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处的眼睛

周四的午后阳光有些懒散，林晓正专注的敲击着键盘修改着方案。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是前台Lucy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甜美。

　　“(林晓，有人找你，)”Lucy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现在正在二号会议室。)”

　　“(谁？)”

　　林晓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她说自己姓苏，是你的朋友。)”

　　苏。

　　这个姓氏在林晓的脑海中快速旋转，却没有搜寻到任何一个能够对上号的亲密友人。

　　她带着满腹的疑云，还是起身走向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陌生的女人端坐在里面，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那个女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米色风衣，一头长发被优雅的挽成了发髻。

　　当她抬起头看向林晓的时候，那眼神锐利得就像一把手术刀，仿佛在精准的评估着什么。

　　“(林小姐？)”

　　女人主动站起身，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我是苏雨薇。)”

　　这个名字像电流一样窜过林晓的四肢百骸，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与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身影瞬间重合了。

　　她就是笔记本里那些未尽话语的主人。

　　林晓伸出手与她交握，对方的手掌干燥而微凉，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距离感。

　　“(苏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泄露一丝一毫内心的波澜。

　　“(想和你聊聊，)”苏雨薇的微笑很标准，但那笑意却像冬日的阳光一样没有温度，“(关于顾怀渊。)”

　　林晓的心猛的一沉。

　　她不动声色的关好了会议室的门，然后在苏雨薇的对面坐了下来。

　　安静的会议室里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微弱声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懒散的洒进来，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投射出一条条斑驳的光影。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林晓开口说道，“(您和顾总之间……)”

　　“(我以前也在市场部工作，)”苏雨薇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烟盒，随即又放了回去。

　　“(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和怀渊分在同一个项目组里。)”

　　她称呼顾怀渊为怀渊，那个称呼自然而流畅，像是已经在唇齿间叫过了无数次。

　　林晓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张照片上两个人亲昵相拥的姿势，还有笔记本上那些充满爱意的字迹。

　　“(所以您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林晓再次开口询问，语气依旧维持着客气疏离。

　　苏雨薇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她，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我想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离顾怀渊远一点。)”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被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花。

　　林晓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为什么？)”

　　“(为了你好，)”苏雨薇的声音压得很低，“(怀渊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的家庭他的责任还有他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去，你卷进来只会遍体鳞伤。)”

　　她的话听起来很诚恳，但林晓却敏锐的捕捉到了更多隐藏的信息。

　　这不是依赖于那种特殊的能力，而是纯粹出于一个女人的直觉。

　　苏雨薇的话语里夹杂着嫉妒，警告，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欲。

　　“(谢谢您的提醒，)”林晓一字一顿的慢慢说道，“(不过我和顾总之间，真的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

　　苏雨薇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

　　“(我当年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但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事情的发生根本不是你能够控制的，尤其是当他对你表现出特别关注的时候。)”

　　林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选择了沉默。

　　“(你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吗？)”

　　苏……雨薇突然转过头来问道。

　　林晓轻轻摇了摇头。

　　“(是顾氏集团的创始人，)”苏雨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怀渊是他的独子，从小就是被当做整个集团的接班人来培养的，他的人生不能犯错不能有弱点，更不能……有不合时宜的感情。)”

　　她再次将目光锁定在林晓的脸上。

　　“(尤其是和公司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员工。)”

　　这些话像一根根尖锐的针，狠狠的扎进了林晓的心里。

　　她想起了陆子谦曾经提过的“家庭背景特殊”，也想起了顾怀渊那近乎苛刻的自律，还有他总是有意无意保持的距离感。

　　“(那您和他……)”

　　林晓的话没有问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苏雨薇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我曾经天真的以为我们之间会有可能，)”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后来我才终于明白，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的世界里有太多的规则和束缚，有太多双眼睛在无时无刻的盯着他。)”

　　她缓缓的站起身来。

　　“(我今天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吓唬你，我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给你一个最真诚的忠告，保护好你自己。)”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还有，小心赵媛，那个女人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门开了，然后又重重的关上。

　　苏雨薇就这么走了。

　　林晓一个人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身体一动也没动。

　　下午剩下的工作时间里，林晓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雨薇说的那些话。

　　她的大脑就像是在玩一局复杂的拼图游戏，把所有新得到的信息和旧有的线索全部拼凑在了一起。

　　顾怀渊是顾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所以他身上背负着巨大的家庭压力，必须遵守着严苛的标准，根本没有自由可言。

