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小花
谢微言没有注意到无邪的异样,她松开无邪的手,拿起茶几上的协议又翻了一遍,把它放回了文件袋里。
厨房里排骨炖好了,谢微言关了火,把菜端上桌。
无邪从厨房里拿了碗筷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电视开着,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中规中矩。
现在的电视节目非常少,远没有后世的五花八门,但是偶尔看一下港片,谢微言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可惜就是她的时间比较少。
谢微言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无邪碗里,无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他把骨头吐出来,放下筷子,看着谢微言,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刚才说,那个合作公司的负责人叫什么?”
“解雨臣。怎么了?”
无邪没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眉头皱在一起,思索着什么。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解雨臣。”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谢微言也停下动作看着他。
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皱起眉,像是在脑子里拼命翻什么旧东西。
翻了大概有十几秒,他整个人忽然坐直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小花!”他惊诧的喊了一声。
谢微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愣了一下,“什么?”
她不明所以。
“小花!我小时候有个玩伴,就叫解雨臣。他的艺名是解语花,我从小喊他小花。”无邪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那种笑有别于平常开心的笑,反而是带着一点回忆往事的怀念。
“可小花不是女孩子吗?他小时候长得很好看,皮肤很白,说话也秀气,我叫他‘小花妹妹’,我还说等长大了要娶他呢!他怎么会是男孩子呢?这不对啊!他小时候明明扎辫子的,很长的辫子……”
无邪说着说着喃喃起来,他有些难以置信。
他说起小时候这些回忆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
他说他小时候每年过年都会去长沙老宅住,他奶奶是解家表姑娘,和解家九爷是表兄妹,两家关系一向亲近。
解雨臣是解九爷的孙子,比他小一岁,但两个人个子差不多高,过年回长沙经常在一起玩。
解雨臣比较文静,他则调皮一些,经常带他去爬树、放炮仗、捉蟋蟀、买糖葫芦。
谢微言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排骨从筷子上滑落,掉回碗里,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低头去看,眼睛直直地看着无邪。
无邪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说。
他说除夕晚上吃完年夜饭,他就会跑到解家门口等着,等解雨臣出来一起放炮仗。
“他胆子小。每次放炮仗都躲在门后面,捂着耳朵不敢出来。我点着了喊他过来看,他不敢。等放完了才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无邪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笑意,“有一年我拿了个二踢脚,点着了半天没响,我凑过去看,忽然响了,崩了我一脸灰。他从门后面跑出来看我有没有事,跑出来才发现炮仗已经放完了,又缩回去了。”
“他比我小一点,但他文静,我调皮。在巷子里疯跑的都是我,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被我拉着跑两步,跑完了喘半天。他家里管得严,还要跟着师父学戏,不让他爬树不让他翻墙,他就在墙下面站着看我翻,等我翻过去了他在那边说‘你小心点’。”
无邪说着说着,眼神飘远了,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他家里搬去了北京,就再没见过。我那时候还小,过了几年就慢慢忘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谢微言,“你不提这个名字,我都想不起来了。”
无邪还在说,说他记得解雨臣小时候都是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还留长头发,他才一直以为解雨臣是女孩子。
说他离开长沙的时候,两个人还拉过勾,说以后长大了还要一起玩,他还哭闹着说以后长大了要娶她。
谢微言坐在对面,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无邪,眼珠一动不动。
谢微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很安静的、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扩散的、像石子投入湖面的那种炸开。
她手里的筷子慢慢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放下去的那一刻,还是发出了一声脆响。
排骨还在碗里,饭已经凉了。
解雨臣、无邪……
她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有一个念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冒。
她想起第一次在楼外楼听到“无邪”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她想起在雨厅,她听到“无邪”两个字的时候也觉得耳熟,但那时候她以为是重名。
她想起第一次听“解雨臣”三个字,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感觉,她以为是商场上听过的名字。
不是。
都不是。
不是商场上听过的,是更早的——比她来这个世界还要早的。
她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在此刻像水底的淤泥被搅起来了一样,混混沌沌地翻涌,她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不是记得很清楚。
是碎片。
是片段。
是一些在屏幕上划过的东西,当时觉得与自己无关,现在全堵在脑子里。
她胎穿到这里,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四年,上辈子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很多,但有些东西还留着。
比如她上辈子刷过的那些视频,看过的那几集电视剧,偶尔划过的一些片段。
她不是稻米,没看过原著,只看过电视剧和同人视频。
那些内容她以前当消遣看的,从来没往心里去,现在全从脑子里翻涌出来。
无邪、解雨臣、张起灵、黑瞎子、王胖子。
这些名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个接一个,撞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另一世里,有一本很有名的小说,叫《盗墓笔记》,她没看过原著,但架不住那本书太火了,铺天盖地的,躲都躲不掉。
她想起《盗墓笔记》里有个主角叫吴邪,有个主角叫解雨臣,外号叫小花。
她还记得吴邪和张起灵是一对。
她记得弹幕里刷过“瓶邪”两个字,她那时候不知道“瓶邪”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是吴邪和另一个人。
那个人姓什么来着?
