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安
早上无邪先醒的。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横在床尾。
无邪把手从谢微言身下轻轻抽出来,动作很慢,抽一点停一下,怕弄醒她。
她动了一下,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不动了。
他看她没醒,才把手臂完全抽出来。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房间里有点闷,两个人挤在一起,他身上潮乎乎的,她的头发贴在他胳膊上,也是潮的。
他光着脚下床,从椅子上拿起睡衣套上,没系扣子,先去找遥控器。
遥控器在床头柜上,压在谢微言的小灵通下面。
他轻轻抽出来,按了一下开关,空调响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他站在床边吹了一会儿,等身上不粘了,才系好扣子下楼。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上还放着昨晚的碗筷,没来得及洗。
无邪把碗筷收进水槽,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地洗。
碗不多,三个盘子两个碗,还有两双筷子。
他洗完了放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冰箱里有鸡蛋、牛奶、西红柿,还有昨天没用完的半根黄瓜。
他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又从冷冻层拿出一小包排骨,放在水池里泡着解冻。
无邪先炖上一盅牛奶燕窝,粥也煮上,又调了个黄瓜。
然后他才开始准备中午的菜,他打开冰箱,想着中午做什么。
排骨炖冬瓜,姐姐爱喝汤。
再炒一个青菜,一个青椒炒肉。
他默默把菜名记下来,转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
他上了楼,站在卧室门口,谢微言还在睡,姿势没变,脸埋在枕头里,露着半边脸,睫毛一动不动。
他看了几秒,没进去,下楼了。
拖把在阳台的角落里,他拿起来在水池里冲了冲,拧干,从客厅开始拖。
客厅地板是米白色的瓷砖,天亮的时候看着还行,但拖完一遍抹布上灰灰的。
他又涮了一遍拖把,拖了第二遍。
拖完客厅拖厨房,拖完厨房拖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不能用太湿的拖把,他用抹布蹲着一级一级地擦。
擦到一半的时候小灵通响了,他停下来听,是短信,响了两声就停了。
他继续擦楼梯,擦完了去倒垃圾。
垃圾袋在厨房门后面,扎好了口提着往外走。
院门口的垃圾桶在左边,他掀开盖子丢进去,盖好盖子往回走。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几朵新花苞,还没开全,花瓣包在一起,红红的一点。
他拿起水壶接满水,一盆一盆地浇。
浇到第三盆的时候,裤腿被水打湿了一截,他把裤腿卷起来,继续浇。
浇完花又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每一边都能晒到太阳。
这件事他每次回来都会做,谢微言不怎么管院子里的花,她不记得浇水,也不记得施肥,想起来浇一下,想不起来就干着。
他走之前会把水浇透,撑一周没问题。
八点多,他上了楼,轻轻推开卧室门。
空调开着,房间凉快了,谢微言换了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伸到枕头下面。
无邪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以前说过,她当时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拨开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手指从她耳边滑过去,动作很轻。
她没醒。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书房不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仙人掌,是他上次从东阳带回来的,用一个很小的陶盆装着,他伸手摸了一下刺,硬的,扎手。
阳光落在书桌上,细微的浮尘在光里飞舞着。
桌上放着几本书,摞在一起,旁边有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没有写字。
他走进去,没想干什么,就是想找本书看,打发一下时间。
书架上的书他大部分都翻过了,建筑史翻了好几遍,梁思成的书也看了大半。
他蹲下来看最下面一排,有几本谢微言的法律书,他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书桌上有些东西引起了注意。