　　苏雨薇曾经和他有过一段亲密的关系，所以才会留下那张合影，那个笔记本，还有那些戛然而止的未完成的句子。

　　赵媛是一个需要小心提防的角色，所以才会在茶水间里听到那些刻意的算计，感受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意。

　　这些零碎的片段最终拼凑出了一副令人窒息的复杂画面。

　　顾怀渊生活在一个由规则和期待构筑的牢笼里，他不能拥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私人感情。

　　苏雨薇是他过去的一次大胆尝试，但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了。

　　而现在，他对她表现出的那份特别关心，很有可能会给她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林晓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她曾经天真的以为，顾怀渊的关心最多只是让她感到一些困惑而已。

　　直到现在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背后可能隐藏着真正无法估量的巨大风险。

　　快下班的时候，她收到了顾怀渊发来的一封新邮件，内容是关于明天会议的一些准备工作。

　　邮件的最后有一句简单的问候。

　　“(今天按时下班了吗？)”

　　这句再简单不过的关心，此刻落在林晓的眼里，却让她生出了无比复杂的心情。

　　她动了动手指，很快回复道。

　　“(正准备走了，顾总也早点休息。)”

　　邮件发送成功后，她依旧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的意思。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头顶的灯光也一盏接着一盏的熄灭，最后只剩下她这片小小的区域还亮着。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苏雨薇的眼神，那种混合着警告和悲哀的复杂眼神。

　　那个女人到底都经历过什么？

　　她当年又为什么要选择离开？

　　她和顾怀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暂时还找不到任何清晰的答案，但林晓以经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必须要更加的小心谨慎。

　　离开公司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林晓一个人慢慢的走向地铁站，脑子里还在不停的回想着苏雨薇说的那些话。

　　在走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她差点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抱歉。)”

　　她下意识的抬头道歉，下一秒却直接愣住了。

　　竟然是顾怀渊。

　　他正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购物袋。

　　“(林晓？)”

　　他看起来也有些意外。

　　“(顾总，)”林晓开口说道，“(真巧啊。)”

　　顾怀渊轻轻的点了点头。

　　“(出来买点东西，)”他看了一眼她，然后问道，“(你刚下班？)”

　　“(嗯。)”

　　林晓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购物袋上，里面装着速食面，咖啡，还有一些水果。

　　这些东西都很简单，就像一个独居男人的日常采购。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再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街边的路灯下，顾怀渊的脸一半隐在光明里一半藏在黑暗里，看起来比白天的时候要柔和一些。

　　“(吃饭了吗？)”

　　顾怀渊率先打破了沉默。

　　林晓摇了摇头。

　　“(一起？)”他主动发出了邀请，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前面有家面馆的味道还不错。)”

　　林晓的心里有些犹豫。

　　苏雨薇的警告还言犹在耳，不停的在她的脑海里回响。

　　但当她抬头看向顾怀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最终还是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好。)”

　　面馆的店面很小，里面只摆放了五六张桌子。

　　面馆的老板显然是认识顾怀渊的，笑着和他打招呼。

　　“(顾先生来了？还是老样子？)”

　　“(两份。)”

　　顾怀渊言简意赅的说道。

　　他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灯光影，窗内是温暖柔和的灯光。

　　“(您经常来这里吗？)”

　　林晓主动找着话题。

　　“(加班晚了的时候会过来，)”顾怀渊回答说，“(这里简单，也干净。)”

　　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味道很家常，但是用料却很实在。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但气氛却并不显得尴尬。

　　就像两个辛苦工作了一天的普通人，再安静的享受着一顿简单的晚餐，并不需要刻意的去寻找话题。

　　快要吃完的时候，顾怀渊突然开口问道。

　　“(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林晓回答说，她没有主动提及苏雨薇来找过她的事情。

　　顾怀渊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晓清晰的“听”到了他心里那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总是在克制着什么。

　　付账的时候林晓坚持要AA，顾怀渊却摇了摇头。

　　“(我请你。)”

　　走出面馆的时候，晚上的风吹在身上很凉。

　　“(我送你回去吧。)”

　　顾怀渊开口说道。

　　“(不用了顾总，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顾怀渊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们并肩走向地铁站，两个人的脚步都放得很慢，像是想要故意的延长这段短暂的路程。

　　“(顾总，)”林晓突然开口问道，“(您觉得工作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问的很突然。

　　顾怀渊转头看了她一眼。

　　“(重要，)”他缓缓的说道，“(但不应该是全部。)”

　　“(那什么才应该是全部呢？)”

