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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催粮


晨光照在最初新垦的田地上。

粟穗饱满金黄,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陈越吃过早饭,便带着铁匠李铁来到屯外一片闲置的空地。

“李铁匠,你看此处如何?”

他指着空地中央,语气诚恳:

“木料已遣人去山里砍了硬木,烧成了炭。砧石从山涧边寻来了合用的。风箱我也让几个后生连夜赶制,今日便能送来。”

李铁躬身四顾,眼中渐亮。

此地背风,近水,取料便当,正是设炉的好地方。他连连点头:“都头筹划得周全!只要家伙什齐备,不出三日,炉火必起!”

说干就干。

陈越召集十余青壮,跟着李铁一同搭棚砌炉。和泥的、垒石的、架梁的、搬炭的,人影穿梭,汗气蒸腾。

李铁亲自上手,指点关窍:炉膛如何砌才耐烧,风箱如何安才得劲,砧石如何摆才稳当。句句实在,都是多年锤炼出的经验。

忙至日头偏西,一座简易却结实的铁匠炉,终于在空地上立了起来。

炉口黝黑,风箱待鼓,砧石沉厚。

“眼下料少,我先将村里那些豁了口、卷了刃的旧农具拾掇出来。”李铁挽起袖子,声如洪钟,“犁头、锄头、镰刀、耙子,这些是种田的根本!咱们多打些新的,换掉那些老朽的木器,让乡邻们少费些力气,地也多犁几亩!”

陈越立在一旁,看着李铁娴熟地生火、试锤,心中稍定。

两日后,第一批新农具打造完毕。

犁头泛着青冷的刃光,锄头握柄沉稳趁手,镰刀薄而锋利。还有耙、镐、锹,件件规整扎实。

闻讯赶来,领到新家伙时,脸上俱是掩不住的喜色。

“这新犁头,沉是沉些,可下地真利索!”周平抚着犁铧,爱不释手。

“以往那木犁,一天犁不到半亩,这铁家伙,一天一亩多地松松的!”

“镰刀也快,唰唰几下,草就倒了……”

新具下田,开荒、锄草的效率眼见着翻了上去。

原本十几人一天的开荒量,现下七八人便能完成。

除草时刀光过处,杂草齐根而断,禾苗长得越发精神。

这周平,确实是侍弄土地的一把好手。

站在田埂上望去,最早开出的那片地,粟穗灌浆,眼见着就是秋收的景象。

稍晚些的地里,另一茬禾苗抽条拔节正在势头。

更远处,还有人在吆喝着军马,向着荒芜处开拓新的田垄。

这小小一片山坳,小规模的屯田已然成形,生机勃勃。

一处田垄边上立着几个气味浓重的粪桶,用粗布密封着。

前几日陈越只大略跟他讲了讲粪肥腐熟、肥力均衡的道理,自己便上了心。

这几日一有空,就见周平不是蹲在沤肥的土坑边琢磨,便是围着那几个气味浓重的粪桶打转,时而撒些草木灰,时而添点腐叶,嘴里还喃喃自语,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屯边的药圃,此时也步入了正轨。

孙药儿早将那片地划作四区,分植青蒿、艾草、治疟与解毒草药。每区插了木牌,标得清清楚楚。

她挑了屯里和流民中三四名心细手巧的妇人,轮值管护。

每日浇水、除草、松土,不敢丝毫怠慢。

“青蒿喜阴,水可略多,但切不可积水烂根。艾草耐旱,土面微湿便可。治疟的这几株,见了枯叶黄梢,须立即掐去,方不耗地力……”

孙药儿一边示范,一边细细叮嘱。

妇人们学得认真,手下格外轻柔。

不过旬日,首批青蒿、艾草已长得郁郁葱葱。到了采收时,孙药儿带人小心割下,铺在苇席上晾晒。

日头烘着,淡淡药香随风散开,漫了半座屯堡。

晒干的草药,切段,揉碎,研磨成末。依着《千金方》残卷所载,一一炮制妥当,分装入陶罐,贴上名目,存入新辟的药仓。

看着架上渐满的陶罐,孙药儿唇角浮起一丝浅笑。

往后屯里再有人伤病,这些药,便是底气。

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歇。

那日周文秀透漏黑风寨异样之后,陈越便加派了巡山斥候,命其细查周边所有山道,尤重夜间动静。

这日,石头与韩四在屯西隐秘山道上,发现了异状。

“石头哥,看这车辙。”小猴子蹲身,指尖拂过泥地深痕,“辙印深而规整,绝非牛车所留。且是夜间新压的,不止一辆。”

石头俯身细察,面露思索。

“不错。载重极沉,非粮即械。这条道平日罕有人行,怎会深夜有重车往来?”

