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妙娘的腿

袁松把租房的事办得利索。

城南柳树胡同，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说话得冲她喊，但人和气，租金也公道。

袁松提前去收拾了两回。

地面扫干净了，墙角的蜘蛛网清了，窗户纸换了新的，灶台也重新抹了一遍。

他还从铁匠铺拿了几个铁钩子，钉在墙上，方便挂东西。

做完这些，他盘算着日子。

妙娘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用拐了，虽然还有点瘸，但姜老太太说了，再扎几次针，很快，腿脚跟正常人一样。

搬家的事，他想趁着年前办了。

一来，白柔锦那边等了太久，他心里过意不去。

想要娶白柔锦的心，越来越着急。

二来，妙娘住在袁家，日子久了，左邻右舍的闲话越来越多。

什么“和离了还住一块儿”，什么“前妻赖着不走”，什么“新人旧人一锅炖”，说什么的都有，难听得很。

所以这事得赶紧办。

腊月初三，袁松回家，打算跟妙娘把搬家的事说定。

推开院门，他娘正在灶房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梅见他回来，指了指妙娘的屋子：“哥，妙娘姐等你半天了。”

袁松“嗯”了一声，往妙娘住的那间屋走。

走到门口，他敲了敲门框。

“妙娘，忙着没？”

里面传来妙娘的声音：“进来吧。”

袁松推门进去。

妙娘坐在桌边，正低头绣一块帕子。

这几个月，她靠绣活挣了点钱，

袁松在凳子上坐下，搓了搓手。

“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妙娘手上的针没停，低着头：“你说。”

“我帮你租好了柳树胡同那边的房子，也帮你收拾好了。我想着，趁年前把你搬过去，你看行不行？”

针尖扎进布面，顿了一下。

妙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行啊。你定日子就行。”

袁松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要是觉得急，可以缓几天——”

“不急。”妙娘把线咬断，语气很平，“腿都好了，没道理还赖在你家。你去跟白柔锦说一声，让她也放心。”

袁松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

他站起来，又想到什么：“姜老太太那边的针还要扎吗？”

“扎，还剩几次。我自己去找她就行，不用你操心。”

“行，那……搬家的时候我找辆驴车，把你的东西拉过去。”

“好。”

袁松走出屋子，觉得这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总算要了结了。

腊月初五，姜老太太和白柔锦照例来给妙娘扎针。

老太太把银针一根根扎进妙娘的腿上，手法又快又准。

妙娘的小腿肌肉比三个月前饱满了不少，按上去有弹性了，不再是以前那种软塌塌的样子。

“站起来走两步。”

妙娘扶着桌沿站起来，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步子稍微有点不均匀，但已经看不出明显的跛。

姜老太太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再扎两回，这腿就算彻底好了。”

妙娘蹲下去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

“姜奶奶，我能跑吗？”

“跑？”姜老太太瞥了她一眼，“你急什么？先把路走稳了再说。”

妙娘笑了笑，没再问。

白柔锦帮她按摩了约有半个时辰，手法又轻又稳，从膝盖往下，一寸一寸地揉，不敢用太大力，怕伤了那些刚长出来的筋脉。

她的手指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妙娘的腿上按着、揉着、推着。

妙娘一直不说话。

以往白柔锦帮她按摩的时候，她总要说“多谢”，今天只是悄悄地打量着白柔锦。

她打量着那张脸。

白嫩嫩的，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又滑又润，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光，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可那皮肤自己就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从脸颊漫到耳根，从耳根漫到脖子，跟三月的桃花瓣儿似的，薄薄的，嫩嫩的。

她的眉毛弯弯的，细细的，跟两片柳叶儿贴在额上似的，不用描就有形状。

眼睛亮晶晶的，黑葡萄似的，里头映着灯光，又清又亮。

鼻子挺秀，鼻尖小巧，嘴唇红润润的，微微嘟着，跟熟透的樱桃似的，又娇又嫩。

她打量着那身段。

白柔锦弯着腰，春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嫩的脖子，脖子细细长长的，喉部平滑光洁，锁骨弯弯的。

胸脯鼓鼓囊囊的，把春衫撑得满满的，领口那儿绷出两道弧线，随着她按摩的动作轻轻晃着，跟里头藏了两只兔子似的。

妙娘看着看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想起自己，想起那瘫了的腿，那没有血色的脸。

她跟白柔锦一比，就跟枯萎的花跟盛开的花似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她忽然有点羡慕，又有点嫉妒，又有点说不清的酸。

她叹了口气，可白柔锦听见了。

“怎么了？疼吗？”白柔锦停下来，看着她，那眼睛亮亮的，带着关切。

妙娘摇摇头，没说话。

她又低下头，看着白柔锦的手。那手白嫩嫩的，手指细细长长的，在她腿上按着，揉着，又轻又软。

她忽然想，要是她是男人，也会喜欢这样的女人吧。好看，能干，心又好，谁不喜欢呢？

姜老太太和白柔锦走后，妙娘把门关上，站在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

她使劲跺了两下。

不疼。

真的不疼了。

腊月初七。

搬家的头一天。

袁松一大早去驴车行雇了辆车，又跑到柳树胡同把院门打开通通风。

回来的路上，他在街上买了两斤猪肉、一条鱼，打算晚上做顿好的，算是给妙娘饯行。

他到家的时候，正午刚过。

院子里很安静。他娘在灶房择菜，小梅在百草铺子里帮白柔锦干活去了。

袁松把猪肉和鱼放到灶房，擦了把脸，往妙娘屋里走。

走到廊下，他听见屋里“砰”的一声闷响。

袁松心里一紧，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推开门。

妙娘趴在地上。

脸贴着地面，身子蜷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抱着左腿，指头掐得发白。她的嘴咬着袖子，没喊出声，但脸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妙娘！”

袁松扑过去，蹲下来扶她。

手刚碰到她的左腿，妙娘浑身一抖，闷哼了一声。

“别碰……别碰那儿……”

袁松的手缩回来，看了一眼她的左腿。

小腿中段，肿起来了。

肿得很快，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鼓。

“怎么摔的？”

妙娘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够柜子上面那个包袱，踩凳子上了……凳子翻了，我就……”

袁松扭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方凳倒在地上，旁边散落着一个布包袱，里头几件衣裳撒了一地。

柜子顶上确实高，妙娘个子不高，踩凳子才够得着。

“你干嘛不等我回来再弄！”

妙娘没答话，额头上的汗一直往下淌。

袁松没再废话，把她扶起来，躺到床上。

“娘！我去请姜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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