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串供
老太太回府的消息像一阵风,呼呼地刮遍了沈府的每一个角落。
当天晚上,沈清眠躺在自己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王氏被关之前那个眼神,一会儿是老太太在庄子上跟她说的那些话。生母的死,王氏的靠山,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这些线头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想理越理不清。
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桃就把她叫醒了。
“小姐,老太太请您过去,说是一起用早膳。”
沈清眠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老太太五六十岁的人了,起得比她还早。
她起床梳洗,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清清爽爽的。到了老太太的正院,沈怀远已经在屋里坐着了。桌子上摆着粥和小菜,清粥小菜,比她在府里吃的那些精细点心差远了。但沈清眠知道,老太太就喜欢这个——粗茶淡饭,不讲究排场,但讲究规矩。
“来了?坐吧。”老太太指了个位置。沈清眠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老太太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打量沈清眠,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沈清眠不慌不忙地喝着粥,该吃吃该喝喝。
吃完,老太太放下碗,问:“王氏的事,你想怎么办?”
沈清眠也放下碗,说:“老太太,孙女想先听听您的意思。”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怀远,慢悠悠地开口了:“我的意思是,王氏不能留在府里了。”
沈怀远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被老太太拦住了:“怀远,你的心思我这个当娘的知道。你跟王氏好歹夫妻一场,她给你生了儿子,你不忍心对她下狠手。但你想想,她买凶杀你的女儿——这不是内宅争风吃醋的小事,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这种人,留在府里,迟早还要出事。”
沈怀远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吭声。
沈清眠低着头,一声不吭。她看得出来,老太太不是真的要处置王氏。真要是想处置,直接一纸休书就完了,何必还要叫她来问?
老太太这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想快刀斩乱麻,把王氏彻底踢出沈家,还是想留着她做文章。
沈清眠抬起头,看着老太太,说:“老太太,孙女觉得,王氏的事,不急在一时。”
沈怀远愣了一下。老太太倒是没什么意外,只是挑了挑眉毛:“哦?说说你的道理。”
“王氏在沈家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人脉广。她手里握着多少沈家的秘密,我们谁都不知道。如果现在就逼急了,她把那些秘密抖出来,到时候丢脸的是沈家,吃亏的也是沈家。”沈清眠停了一下,目光从老太太移到沈怀远身上,“而且,王氏背后还有人。现在把她处置了,那个人就缩回去了,以后想查就难了。”
老太太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目光投向了沈怀远。
沈怀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叹了口气追问道:“你是说,王氏背后还有人指使?”
沈清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沈怀远的眼睛,说:“父亲,女儿只问您一件事——那张嬷嬷是怎么认识刘三的?刘三是江湖上的中间人,做的不是正经买卖。张嬷嬷一个内宅的嬷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沈怀远愣住了。
沈清眠继续说:“如果不是张嬷嬷认识的,那就是有人介绍给她的。那个人是谁?是府里的,还是府外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帮王氏找杀手?他跟王氏有什么关系?跟沈家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怀远沉默了。
老太太放下茶碗,说:“怀远,你听到了?你这女儿,比你想得透彻。”
沈怀远看了沈清眠一眼,目光复杂。半晌,他点了点头:“那就依你们的意思,先关着,慢慢查。”
沈清眠心里松了一口气。王氏被关在府里,牵一发而动全身,水搅浑了才好摸鱼——她得在这之前,先把府里那些墙头草收拢过来。
从老太太的正院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回廊的青石板上,反着白光。沈清眠往自己院子走,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一个人从小径那头走过来。沈清瑶。
沈清瑶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盅汤。看到沈清眠,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企图从旁边绕过去。
沈清眠往旁边让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路中间。沈清瑶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挤出一句:“七妹好。”
好?沈清眠心里嗤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看了一眼托盘上的汤盅,问:“姐姐这是去哪儿?”
沈清瑶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的:“去看母亲。她身子不好,我炖了汤……”
沈清眠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她。沈清瑶的手开始发抖,托盘上的汤盅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低着头,不敢看沈清眠的眼睛。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心慌。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眠才慢悠悠地开口:“姐姐,王氏被关着,父亲说了,不许任何人探视。”
沈清瑶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就是去送个汤……”
“汤我会让人送过去。”沈清眠伸手接过托盘,语气不咸不淡,“姐姐还是回去吧。这个时候,别给自己惹麻烦。”
沈清瑶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她看了看沈清眠,又看了看空了的双手,忽然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沈清眠看着她哭,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哭什么?”
沈清瑶抽噎着说:“我就是想看看母亲……她一个人……我害怕……”
沈清眠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什么感觉。沈清瑶不是王氏,但她也没比王氏好多少。之前投毒的事,沈清瑶可是帮着王氏添了一把柴的。现在怕了?晚了。
“姐姐,”沈清眠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在王氏身边这么多年,她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清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沈清眠,眼神里满是惊恐。这神色,分明是心里有鬼。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连连摇头。
沈清眠看着她,目光虽然平静,却像能看穿她的心思:“不知道就好。回去吧,好好待在听雨轩,别出来。”
沈清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低下了头,转身走了。
沈清眠端着那盅汤,看着她的背影。她哭什么?是哭王氏被关,还是哭自己没了靠山?不管怎样,沈清瑶现在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谁都能踩一脚。
回到自己的院子,沈清眠把那盅汤放在桌上,让小桃拿去倒了。小桃看了一眼汤盅,问她:“小姐,大小姐这是想干什么?”
