言明缘由。何来‘奉大当家之命’一说?莫非二当家……能代大当家行令了?”
此言一出,疤面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显然,白虎点中了他的软肋。青龙会大当家神秘莫测,常年闭关,会中事务确实由四象堂主共议裁决。疤面此次行动,固然是得到了会中部分元老和实权人物的支持,也打着“维护会规”“清除叛逆”的旗号,但若严格按会规,他确实没有权力直接以“大当家之命”来处置另一位堂主,尤其白虎在会中资历、威望、实力,都不在他之下。
“哼!巧言令色!”疤面冷哼一声,独眼中凶光更盛,“玄武远在漠北,等他回信,黄花菜都凉了!沈夜和萧离事关重大,岂能由你一人独断专行?!今日,人,你必须交!不交,那就休怪老子不讲情面!”
他显然已不打算再多费唇舌,独眼扫过白虎身后的两辆马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残忍的光芒,猛地一挥手:“给老子拿下叛逆白虎!马车里的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杀——!!!”
疤面身后那三十余名青龙会精锐,早已蓄势待发,闻令顿时齐声暴喝,声震江岸!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凌厉的杀气和兵刃的寒光,朝着白虎和车队,狂涌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数人,更是气息格外强悍,显然是疤面麾下的得力干将,目标直指白虎!
大战,一触即发!
“保护马车!”白虎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名亲卫耳中。他本人,则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不退反进,径直朝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对冲而去!人在马上,手中已多了一柄样式古朴、通体黝黑、毫无光泽的长刀,刀身狭长,弧度完美,甫一出鞘,便散发出一股森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凌厉刀意!
“是‘寒魄’!小心!”冲在最前面的一名疤面麾下高手,显然认得白虎手中这把看似不起眼的长刀,脸色骤变,急声提醒。但话音未落,白虎人马已至!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炫目的招式。白虎手中的“寒魄”刀,只是简简单单地、自上而下,一记直劈!刀光如同黑暗中乍现的一线寒冰,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带着一种冻结万物的森寒意境,瞬间划破了晨雾,也划破了冲在最前方那名高手的格挡姿势和护体真气!
“噗!”
一声轻响。那名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流好手、疤面麾下得力干将的青龙会高手,动作猛然僵住,脸上还带着惊骇和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他眉心正中,笔直向下,延伸过鼻梁、嘴唇、下颌、咽喉、胸膛……他整个人,连同手中的兵刃,竟被这一刀,从头到脚,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鲜血和内脏,如同爆开的花朵,瞬间喷洒开来,染红了大片地面!
静!死一般的寂静!
冲在前面的青龙会精锐,被这突如其来、狠辣到极点、也强悍到极点的一刀,惊得齐齐止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一刀!仅仅一刀!便斩杀了一名堂主级别的高手!这是何等恐怖的武功?!何等凌厉的刀法?!
疤面的独眼,也骤然收缩,脸上的疤痕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而剧烈地抽搐着。他死死盯着白虎,嘶声道:“好!好一个‘寒魄刀’!白虎,看来这些年,你藏得够深!”
白虎勒住战马,横刀立马,挡在车队前方。那柄黝黑的“寒魄”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红的血珠,正沿着刀锋缓缓滑落,滴入尘土。他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惊疑不定的敌人,最后落在疤面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严:
“二当家,现在退去,还来得及。此间之事,我自会向大当家与诸位元老交代。若再执意相逼……”他顿了顿,手中“寒魄”刀微微抬起,刀锋反射着冰冷的晨光,“休怪白虎,刀下无情。”
平淡的话语,却蕴含着比任何咆哮威胁都更加令人胆寒的力量。方才那一刀,已充分展示了这位神秘“白虎”堂主深不可测的实力和冷酷无情的决心。
疤面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没想到,白虎的武功,竟然精进到了如此地步!那一刀,连他都感到了一丝心悸。但他纵横江湖数十载,凶名赫赫,岂会被一刀吓退?而且,他今日带来的,皆是心腹精锐,人数占优,更有数名隐藏的好手未曾露面。若就此退去,他疤面日后在青龙会,还有何威信可言?
“狂妄!”疤面独眼中凶光爆射,猛地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披风,露出内里一身紧身玄甲,手中已多了一对奇形兵刃——那是一对通体乌黑、长约三尺、形似弯月、边缘布满锯齿和倒钩的奇门兵器“残月双钩”!这对凶器,不知饮过多少江湖高手的鲜血,甫一出现,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和暴戾之气。
“都给老子一起上!宰了他!马车里的人,剁成肉酱!”疤面厉声嘶吼,声如夜枭,令人毛骨悚然。他身形猛地一纵,如同一头发狂的蛮荒凶兽,手持残月双钩,带着一股撕裂一切的恐怖气势,率先朝着白虎扑杀过去!他知道,今日若不拿下白虎,他的一切图谋都将落空!必须速战速决!
