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将军令
这些话,程煜其实刚才在路上就已经跟武家英讲过一遍了,当时武家英就问过程煜信不信,程煜也回答了不信。
可现在再听一遍,武家英依旧还是表现出强烈的兴趣,这说明他不信所谓偶染风寒不得不暂住白云庵,甚至也不信程煜说的那些话。
这就愈发明显了,武家英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如果他对程煜不坏有别样的目的,程煜怎么说,他就应当怎么信,根本不存在不相信程煜的基础。
“我哪块晓得啊,巧不巧的也都是那个裴百户一家之言。我刚才就跟英杰兄讲过,我信他个鬼,可这种事,我总归么得办法求证,也只能当真的听了。对我而言,要确认的无非是他们到底是不是冲到我来的,虽然我本人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总也经不住有人硬要查我。所以当我确认了他们的目标绝不是我,也就放心了。至于南镇抚司要做什么事,本也无需跟我打招呼,我一个总旗在人家眼里头,算得了什么?”
武家英和武家功对视一眼,武家功端起酒杯,稍加思索却又放下:“我听城门那边讲,你一直到今早开城门才回来?”
“哪个讲不是滴呢?那个百户把我打发了,可我总不能就这么信了他们的话吧,至少那个时候我还么得办法确认他们是不是冲到我来的。
于是我假作离开,但是走了不远,把马拴在路旁的小树林里头,又返回去,想看看白云庵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我是想,如果他们是冲到我来的,我既然都已经找到了那边了,他们肯定会心生警觉,不可能在我离开之后就熄灯休息吧,肯定也要防到我潜入白云庵。
毕竟我们锦衣卫,哪怕是个校尉也是翻墙越户不在话下。所以我确认身后么得人跟到,就又回到了白云庵。绕到后院,我翻墙而入。后院的姑子早就歇下了,客厢房里头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我观察了一阵子,确定前院么得人看守,就又去了前院,这才看到前院有一间房间里,还有灯光。等我摸过去一看,房间里影影绰绰三个人影,但却么得人讲话。
一直等到四更天,房间里头传出呻吟声,然后就看到一个小旗端到个铜盆出来,在缸里打了些水又进去了。七七八八听到几声低声交谈,但实在是听不清楚,不久之后房间里头又安静了下来。
根据动静判断,似乎是真有个人生着病,其他人是在照顾他,所以房间里应该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
我一直守到寅末,房间里都没有更多的动静,眼看天边已经有些微微泛白,我想不能再待下去了,回头鸡鸣五更,就算那间房里的人不出来,后院的姑子估计也该起床了,只能就此离开。
好在那些人基本上没有交流,看起来的确只是路过的样子,我准备明天把这件事上报到百户所那边去,看看他们是怎么个想法。”
武家功不再追问,武家英却是皱着眉,筷子上夹着菜,停在半空:“煜之,我发现你心是大,不管怎么样,你这块突然出现了一个南镇抚司的千户——就当是千户吧,不可能更低了——你不说赶快把情况上报到百户所去,还能悠哉游哉的坐在这块跟我们吃酒,说什么明天再上报。”
“我今天要是上报的话,报什么呢?连庵里头那个所谓上级到底是千户还是南镇抚使亲临都没搞清楚,难不成要让百户亲自来跟他们直面啊?那我不得被罗百户骂死。我是打算今天吃完这顿酒,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一早我就再去一趟白云庵,再刺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搞清楚那个裴百户口中的上级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这样上报起来也好言之有物。”
“人家用军机打发你走了,你再跑去刺探,就不怕对方翻脸啊?”
