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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老太太


庄子在城外的青竹山上,离京城大约三十里路。沈清眠天不亮就出发,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才看到半山腰那片青瓦白墙的院落。

周嬷嬷坐在马车里,给沈清眠讲老太太的事。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厉害。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老太太一个人管着,从没错过一笔账。那些年想打沈家主意的人,哪个不是被老太太收拾得服服帖帖?”

沈清眠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老太爷走了,老太太把家里的事交给了夫人——就是王氏。她自己搬到了庄子上,说是养病,其实就是不想看了。眼不见为净。”

周嬷嬷的顿了顿,看了沈清眠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清眠心领神会。

老太太把家交给王氏,不是信任她,是懒得跟她计较。等她自己在庄子上住舒坦了,府里闹成什么样,她都不管。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氏闹出了人命。

沈清眠请老太太回去,不是想让她管家,是想让她给自己撑腰。

马车到了庄子门口,沈清眠下了车。庄子的门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口种着一排翠竹,风吹过来沙沙作响,很有几分清幽雅致。

一个婆子迎出来,上下打量了沈清眠一番:“您是……”

“沈家七小姐,来看老太太。”周嬷嬷在后面报了名号。

——老太太从未来过沈府?这是沈清眠第一次来庄子上看老太太。

婆子的眼神变了,七小姐以前从未来过庄子。老太太念叨了几次,说七小姐没良心,从来不知道来看看。她赶紧侧身让路,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七小姐来了,老太太刚才还念叨呢,说今天眼皮一直跳,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沈清眠跟着婆子穿过一个小院子,来到正房门口。婆子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了出来。

屋里布置得很简单,不像沈府那样讲究排场,但处处透着用心。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烟雾袅袅。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簪着。她的面容清瘦,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这就是沈家的老太太。

沈清眠上前几步,行了一个大礼:“孙女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没有叫她起来,而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头发丝看到鞋面,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值多少钱。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抬起头来,我看看。”

沈清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老太太对视。

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起来吧。”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清眠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你跟周嬷嬷在路上说了什么?”老太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

这个人——怪不得周嬷嬷一路上对她客气,原来早就把消息递到庄子上了。

沈清眠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说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管着几百口人,从没错过一笔账。说那些年想打沈家主意的人,都被老太太收拾得服服帖帖。还说老太太搬到庄子上来,不是养病,是懒得跟那些人计较。”

老太太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说得实在,不是奉承。她听得出真假。

“周嬷嬷跟你说这些干什么?”老太太放下茶碗,语气依然不咸不淡。

“是孙女问的。孙女来之前就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听假话,所以让周嬷嬷说实话。”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又变了。

这个庶出的孙女,跟她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以前的沈清眠,每次见到她都畏畏缩缩的,问一句答一句,像只受惊的兔子。现在这个,大大方方,不卑不亢,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看来府里的传闻是真的——这个丫头,确实变了。

“听说你在府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老太太开门见山,不再绕弯子。

沈清眠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兜圈子,索性也直说了:“不是孙女闹出了动静,是王氏逼得孙女不得不闹。”

“王氏怎么了?”

“王氏买凶杀孙女。”沈清眠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第一次是栽赃投毒,孙女侥幸翻了案。第二次是半夜派刺客摸进孙女院子,孙女提前收到消息,躲过一劫。第三次是派人毒死了张嬷嬷,想把脏水泼到孙女身上。”

老太太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证人证物都在府里,父亲已经审过了。王氏现在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外出。”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

“我早就说过,王氏那个女人,心术不正,迟早要出事。”她看向沈清眠,目光锐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回去给你撑腰?”

沈清眠没有否认:“老太太是沈家的长辈,沈家的事,老太太应该知道。而且——”

她停了一下,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而且王氏背后还有人。孙女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知道孙女生母的死,是不是也跟那个人有关。”

老太太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了出来,褐色的茶汤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片,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没有接帕子,盯着沈清眠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才开口:“你生母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孙女只知道她突然病死了,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突然病死……”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道难以下咽的菜。

她挥了挥手,让周嬷嬷出去。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俩。

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生母的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她身体一向很好,连风寒都很少得。那天晚上突然就不行了,大夫说是急症,可我——”她停了一下,“我不信。但我不在府里,管不了。”

沈清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太太不信。

她早就知道生母的死有问题。但她没有查。因为她不在府里,因为她不想跟王氏撕破脸,因为这家里的事已经交给了王氏,她不方便插手。

“老太太,孙女斗胆问一句——您搬到庄子上,到底是为了养病,还是不想看到王氏?”

老太太愣住了,足足愣了有七八息的工夫。

这孩子,说话真是一点都不拐弯。

“都有。”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爹娶王氏的时候,我就不同意。王氏这个人,太精明,太会算计,我怕你爹被她拿捏住。但你爹不听,我拗不过他。”

“后来呢?”

“后来你生母进了门。王氏容不下她,天天找茬。我护着,她就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使绊子。我不是管不了她,是不想跟你爹闹僵。你爹那个人,最怕家里不太平。”

沈清眠明白了。

老太太不是斗不过王氏,是不想斗。

她把家里的事交给王氏,搬到庄子上来,就是想眼不见为净。

但现在,王氏闹出了人命,老太太管不了了。

“老太太,孙女请您回去。”沈清眠站起来,再次行礼。

老太太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

“你不怕我回去了,王氏倒得更快?”