张……
张起灵……
无邪和张起灵是一对。
不是她,是另一个人。
她记得解雨臣和黑瞎子也是一对,弹幕里叫他俩“黑花”。
她记得还有一个胖子,弹幕里喊他“胖妈妈”,她当时笑了。
她想起那些同人视频。
那些黑白的、慢放的、配着伤感情歌的视频,标题写着“用我一生换你十年天真无邪”。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挺矫情的。
现在她坐在这里,对面坐着一个叫无邪的人,给她夹排骨,跟她讲小时候的事。
她盯着无邪的脸看。
他的下巴比以前尖了,下颌线更利落了,但那双狗狗眼还是老样子,眼尾微微下垂,看她的时候总是亮晶晶的。
他的手上还有茧,指腹粗粝,那是砌墙、刨木头、握尺子磨出来的。
他刚才说解雨臣小时候害怕放炮仗,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
他是书里的人吗?
他现在坐在她对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灰色运动裤,袖子卷到手肘。
他小臂上有一条疤,是上次砌墙时被砖角划的。
他吃饭的时候会先把不吃的姜丝挑出来放在碟子里,喝汤的时候会先吹一吹再喝。
他有血有肉,有心跳,会笑会难过会吃醋会撒娇,会在机场一把抱起她,会在她掉眼泪的时候慌张地给她擦。
他不是纸片人。
“姐姐?你怎么了?”无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西兰花,正疑惑地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你从北京刚回来,是不是没休息好?”
谢微言摇了摇头。她端起碗想喝汤,发现汤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她放下碗,看着无邪,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玩伴,解雨臣,他家里做什么的?”
“做古董生意的。跟我家里一样。”
无邪夹起那块西兰花,咬了一口,嚼着说,“我奶奶说他家生意做得比我二叔还大,以前在长沙那边,现在在北京很有名。”
他把西兰花咽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小时候不爱说话,跟我玩的时候都是我说话他听着。”
谢微言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无邪看着她,等了几秒,看她没再说什么,也开始继续吃。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
杭州,晴,十八到二十六度。
吃完饭,无邪去洗碗。
谢微言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文件,也没有接电话。
她把茶几上那份宝盛集团的合作协议拿起来,翻开封面,解雨臣三个字印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字迹工整,笔画端正。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它合上,放回了文件袋里。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另一个世界的那些碎片还在往外翻涌着,她试着把它们归拢到一起。
那个世界里的无邪是开古董店的,会遇上很多奇怪的事,会认识很多人。
解雨臣九门解家当家,也是唱戏的,还会用蝴蝶刀。
还有一个人,姓张,叫张起灵。她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书里没有她,无邪最后不是和她在一起。
是和那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的,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她能感觉到。
她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无邪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水龙头开着,碗碟轻碰,叮叮当当的。
他正低头刷锅,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截。
他哼了一句什么歌,声音很小,听不清旋律,但他的肩膀随着节奏微微晃着。
她胎穿到这个世界二十四年了,这个世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不是一本书。
她有爸妈,有爷爷奶奶,有外公外婆,有舅舅,有无邪,有自己的公司,有穿在手上的戒指。
这些都是真实的。
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东西,什么《盗墓笔记》,什么瓶邪黑花,什么胖子,那些是别人写的,是用文字构建出来的故事。
而这个世界里的人,是活生生的,是她认识的、接触的、生活在一起的。
无邪不是书里的人,书里的吴邪是纸上的字,她面前的这个人是会动的、会说话的、会在她睡着的时候,紧紧抱着她的。
无邪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睁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他的手指在她胳膊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哄她睡觉。
她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洁精的柠檬味,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姐姐。”
“嗯。”谢微言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鼻梁很高,睫毛微微翘着。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从他鬓角一直摸到下巴。
皮肤不糙,但也不像以前那么光滑了,摸起来有一点点粗粝的质地。
“姐姐?”
无邪被她摸得耳朵红了,但没有躲,执着的问,“你怎么突然对小花的家世这么感兴趣?”
“没什么。”谢微言顿了一下,“就是觉得这世界挺小的。”
无邪笑了一下,“是挺小的。小时候一起放炮仗的玩伴,现在又碰上了。不过他肯定认不出我了,我都长这么大了。”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起头,“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他是女孩子。”
谢微言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她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也回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一早,无邪开车去了东阳。
走的时候谢微言还在睡,他没叫她,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
旁边放了她爱吃的桂花糕,用保鲜袋装好了,袋口系了一个蝴蝶结。
谢微言醒来的时候看到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姐姐,我去东阳了,周日回来。桂花糕在床头。冰箱里有刚买的牛肉、虾和青菜。记得吃饭。”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她把桂花糕拆开,咬了一口。
太甜了,她不爱吃甜的,但无邪每次买的都是同一家。
她吃了一块,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了床头柜上。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小灵通,翻了翻通讯录,看到“陈助理”三个字,拨了过去。
“帮我查一下宝盛集团,特别是创始人那边,背景、主要业务、长沙那边的关联公司,能查到的都查一下。”她停了一下,“还有,查一下解家现在在北京的发展情况,和他们家的发家历史。”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问,“谢总,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就是想了解清楚。”
挂了电话,她把小灵通放在枕头旁边,捏着那个装桂花糕的保鲜袋。
袋口那个蝴蝶结是无邪系的,系得不太好,左边翅膀比右边大了一点。
她把蝴蝶结拆了,又重新系好,放在床头柜上后,才站起来去洗漱了。
她站在洗脸池前,挤牙膏,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有点凌乱,穿着家居服,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
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继续刷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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