“我好心给他们送点儿吃喝过去,他们再跟我翻脸,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他们之所以会暴露,不就是因为昨天派人进程采买嘛,想来买的那点儿东西,两天肯定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我这时候给他们送点儿吃喝过去,只能说明我顾念同袍之情。真要翻脸我也不怕他们,总归是他们坏了规矩在先,一个南镇抚司的小旗无端端的出现在我的地头,知会都没有知会一声,公函更是没见到,我没找他们要说法已经很宽厚了。这要是他们敢翻脸,我也不怕给点儿教训给他们吃吃。”
武家英笑着摇头:“你也是胆大,你就不怕那里头生病的真的是南镇抚使,哪怕南镇抚司再如何势弱,你跟人家一个镇抚使动了手,那也是天大的罪过。”
“我又不知道他是镇抚使,他自己又不肯亮明身份。不知者无罪嘛。”
程煜摆摆手,端起酒杯:“来来来,吃酒吃酒,不讲这些不搭界的事情,总之这件事我自有计较,你们不要烦这件事。”
武氏兄弟俩也知道不能问的太急,这事儿问多了,必然会引起程煜的怀疑。
“英杰也是担心你,你有计较就好,反正多加点儿小心总没错。你们锦衣卫内部,本来就复杂的很。”
武家功也端起杯子,跟程煜碰了碰,用眼神示意武家英,武家英这才微微叹了口气,也端起了酒杯。
但武家英终究是记挂着此事,三人喝了几杯酒之后,他忍不住又问:“刚才在路上你怎么没跟我讲你后来又返回头的事情?”
“我以为你能猜到呢。”程煜满不在乎的吃着菜。
“当时我不是讲了嘛,我大概齐确认了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也不是塔城,但是我总不可能是因为那个裴百户跟我一番话就能确认吧,所以我认为你应该料到我肯定会再暗中潜入进去,得到了更多的信息。哪个知道你居然没想到这一层啊。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我看你那书,也不知道读到哪块去了,这么简单的分析都做不到。”
武家英讷讷无言,只是微微撇眼,望向程煜的眼神中颇有深意。
“而且,当时不是又聊到功祥兄的事情了嘛?”
武家功急忙问道:“你们在我后背又嚼我什么舌头啦?”
程煜哈哈一笑,指了指武家英:“问你的好族弟。”
武家功圆瞪二目望着武家英,武家英愈显得讪讪:“没讲你什么,哪个在你背后嚼舌根子啊?”
“你少跟我来这套,你要是没嚼蛆,难道是煜之扯谎啊?你快点儿老实交代。”
眼看武家功都要拍案而起了,武家英无奈,只得说道:“你才嚼蛆呢,我就是跟煜之讲了一下你为何对樱桃情有独钟的事情。”
武家功愣了愣,程煜却是一脸促狭笑意:“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是,我就是想压英杰一头,怎么了!”
看着武家功那强努的模样,程煜愈发觉得好笑:“但还有另外一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武家功顿时急了,指着武家英怒道:“你这张嘴哦,什么吊话都往外头讲还是滴啊,老子分明叮嘱过你不要外传这件事的!”
武家英也很是无奈,摊开手说:“真不是我讲的,是煜之自己领会的。我只是讲了你那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煜之就笑个不停,然后将说绿肥红瘦,还说你书没读过几本,却想要学人吟诗。然后我才讲我早晨跟你聊到这件事的时候也提到过这句,所以你决定放弃了,不再耍那些奇怪的手段,今晚非要如愿不可。”
程煜赶忙摆手:“我可没说功祥兄书没读过几本这种话,我只讲了他这是要吟诗,英杰兄你可不能添油加醋啊。”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还能听不出来啊!”
武家功一拍桌子,怒道:“武家英,你个泼才,你读过的书多你了不起啊,老子堂堂正五品守备将军,你呢?一个七品县官罢了,你读的书多又有什么吊用?你要是真入了翰林院再来跟老子嚼蛆。要不是煜之在这块,我非要撕了你那张嘴不可。”
说说笑笑,又吃了几杯酒,樱桃姑娘也结束了外边的应酬,回到了包厢之中。
姑娘们都回来了,话题也就暂时终止,大家聊得又都是些风花雪月以及调笑之语。
酒至半酣,樱桃姑娘早已依偎在武家功的怀里,她大概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所以今晚侍奉的格外用心。看得出来,武家功对此也是十分满意,无论如何,今晚他定然是要小登科了。
程煜身旁的姑娘拿了一把琵琶过来,弹起了一支铿锵有力的曲子,弹至兴起,那急促的挑弦之音似乎化作鼓点阵阵,让人颇有种上了疆场发兵远征的感觉。
程煜依稀想起,这首曲子在塔城那个程煜的记忆当中,叫做将军令,原本是个至少需要两人以上的合奏曲目,一人敲打扬琴,另一人击鼓合奏,却没想到,这樱桃小馆的姑娘,居然将其改成了琵琶曲,并且还能用急弦模拟击鼓之声,倒是少见。
这里头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思,一时间真给了程煜一种“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受。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或许是樱桃姑娘半歪在武家功的怀里,嘤咛了一声:“将军,妾身听闻,将军早年也是雄姿英发,戍卫边疆,却为何时值壮年便回了塔城?”