随着疤面亲自出手,他身后那些被白虎一刀震慑住的青龙会精锐,也再次鼓起凶性,怒吼着,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这一次,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隐隐分成数股,一部分悍不畏死地扑向白虎,试图牵制;另一部分则绕过战团,直扑后方的两辆马车!更有数名气息格外阴冷沉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人群阴影中悄然掠出,目标赫然是马车周围的护卫和车夫!显然是疤面暗中埋伏的真正杀手锏!
局面,瞬间恶化到极点!疤面亲自缠住白虎,而数量远超白虎亲卫的青龙会精锐,则扑向了防御相对薄弱的马车!岳独行、谢云舟等人,将直接面对潮水般的攻击!
“保护马车!结阵!”那瘦削面具人头领(白虎亲卫首领)厉声大喝,与数名亲卫迅速结成一个小型战阵,死死挡在马车前方,与扑来的青龙会杀手瞬间战作一团!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江边的寂静,鲜血再次泼洒开来!
岳独行眼见敌人已扑至近前,再也无法安坐车中。他厉喝一声:“云舟,老何,守好马车!”话音未落,他已如同大鹏展翅,从车中飞掠而出,人在空中,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匹练惊虹,瞬间将两名试图从侧方靠近马车的青龙会杀手笼罩其中!剑光过处,血光迸现!
谢云舟也毫不犹豫,拔剑冲出马车,与老何一左一右,护在萧离和沈夜的马车旁。他武功虽不及岳独行和白虎,但此刻心中憋着一股为保护萧离而不惜一切的狠劲,剑法展开,竟也凌厉非常,将数名扑上来的敌人暂时逼退。老何则手持短刀,招式狠辣,专攻下三路,虽不擅正面搏杀,但胜在经验老到,出手刁钻,也勉强挡住了侧翼的进攻。
岳清霜吓得缩在马车角落,紧紧抱着萧离,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和惨叫声,小脸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不断地低声祈祷:“姐姐不怕……爹爹和谢哥哥会保护我们的……不怕……”
鬼医莫愁依旧坐在萧离的马车内,没有出来。但车帘缝隙中,不时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芒闪出,每次闪出,必有一名试图靠近马车的青龙会杀手,身体莫名一僵,或是兵器脱手,或是脚步踉跄,为岳独行或谢云舟创造了绝佳的击杀机会。显然,她在以她独有的方式,暗中支援。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皆是精锐,悍不畏死。白虎被疤面死死缠住,两人以快打快,刀光钩影纵横交错,气劲四溢,所过之处,地面龟裂,木石纷飞,战况激烈无比,短时间内显然难以分出胜负。而护卫马车的白虎亲卫和岳独行等人,在潮水般的攻击下,已然开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不断有亲卫惨叫着倒下,岳独行和谢云舟身上,也开始添上伤口。
更糟糕的是,疤面暗中埋伏的那几名气息阴冷的高手,已然如同毒蛇般,突破了外围防线,悄然逼近了马车!其中一人,身形诡异飘忽,手中一对短刺,直取正与两名青龙会杀手缠斗的谢云舟后心!另一人,则悄无声息地掠向萧离马车的车辕,显然是想先控制马车,或者……直接对车内的人下手!
“小心!”岳独行瞥见,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三名青龙会高手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谢云舟也察觉到背后袭来的致命杀机,但他正全力应对前方之敌,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眼看那对淬毒的短刺,就要刺入他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厉啸,骤然响起!并非来自场内任何一人,而是来自……江面!
一道细长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黑影,如同突破了空间的限制,从江心一艘看似普通的乌篷船中,电射而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死亡的光痕,目标——正是那名偷袭谢云舟的阴冷高手!
那阴冷高手察觉到危险,骇然变色,顾不得再刺杀谢云舟,身形猛地向旁急闪!然而,那道幽蓝寒光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
“噗!”
幽蓝寒光,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的咽喉!带起一蓬血雨!那阴冷高手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手中的短刺“当啷”落地,随即,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那洞穿他咽喉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用来固定船帆的、长约三尺、一头被削得异常锋利的硬木船篙!