“投石问路。”沈清眠在软榻上躺下来。
“什么意思?”小桃没听懂。
“她想来看看我的态度。如果我对她客气,她就知道我还没想动她。如果我对她不客气——她就知道自己也该小心了。”沈清眠闭着眼睛,语气漫不经心。
小桃想了想,眼睛一亮:“那小姐对她不客气,就是告诉她——”
“告诉她,我知道她以前做过什么。让她记住,别动歪心思。”沈清眠睁开眼睛,看着房梁上雕刻的花纹,忽然问了一句有些不相干的事,“小桃,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我院子走动?”
小桃回想了一下,屈指数了起来:“王氏院里那个管花草的婆子来过一趟,说想给咱们院子换几盆新花。厨房的王婆子来过两回,送了点心和瓜果,说是新到的,老太太那边还没送去,先拿过来给您尝尝。还有马房的管事也叫人来问过,问小姐要不要换一匹温顺些的马,说您现在骑的那匹性子烈,怕出事。”
沈清眠听着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王氏刚被关,这些人就坐不住了。送花的、送吃的、送顺手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些人嗅到了风向变了,迫不及待地要找个新码头来拜。
打量她是好糊弄的?
“小桃,你去告诉那个送花的婆子,就说我院子的花够多了,不用换。再告诉厨房的婆子,以后该往哪送就往哪送,不用特意往我这儿送。”沈清眠顿了顿,“至于马房的人,你告诉他们,我最近不出门。”
小桃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拉拢她们吗?她们可都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
沈清眠看了小桃一眼,问了一句:“你见过哪个聪明人急着站队的?”
小桃被问住了。
“墙头草靠不住,”沈清眠说,“她们今天能因为我倒了王氏来讨好我,明天也能因为别人倒了我去讨好别人。这种人,不收也罢。”
小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家小姐做事总有道理,虽然有时候她不太明白,但跟着照做就对了。
下午的时候,沈怀远派人来请沈清眠去书房。
沈清眠去了。推开门,沈怀远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封信和几本账册,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看到她进来,沈怀远抬手让她坐下。
“你让人查王氏的账,查得怎么样了?”沈怀远开门见山。
沈清眠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这是女儿这几天翻看账本发现的几处问题。”
沈怀远接过去,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他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抬起头来看沈清眠——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几分惊愕。
“这些账目,你都看懂了?”
“懂一些。”沈清眠没有谦虚,也没有夸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几笔采买银,每个月都有,但从来没有对应的采买记录。女儿问过管事,这些银子去了哪里,管事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还有这几个庄子的收成,账面上写的数字跟去年比少了三成,但女儿听庄子上的人说,今年的收成跟去年差不多。”
沈怀远没说话,看沈清眠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半晌,他叹了口气:“看来我是真的疏忽了府里的事。”
沈清眠没有接话。
“这些账目的事,先不要声张。”沈怀远的语气很沉,“我会让人暗中查。”
“是。”沈清眠站起来行礼,转身要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沈怀远喊住了。她回过头,沈怀远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片刻,他慢慢开口:“王氏的事,你受委屈了。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保护好你。”
沈清眠愣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男人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不是说他不关心这个庶女,而是一个月回不来两三趟,哪里顾得上?
“父亲言重了,”她说,“女儿不委屈。女儿只是想好好活着。”
这是大实话。她沈清眠上辈子是个混吃等死的懒货,这辈子也没打算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有人不让她活,她就只能让那些人不痛快。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挂在西边的屋檐上,金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都染了一层暖色。沈清眠正要往回走,一个陌生的丫鬟从一旁的角门闪了出来。
“七小姐,”那丫鬟抬起头,十五六岁,圆圆的脸,梳着双髻,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比甲,“奴婢青禾,老太太让奴婢来伺候您。”
沈清眠打量了她一眼。老太太送来的,不是周嬷嬷那种老人,是个年轻丫头。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带着青禾回了院子。
青禾是个机灵人,手脚麻利,嘴也严。来了以后,低眉顺眼地干活,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小桃刚开始还不大高兴,觉得有人来抢她的活儿了。可她观察了青禾大半天,发现人家做事比她利索多了,心里不舒坦,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是在沈清眠跟前嘀咕了一句:“小姐,那青禾手脚倒是快,可奴婢总觉得她是老太太派来看着您的。”
沈清眠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倒是长了点脑子。”
小桃瞪大了眼睛:“小姐,您知道她是老太太的人啊?”
“我知道,”沈清眠往软榻上一靠,“所以呢?她是在看着我,也是来帮我的。不管是谁的人,能替我办事就行了。”
小桃无言以对。
沈清眠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家傻丫头啊,终于知道长心眼了。
夜深了。
沈清眠躺在床上,在黑暗里闭着眼睛。
老太太送青禾来——表面是伺候,实则是安插眼线。人老成精,老太太在沈家风风雨雨几十年,心眼比筛子还多。她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尤其是沈清眠这个突然变得不像自己的孙女。
不过没关系。老太太不信任她,她也不信任老太太。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王氏。这就够了。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
刘三。
那个中间人。
之前沈清眠忙着对付王氏,没顾上他,把人扔在柴房里关了好些天。现在王氏倒了,她有精力了,得把刘三的嘴撬开——这才是从根子上拔掉幕后黑手的钥匙。张嬷嬷死了,春兰不过是个传话的棋子,王氏也被关着,只剩下刘三这根线了。如果连他都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这条线索就得从头捋。
至于怎么撬开刘三的嘴——沈清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个嘛,她有的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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