声音虽小,但这斗室当中,却是所有人都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武家英脸色微微一变,程煜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而武家功却恍若未觉,似乎并没有听见樱桃姑娘这句呢喃。
程煜心中微微一动,顺着樱桃姑娘的话也问:“是呀,这事的确是一直没听功祥兄细说,只说是升了守备回的塔城。我记得,功祥兄之前是任的凉州卫副守备吧?虽说只是从五品,但在边塞领军,驰骋疆场却是更合功祥兄的性子。尤其是这些年无论是兵部讨伐麓川土司,抑或西北瓦剌屡次进犯我大明,功祥兄回塔城的时候虽说几无战事,但这两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为何没把功祥兄这样战功赫赫的将领召回前线?”
武家功一时被问住了,脸色数番变化,就连怀中的樱桃姑娘都被他推开。
似乎很是为难,前思后想,左右斟酌,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程煜这个问题。
程煜自然也只是当做随口一问,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反倒是端起酒杯,叹道:“算了,这朝堂上的事情,本也说之不清,就好像麓川之役,我虽然只是一个锦衣卫总旗,却也听闻朝中许多大臣都很反对继续征讨,而希望招抚为上,但当今圣上与司礼监掌印却坚持不允。朝堂上尚且乱成这样,我们又能置喙些啥?”
听到程煜这话,武家功仿佛稍稍松了口气,他左右为难犹豫不决的话语,倒是不用说出口了。
“族兄正是因为锋芒太露,招人嫉妒,本是军中少壮派,前途昭昭。可四年前却有人将其从边塞召回,入了五军都督府,并且还是南京的都督府,做了个闲散的经历。族兄心灰意冷,这才自请还乡,族中也使了不少力,总算是争取到了营兵守备一职。虽说无法快意战场,但总算重新掌兵,若是留在南京的五军都督府,恐怕更加郁结难当。煜之啊,倒不是族兄没有跟你细说此事,只是其中牵扯甚多,且他早已身心俱疲,所以才不愿多提。”
樱桃姑娘听了,吓得身子微微哆嗦,赶忙重新钻回武家功的怀中,口中呢喃:“奴家不知,还望大官人勿怪,奴家错了……”
武家功搂住樱桃姑娘,面露黯然之色。
“原来如此,唉,这大明官场,真是积弊多多,也怪我,本就不该提及此事。也罢也罢,不与那朝中之人计较,功祥兄回到塔城,我们兄弟三人饮酒听曲,岂不快哉?那征战之事就让别人去操心,虽说为将当讨贼戍边,但醉卧沙场君莫笑,功祥兄回到家乡本该是可喜可贺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又当如何,至少功祥兄如今依旧满头黑发,毫不可怜。”
程煜再度举杯,只是这屋中的氛围却因此多少有些凝重,不复之前的轻松。
“行了,这曲子别弹了,换个如梦令来听听。”
程煜放下酒杯,打断了那个姑娘的琴声,令她唱个勾栏里更常见的曲子。
姑娘战战兢兢的边弹边唱,武家英身旁的姑娘也配合着舞了起来,可程煜却不免借着饮酒掩面之时,多看了武家功怀中的樱桃两眼。
刚才樱桃突然问出那样的问题,也不知道真是无心,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有意为之,那便是苏含章和裴百户已经把力用在了她身上,而这樱桃姑娘竟然真敢如此操作,也是颇有点胆识了。
无论如何,这樱桃姑娘也未必就如表面那么简单,程煜暗暗留神。
尤其是在她这勾栏小馆当中,本就该弹些唱些风花雪月的婉约词句,可自己身旁那姑娘却奏了一曲将军令,这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有些刻意为之的痕迹。
哪家勾栏小馆,会无端端的弹什么将军令这种曲子呢?这首曲子,最早是唐朝皇家礼乐,多用在犒赏群臣的时候,在这卿卿我我的青楼勾栏当中,显然是显得有些突兀了。
若是这不是有心之举,端的是令人起疑。
可这指向性又过于明显,这几个姑娘是真不怕别有用心的武氏兄弟俩事后追究么?