桌上摊着几份资料,左面一摞,右面一摞,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上印着“宝盛集团”的字样,下面写着“解雨臣”三个字。
旁边还压着另外一份资料,封面没有标题,翻开的页面上打印着一些公司名字和日期。
他拿起那摞资料翻了几页,是无家名下产业的资料——无二白的公司,无三省的关联个体户,无一穷的工作单位。
纸是用订书机订好的,边角有些皱了,好几页纸上写着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笔迹是谢微言的。
他翻开无家的资料,翻了两页,是他在老宅住的房子的产权情况。
翻到第三页是他二叔的公司注册信息,第四页是他三叔的几个个体户,第五页是他父亲无一穷的工作单位。
他又翻了解家的资料,解雨臣的照片印在最后一页的个人信息栏里,穿着白色西装粉色衬衫,打着红色领带,看起来非常漂亮,但那双瑞凤眼又带着不容小觑的气场。
他不解,不知道谢微言为什么要把这些资料找出来。
上次他从东阳回来,谢微言就有点不对劲,跟她提起解雨臣的时候,她反应怪怪的。
她在查这些东西,应该查了很久。
他又翻了翻,翻到最后,他停住了。他看到了文件下面压着的东西。
是一个本子,黑色硬壳封面,压在那几本书的最底下。
他拿开上面的文件袋,把本子抽出来,打开。
第一页写着几行字。
“无邪,九门吴家。解雨臣,九门解家。霍秀秀,九门霍家。九门,盗墓家族。”
他停了一下。
他的手放在纸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九门?他听过这个词,小时候在爷爷嘴里听过,偶尔他三叔也会提。
他问过爷爷九门是什么意思,爷爷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以前长沙的几户人家,关系好,人家给起的雅号”。
他那时候小,信了。
后来又大了一些,觉得不太对,又问三叔,三叔说“这是你爷爷那辈的事,我不清楚”。
他再没问过。
盗墓?他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
他翻到第二页。
“无邪被他三叔坑。一直在找三叔。找不到。找了很多年。很穷。吃不起饭。吃泡面。伙计工资发不出来。”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把本子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写着字,密密匝匝的,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画了线,有的地方打了问号。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重,笔划粗了一圈:“不管你是谁,不管别人怎么写你,不管你应该成为谁,你现在是我男朋友。”
他握着本子的手慢慢放下来,本子合上了,封面朝上,黑色硬壳,上面印着谢微言公司的logo。
他站在书桌前面,没动。
九门是盗墓家族。
无邪被他三叔坑。很穷。吃泡面。
这些字在脑子里转,转得他有点晕。
他想起小时候三叔带他去吃肯德基,把鸡腿都留给他。
想起三叔把他绑在树上,自己偷溜出去,不带他。
想起三叔打他手心,鸡毛掸子抽在掌心上,火辣辣地疼。
想起三叔帮他填高考志愿,说“建筑好,以后好找工作”。
想起三叔那个人看着他,他以为那是看晚辈的眼神,现在不确定了。
他把本子放回原处,把书摞回本子上面,把文件袋放回书堆旁边。
他的动作一开始很快,手指发抖,把本子放歪了,又拿起来重新放。
放完了退后一步,看着桌面。
书是歪的,文件袋的角度也和原来不一样了。
他伸手帮书摆正,把文件袋转了一个角度,又看了一眼,实在想不起来原来是什么样了,转身出了书房。
他下楼,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没开,客厅很安静。
他看着茶几上的小灵通,看着她昨晚吃酥饼掉在茶几上的碎屑还没擦,看着沙发上的抱枕没摆整齐,一个歪着,一个倒着。
他伸出手把抱枕摆正,手还是抖的。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在灶台上,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锅,锅盖盖着,刚才煮的粥已经煮好了,他还没吃。
还有他给姐姐炖的牛奶燕窝。
他拿起拖把,把客厅又拖了一遍。
拖完了地板还在滴着水,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水渍,觉得自己不应该看到那几页纸,那些事不该是他看的。
九门是盗墓家族——他家里是倒腾文物的,这个他从小就知道。
二叔三叔做的事是正规买卖吗?他现在说不准了。
他被三叔坑——三叔坑他什么了?
读书的时候要说坑他只有三叔骗他的压岁钱,这件事他以前没深想过是不是还有其他坑,现在他不得不多想一些。
他很穷,吃泡面——他现在不穷,住的地方有肉有菜,但他花的钱是姐姐给的,他自己什么钱都没有。
如果有一天他只有自己了,他能活成什么样?