　　顾怀渊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地铁站入口的灯光已经越来越近了。

　　“(平衡，)”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工作与生活，责任与自我，还有那些现实和无法触及的理想，我们都在寻找一个平衡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哲学。

　　但林晓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这是一个一直再努力寻找平衡，但可能还始终没有找到的人。

　　地铁站很快就到了。

　　林晓刷卡进了站。

　　“(路上小心。)”

　　顾怀渊站在闸机外面嘱咐道。

　　“(顾总也是，)”林晓回答说，“(谢谢您的面。)”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怀渊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的身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的挺拔而孤独。

　　回到家以后，林晓把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没有开灯。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苏雨薇那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语，和顾怀渊在街角的那场意外偶遇，那家简朴温暖的小面馆，还有地铁站门口那段意味深长的对话。

　　她的大脑正飞速的整理着这些纷乱复杂的信息。

　　苏雨薇说，离顾怀渊远一点，他的世界太复杂，你如果陷进去只会受到伤害。

　　顾怀渊却说，工作很重要，但不应该是人生的全部，人生需要寻找的是一个平衡点。

　　那她自己呢？

　　她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林晓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学钢琴的经历，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但妈妈说学了对以后有好处。

　　她硬着头皮坚持了整整五年，直到顺利的考过了八级，然后就再也没有碰过家里的那台钢琴。

　　那些枯燥乏味的年岁里，她虽然学会了一门技能，但也同时学会了如何压抑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

　　而现在，她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

　　是应该听从过来人的警告，从现在开始就和他保持安全的距离，还是应该跟随自己内心的感觉，继续勇敢的探索下去？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璀璨的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银河。

　　每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背后，可能都有一个和她一样正在面临着艰难选择的人。

　　林晓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前。

　　她看见对面楼里，一个年轻的妈妈正在陪着孩子写作业，隔壁的阳台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悠闲的给花浇水。

　　楼下的便利店里，店员正不厌其烦的整理着货架。

　　这些都是最平凡的生活，和那些最平凡的选择。

　　但她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开始变得不再平凡了。

　　她拥有了可以读心的特殊能力，她无意中发现了自己上司深藏的秘密，她还被他过去的恋人找上门来发出了警告。

　　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假装所有的一切都如常了。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的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消息。

　　“(晓晓，这个周末几点到家？妈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汤。)”

　　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让林晓的眼睛瞬间就热了。

　　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复杂，家永远是她最简单温暖的港湾，亲人的爱永远是那么的直接而纯粹。

　　她动动手指回复道。

　　“(中午到家，我好想喝汤了。)”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因为苏雨薇的警告就立刻退缩，但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就贸然前进。

　　她会继续保持着敏锐的观察，维持着安全的距离，但同时也会保持着自己内心的那份真实。

　　对工作保持真实，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好每一件事情。

　　对顾怀渊保持真实，尊重他给予自己的关心，但不过分的去解读。

　　对自己保持真实，她承认自己此刻的困惑，也承认内心的那份害怕，但同时也承认那份无法忽视的好奇和心动。

　　这很难，就像走在一条悬于深渊之上的钢丝，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但她愿意去尝试。

　　因为苏雨薇的警告里，其实还透露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那就是顾怀渊对她是有着特别关注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份来之不易的关注就值得她去认真的对待，而不是简单粗暴的选择逃避。

　　至于风险……人生中的哪一个选择又会没有风险呢？

　　一直留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有停滞不前的风险，勇敢的走出去也有可能会受伤的风险。

　　林晓最终选择走出去，但她的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关上窗户，洗漱，然后准备睡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想起了在面馆里顾怀渊说“平衡”那两个字时的表情。

　　在那个瞬间，他不是高高在上的顾总，只是一个再认真思考人生的普通人。

　　也许这就是她应该去看到的东西，不仅仅是他的身份和他的过去，更应该是他这个人本身。

　　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声音。

　　在这个不眠不休的繁华都市里，每个人都在努力的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个平衡点。

　　林晓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不再刻意的去抗拒那些轻轻飘进耳朵里的声音。

　　楼下夫妻之间的低声交谈，街上晚归路人的匆忙脚步声，远处工地上偶尔传来的机械轰鸣声。

　　这些声音共同组成了这个城市生活的背景音。

　　而她，正在努力的学习着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段旋律。

　　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有必须要完成的工作，有需要去面对的选择，还有等待她去解开的谜题。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带着那份清醒，带着那份勇气，还带着那份刚刚在她心里萌芽的决心。

　　黑暗温柔的包裹着她，这一次，她睡得格外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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