二人循辙迹追踪数里,痕迹渐没于深林,方向直指黑风寨。

不敢再探,立即折返屯中禀报。

陈越闻报,神色一凛。

夜间、重车、隐秘山道、黑风寨方向。

再联想起前次搜出的燕军信物,一个冰冷的推测浮上心头:

黑风寨恐怕不单是土匪。

他们在替燕军运粮。

便在此刻,屯外传来士卒通传:县衙差役至。

陈越等人整衣出迎。

来者手持一卷文书,高坐马上,神色倨傲。

目光如钩,仔细打量屯堡。

新近加高夯实的土墙、紧闭的厚重木门、远处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整齐队列,还有田间那些泛着冷光的、绝非旧物的铁制农具。

每多看一处,他眼底那抹惯有的轻慢,便不自觉地收敛一分,最终化为一缕压不住的惊疑。

这穷乡僻壤的破屯子,何时有了这般气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迎上前的人群上,在陈越脸上停留了短暂一瞬。

对视之间,陈越心下已明。

这衙役看见了,却故意不问。看来对屯中事务已有所闻,今日前来,催粮是幌,替那胡县令窥探虚实、充当耳目,才是真意。

这个胡县令,对自己当真是关切得紧。

衙役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视线便越过陈越,理所当然地落在了被搀扶上前的老族长周忠身上。

在他认知里,这屯堡的天,终究还得是这姓周的老头子。

“周族长,”他拖长了腔调,声音里带着县府差人的官威,“奉胡县令令,特来催缴今岁秋粮。征额较往年加征三成,限秋收后三日之内,悉数缴齐至县仓,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带威胁:

“违者依律究办!”

陈越接过文书,展开细看,心头一沉。

税额陡增,且明文将新垦荒地亦计入纳赋田亩。依此额,若足数上缴,屯中存粮将去大半,莫说流民口粮,便是战备储粮亦难保全。

他正欲周旋,身后老族长周忠已拄杖上前,对那差役躬身一礼:

“差官放心,朝廷征粮,天经地义。我黑山屯上下,必齐心竭力,凑足数额,绝不延误公事。”

四周乡邻纷纷附和,声音朴素而沉重:

“官军在前头打仗,咱们后头不能短了粮!”

“便是从牙缝里省,也把粮凑上!”

陈越听着,胸中五味杂陈。

即使在这人吃人的乱世,这些最底层的百姓,骨子里仍认官府,仍信王法,仍愿从自己口中省出粮来,去填那个早已腐烂不堪的窟窿。

可他们眼中的“官府”,早已成了趴在千里饿殍身上,敲骨吸髓的伥鬼。

他深吸一口气,朝众人拱手一礼,转身对差役,声音不卑不亢:

“请回禀县令,黑山屯必尽力筹措,按期缴纳。然朝廷亦有法度,新垦荒地,依制当有三年免赋之期。此例,不可废。”

那差役眉毛一挑,上下打量着陈越,嗤笑一声:

“你便是那个……陈都头?哼,不过县令暂予的名头,方便行事罢了,算不得正经官身。在此地,莫要真拿自己当个人物。”

陈越眼神骤然一冷,向前踏了半步,手已按上刀柄:

“依你之言,县令亲封的官职,可随意作废?朝廷明发的告身,是儿戏?你这般行径,与强征暴敛的盗匪何异?”

他声音陡然提高:

“我陈越,即是县令亲封、专司捕盗之都头!按大唐律,遇此假借官威、盘剥乡里、形同盗匪者”

他目如寒刃,钉在差役脸上:

“可就地正法!”

那差役被他气势所慑,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勒马退了一步。

他环视四周,只见那些方才还说着凑粮的乡邻,此刻皆沉默而立,目光冷冷地投来,手已不自觉地摸向身边的锄头、扁担。

“你……”

差役喉结滚动,色厉内荏地指着他,“你好胆!给我等着!”

他再也顾不上维持体面,猛扯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几个随从仓皇离去,马蹄在土道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陈越握着那卷催粮文书,望向西边黑沉沉的远山。

铁匠炉的火才起,药圃的苗方绿,练兵场上的脚印犹新。

而粮赋、土匪、燕军、县廷……

一道道绳索,已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他缓缓收拢文书。

这乱世,从来容不得人喘一口气。

但既已握刀立旗,便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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