“孙女今天来,不是为了报复王氏。孙女是为了查清楚生母的死,为了查清楚背后的人是谁。王氏只是一个棋子,她不值得孙女费这么多心思。”

老太太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女,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未认识的人。

一个十四岁的庶女,能在被追杀之后冷静地分析局势,能找到证据、证人,能把王氏逼到墙角——这已经不是“变了”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你这些话,跟谁学的?”

“没人教。”沈清眠说,“孙女只是不想死。”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檀香的烟雾在空气里缓缓飘散。

窗外有一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想把这一屋子的沉闷打破。

终于,老太太站起身。

“走。回去。”

沈清眠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您想好了?”

“想好了。”老太太整了整衣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事,“我在庄子上住了五年,也该回去了。王氏那个女人,我早就想收拾她了,只是一直没动。现在她既然敢动我沈家的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清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檀香袅袅的烟雾里不明显。

“老太太,孙女还有一个请求。”

“说。”

“回去之后,请老太太先不要动王氏。关着她就行。孙女想顺着她这根藤,摸出后面那个人。”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这一次是真正的、认真的打量。

“你是真的不怕?”

“怕。”沈清眠说,“但怕也得做。因为孙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把那个人揪出来,孙女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马车从庄子出发,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老太太坐在车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嬷嬷坐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沈清眠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

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远处的树影影绰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青翠的草叶上跳跃。

沈清眠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老太太回去了,王氏就不是被丈夫关着,而是被婆婆关着。沈怀远可能会心软,可能不忍心对王氏下狠手——毕竟夫妻一场,毕竟王氏替他生了儿子。但老太太不会手软。

她对王氏的不满,已经攒了十几年。

现在,终于可以算了。

至于王氏背后那个人——沈清眠不指望老太太能帮自己查。但老太太在沈家经营了几十年,人脉比王氏广得多,消息也比王氏灵通得多。

有了老太太的帮忙,找那个人就容易多了。

马车驶过城门,进了京城。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沈清眠睁开眼睛,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早点铺子冒出热气馄饨的香味钻进马车,混着老太太身上的檀香。

“到了。”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来。

守在门口的几个下人看到老太太下车,脸色全都变了。

有腿快的已经跑进去通报了,脚底板噼里啪啦地拍在青石板上,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老太太站在沈府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沈府”匾额,五年前的往事涌上心来,让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五年了。”她说。

“老太太回来了。”

老太太迈步走了进去。

沈清眠跟在后面,嘴角微微上扬。

从今天开始,沈家的天,真的要变了。

当天下午,老太太坐进了沈府的正堂。

沈怀远亲自来请安,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口称“不孝儿来迟”。王氏被关在院子里出不来,派人来传话说身子不爽,不能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只让人给她送了一碗燕窝粥去。

一碗燕窝粥而已。

沈清眠却看得分明——老太太送的不是燕窝,是规矩。不管你做没做错事,你都是我沈家的儿媳妇,给我请安是你的本分。

几个长辈和管事都来了,老太太一一见了一遍,连沈清瑶都从听雨轩赶了过来恭恭敬敬地站在老太太面前,叫了声“老太太”。

老太太看了沈清瑶一眼,目光淡淡。

“你娘呢?”

沈清瑶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娘身子不适,不能来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

沈清瑶行完礼就退到了一旁,经过沈清眠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七妹好本事”。

沈清眠笑了笑,没有回答。

沈清瑶叫她“七妹”,不是“七小姐”。这说明她的态度已经变了——之前叫“七妹”是套近乎,现在叫“七妹”是服软。她知道王氏倒了,知道老太太回来了,知道沈清眠已经不是她能招惹的人了。

但她还不确定要跟沈清眠做朋友,还是继续当敌人。

——不急。

沈清眠有的是耐心。

晚上,沈清眠在自己的院子里吃饭。老太太让人送了一桌子菜过来,比平时丰盛了一倍。

小桃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小姐,老太太对您真好!”

沈清眠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慢慢吃着。

老太太对她好,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她是老太太手里的一张牌。老太太需要用她来对付王氏,需要用她来重新拿回沈家的话语权。

而她,也需要老太太给自己撑腰。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心?

不过没关系。她从来不指望别人对自己真心。她只相信自己。

吃完饭,沈清眠让小桃去打水洗漱。

小桃端着铜盆进来,小声说:“小姐,您今天累了,早点歇着吧。”

沈清眠点了点头,脱了外衣,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老太太回来了。

王氏倒了一半。

但幕后那个人,还没有露头。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为什么要杀她?是跟她有仇,还是跟她的生母有仇?

那个人藏在沈怀远的沉默里,藏在王氏的眼泪后面,藏在沈府深处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像一条蛇蜷着身子闭着眼睛,只等她露出破绽就张嘴咬过来。

她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黑色的深渊。

明天,她会继续查。

查王氏的过往,查张嬷嬷生前的交际,查那个中间人刘三的来历。

至于结果——

她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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