以武家在这塔城的权势,悄无声息的弄死樱桃小馆几个姑娘,只怕也绝对不会有人追究,甚至短时间内都不会有人发现这几个姑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所以,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程煜不得而知,他总怀疑这里头有苏含章的影响,但又觉得这点小小的试探,不值当这几个姑娘豁出命去。
桌上早已只剩下些残羹冷炙,樱桃姑娘张罗着换了四碟八件的干果下酒,程煜跟武家英又饮了几杯,也就起身离开了樱桃小馆。
外头早已偃旗息鼓,弹琴唱曲基本上到了九点就会转移到各个包厢当中,毕竟还是有着宵禁的规矩在,不能那么堂而皇之的在前厅大肆奏乐。
此刻前厅虽然依旧灯火通明,但却早已换了几个童子摇头晃脑的读着经义,这也是大明宵禁制度下催生出来的不得已的举措,每每到九点,也就是亥初开始,城中就会有卫所军来巡查,勾栏和青楼又不能真的就结束营业,甚至熄灯都不太合适,是以也只能养些童子,日日在前厅诵读经义,欲盖弥彰,但却也是潜规则了。
程煜和武家英出了樱桃小馆,溜在墙边的阴影当中,一前一后朝着巷口走去。
“煜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出了巷口,武家英终究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程煜假作一愣,茫然的看着武家英:“英杰兄此话怎讲?”
武家英伸手指了指前方,说:“吃了半天冷酒,不如前方喝完热汤如何?”
程煜点点头:“也好,弄碗鸭血汤也好。”
两人并肩而行,朝着前方街角的一处馄饨摊走去。
“煜之今日问题似乎特别多?”
面对武家英的试探,程煜哈哈一笑,说:“多么?英杰兄今日问题才叫多吧,我锦衣卫内部的事情,英杰兄似乎特别有兴趣。”
武家英皱眉,心道难道真的是自己问得太多,反倒引起程煜的警觉,让他也不免察觉到点什么?
“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啊,要不是你讲昨日那个小旗是金陵来的,我才懒得多事呢。我大明哪个不晓得,金陵的锦衣卫南镇抚司,掌的就是内部监察,说白了,你们北镇抚司管的全国的官,可他们南镇抚司却是管着你们北镇抚司……”
“说管着也夸张了吧,他们就是担着个内部监察的名而已,并且即便是真的要监察我们北镇抚司,那也是南镇抚司留在京师的那些人主导。金陵那帮人,主打一个养老。英杰兄怕是多虑了。”
“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两人撩帘走进馄饨摊子,程煜吩咐:“来两碗鸭血汤,多加芫荽胡椒。”
两人坐下,武家英继续说:“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但你是我发小的兄弟,我担心你,才多问了几嘴。哪个像你样的心那么大啊,我敢担保,这件事等你明日上报到百户所,那边肯定不会像你一样掉以轻心。”
程煜笑了笑,说:“是与不是的,总也需等我明日早晨再去一趟才敢上报。我也知道,百户所肯定会更重视,但我若是半点准确消息都没有,就只想到上报,你让罗百户怎么看我?我这个总旗总不能是个摆设吧?”
“行行行,你有理。反正我是觉得这件事你要上点儿心,不要不当回事。”
程煜打了个哈欠:“我心里头有数。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啊,今天樱桃姑娘怎么会突然问起功祥兄的事情?你非要说我有点儿在意,我倒是更在意这件事。而且,她一个勾栏小馆,么的事不弹雨霖铃不弹满庭芳,却突然弹什么将军令,这才有些不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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