谢微言醒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她先摸了一下旁边,没人,床单是凉的,人已经起了很久了。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楼下没有声音,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又翻回去了。
无邪上楼来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谢微言已经醒了还躺着,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到枕头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翘起来,又试了一下,这次翘起来了,但眼睛没跟着弯。
“姐姐,起来吃饭了。”
“不想起。”谢微言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
她这几天一直在纠结那些事,没有好好休息,现在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在被子里。
“早饭做好了,粥,鸡蛋饼,还调了个黄瓜,又给你炖了一盅牛奶燕窝。”无邪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来。
“不想吃。”
“不吃早饭胃会疼。”
“不饿。”
无邪看着她,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床,说话声音软塌塌的,像个在跟大人闹脾气的小孩。
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开,露出她的脸。
她闭着眼睛,睫毛不动,呼吸很轻。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又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她没动,睫毛还是没动。
“姐姐。”
“嗯。”
“起来吃饭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谢微言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里还带着困意的水汽,又闭上了。
无邪看着她的表情又亲了她一下。
她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就没再推了。
他亲完站起来,“我去把粥热一下,你洗漱好了下来。”
他下楼了。
谢微言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睁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穿上拖鞋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换了家居服下楼,无邪已经把粥热好了,牛奶燕窝也盛出来了,鸡蛋饼重新煎了一块,凉拌黄瓜用碟子装着。
她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在喝粥没说话,无邪也没说话,但他吃得比平时少,粥喝了半碗,鸡蛋饼没吃完。
谢微言吃完早饭去楼上换衣服,无邪在厨房收拾碗筷。
洗完了擦干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还是没开,他坐着发愣。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上楼了。
不是回卧室,是往书房的方向走。
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住了。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下了楼又站住了,院子里的花还没浇完。
他走到院子里,拿起水壶,把剩下的花浇了。
谢微言在楼上换了衣服,下楼没看到无邪。
客厅没有,厨房没有。
她推开门,看到他在院子里,蹲在花圃前面,手里拿着水壶,对着花圃发呆。
水壶里的水早就流完了,他还举着。
“无邪。”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有点不一样说不清是什么,好像是确认了什么,又松了一口气。
“姐姐。”他把水壶放下,走过来抱住她。
抱得很紧,手臂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里。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了?”她说。
“没事。”
“你松开,我喘不过气了。”他松了一点,没全松。
他的脸还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姐姐。”
“嗯。”
“我们不会分手的,对吧?”
谢微言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们说好要订婚的,不会变吧。”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你想说什么?”谢微言问。
无邪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不安,有忐忑,还有一种“如果你说不我也会当你没说但我还是会不安”的那种东西。
“我看到你书桌上的东西了。那个本子,你写的那些东西。”
谢微言的心沉了一下。
“九门,盗墓家族。我被三叔坑,我以后会吃泡面。”无邪的声音很低,低到快听不清了。
“姐姐,你为什么查这些?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里有问题,不想跟我订婚了?”
谢微言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像平时那样牵她的手,也没有揽她的腰,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一个判决。
“我查那些不是为了跟你分手。”谢微言顿了一下,“我想跟你订婚这件事,跟那些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查?”
谢微言又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微弱的即将熄灭,仿佛这个时候她只要呵一口气,就能让他再也亮不起来。但他不自觉的颤抖着,没有做好迎接摧残的准备。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在一起。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握紧了,也有点微微发抖。
“你家里的事情,我迟早要了解。不是因为我不想跟你订婚,是因为我想跟你订婚,所以才要了解。”
谢微言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语气压得很平,说得不急不慢。
“你三叔是你三叔,他是你三叔,我见过他一次,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但我不会因为看他不对就不跟你订婚,你是你。你以后不会吃泡面,你会做油焖大虾。”
无邪的眉头皱着,没松开,仍用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看着她。
谢微言看着他,用另一只手把他的眉头按平了。
“你以后不会吃泡面。有我在,你吃不上泡面。”
她说完这句话,无邪的眉毛松开了,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上了。
他握紧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这次抱得没那么紧了。
“那你不会跟我分手吧。”他说。
“不分手。”
“说好了?”
“说好了。”
无邪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很安静,月季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被水浇过的花瓣上,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谢微言拍了拍他的背,他就那么抱着她,不撒手。
她也就让他抱着,没推开。
她想,有些事隐瞒不是个好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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