一根寻常的船篙,竟被当作弩箭般投掷而出,跨越数十丈江面,精准无比地秒杀了一名一流高手?!这是何等恐怖的眼力、腕力和内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混战中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了江心那艘不起眼的乌篷船。
船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略显佝偻、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皱纹、如同最普通老船夫的老者。他手里,还握着另一根同样的硬木船篙,正用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篙尖。动作悠闲,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与他毫无关系。
然而,当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平静、仿佛能包容万顷波涛、又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的眼睛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如海、浩瀚如岳的庞大气势,悄然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码头区域。
这气势,并不凌厉,也不霸道,却厚重得令人窒息,仿佛整条大江的水势,都凝聚在了他一人之身。在这股气势面前,连激战中的白虎和疤面,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目光惊疑地看向船头的老者。
疤面的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真正的骇然和惊惧!他死死盯着那老船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声音,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是……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疤面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那老船夫(或者说,绝不可能只是一个老船夫)没有回答疤面的话,只是用那双浑浊而平静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白虎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嘶哑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江面上缓缓传开:
“小白虎,多年不见,脾气见长啊。不过,打架就打架,欺负小孩子,还以多欺少,可就不太讲究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上的青龙会众人,最后,重新落在脸色惨白、如临大敌的疤面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天宪般的威严:
“小龙奎,带着你的人,滚吧。回去告诉你们大当家,这几个娃娃,老头子我保了。想要人,让他自己来跟老头子说道说道。至于你……”
他浑浊的眼眸中,似乎有寒光一闪而逝。
“看在你当年那点微末苦劳的份上,断你一臂,以儆效尤。再敢啰嗦,便留下命来。”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只是握着船篙的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疤面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他持着残月双钩的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光滑如镜,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啊——!!!”疤面痛得几乎晕厥,死死捂住断臂处,脸上再无半分凶戾,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痛苦。他惊骇欲绝地看了一眼船头那仿佛从未动过的老者,又怨毒无比地瞪了白虎一眼,再也不敢停留,嘶声吼道:“撤!快撤!!!”
话音未落,他已用仅存的左手,抓起地上断臂,如同丧家之犬般,转身就朝着来路亡命逃窜!他带来的那些青龙会精锐,也早已被这恐怖的老者吓得魂飞魄散,见疤面都跑了,哪里还敢停留,纷纷丢下同伴的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跟着疤面,仓皇逃窜,顷刻间,便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码头之上,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江水流淌,和风吹旌旗的声音。
白虎收起“寒魄”刀,对着船头的老者,深深一揖,语气恭敬无比:“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岳独行、谢云舟等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和老者那深不可测的武功所震撼,看着那佝偻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疑惑。这位神秘的老者,究竟是谁?竟然能让凶名赫赫的青龙会二当家疤面,吓得如同老鼠见了猫,断臂而逃?而且,他似乎与白虎相熟,称呼其为“小白虎”?
船头的老者,对白虎的恭敬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却转向了两辆马车,尤其是在萧离所在的马车处,停留了片刻,那浑浊的眼中,似乎有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他收回目光,用船篙轻轻一点岸边,那艘乌篷船,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平稳而迅捷地靠上了码头。
“娃娃们,都上船吧。”老者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苍老,“再耽搁,麻烦又要来了。”
白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挥手,示意众人上船。岳独行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也知道此地绝非久留之地,而且这老者方才出手解围,至少目前看来是友非敌。他不再迟疑,与谢云舟、老何一起,小心地将依旧昏迷的沈夜和萧离抬上船。岳清霜和鬼医莫愁,也紧随其后。
众人上船之后,乌篷船立刻解缆离岸,顺流而下,迅速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厮杀、依旧弥漫着浓重杀气的江边码头。
船行江心,晨雾渐散,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船头,那神秘的老船夫,依旧佝偻着身子,撑着船篙,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浩荡的江水,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击,和那足以震慑整个青龙会的威严,都与他无关。
船舱内,白虎默默摘下脸上的银白面具,露出了一张清癯儒雅、却带着岁月风霜和深沉疲惫的中年人面容。他对着船头老者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低声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师……父?!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船舱内众人耳边炸响!岳独行、谢云舟、老何,甚至包括鬼医莫愁,都难以置信地看向船头那佝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位清癯儒雅、与想象中凶神恶煞的青龙会“白虎”堂主截然不同的中年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位神秘莫测、武功高到不可思议的老者,竟然是白虎的师父?!那他……究竟是谁?!
船头的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苍老,却仿佛带着穿透岁月尘埃的力量,在江风中飘散:
“再不来,你小子,还有那两个苦命的娃娃,怕是都要被人拆散架了。当年的事……终究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这条江,还是太小,载不动那么多恩怨,也洗不净那么多血……顺流而下,去该去的地方吧。”
乌篷船,载着满船的伤者、秘密、和难以言喻的沉重,在宽阔的江面上,顺流疾驰,驶向那迷雾重重、却又仿佛注定要抵达的远方。疤面之威,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如同冰雪消融。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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