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相互试探
武家英略感奇怪的看了程煜一眼,也不知心中琢磨些什么,大概是觉得程煜以往从不会问及这些细节吧。
程煜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又问:“讲起来,功祥兄为何如此迷恋樱桃姑娘,这也有段时间了吧,他虽然不可能在茶围上胜出,但真想入闱,难不成樱桃姑娘还敢拒绝不成?总不该是他想帮樱桃姑娘从良,纳了她做外室?”
装的,就像是刚才那只是随口一问,这让武家英也仿佛打消了疑虑。
“那是绝无可能的,族中绝不会同意,更何况族兄那位河东狮,又岂能容的下一名勾栏女子入他家做妾?我那个族兄啊,总有些古怪的念头,我前几日也觉得古怪,追问过,你猜他怎么讲?”
程煜一翻白眼:“我怎么知道?要是知道我还问个屁啊?”
武家英哈哈一笑:“他讲啊,跟我这种文人他比不得能讨姑娘们的欢喜,但是我最近跟芭蕉院的那个纪诗诗打得火热,他想芭蕉院的头牌被我占了,他就要应个景,让樱桃小馆的樱桃自愿委身于他,而不是他以势压人。”
程煜不解:“你自你的诗诗,他找个樱桃能应什么景?”
说完看着武家英脸上那古怪的笑意,猛然明白:“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武家英含笑颔首:“正是。他说樱桃排在芭蕉之前,纵是小馆,也抢在了我的前头。”
程煜顿时无语摇头:“这个功祥兄,他这是要吟诗啊,哈哈,可是他只知这樱桃进士的词,却不知易安词宗的‘应是绿肥红瘦’?这不仅是绿在红前,还你肥他瘦。”
武家英笑得很大声,抚掌道:“正是正是,我今晨也是这般同族兄讲的,他听完顿觉气恼,所以才同我定了今晚樱桃小馆的茶围,说是憋了那么多天,合着连个屁都没憋出来。今晚不装了,非得留在樱桃小馆要了樱桃的身子不可。”
程煜摇头苦笑,直说这武家功真是野猪吃不得细糠,鼻子里再怎么插大葱也装不了个象。
武家英狂笑不止,引的路人纷纷侧目,程煜扯扯他的衣袖,让他还是要注意些仪态。
快要走到樱桃小馆那条巷子的时候,武家英仿佛想起什么似的。
“煜之适才问我怎知你昨夜的行踪,自然是族兄告诉我的。“
程煜偏头:“对对对,我刚才的确是有些奇怪,你昨晚在望月楼,想必一夜雨疏风骤,功祥兄却是回了家的,你今早肯定又是直奔县衙后院,我有点儿奇怪你俩什么时候又见了面。不过一想到功祥兄,就想起他的樱桃姑娘,更加奇怪他这段时间是在搞什么情况,倒是就没在意这件事了。”
武家英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昨夜虽是夜半荒唐,但绝不是什么雨疏风骤,是雨急风也骤……”
程煜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武家英这是在开车,不由得又翻了个白眼:“就你这夜夜笙歌,雨能急得了才怪。”
武家英哈哈笑着,并不觉得被嘲讽,反倒是意味深长的说:“雨若不急,诗诗又岂能死心塌地的痴黏于我?”
程煜懒得跟他继续开车,摆摆手不再抬杠。
武家英觉得无趣,讷讷道:“不扯这些,总之,我昨夜事毕之后,想起今日是族中每月的斋祭之日,我虽是旁支,也跟主家那位博士素无来往,但家父临终唯独吩咐的,便是让我每月斋祭定要回去一趟。于是起了个大早,赶在卯初之前回了祠堂,事毕之后,与族兄一同出门,路上多聊了几句。”
解释的很圆满,但程煜总觉得有些刻意,毕竟如果换做从前,自己那句问话其实就已经有些多余了,他当时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干脆不等武家英回答,就用另一个问题遮掩了过去。
反正他需要的答案,从武家英当时的神态里,已经有了端倪。
有些问题,并不是非得对方回答才行的,一举一动,一时迟疑,乃至一个眼神,其实都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武家英肚子里没有弯弯绕,既然程煜表现出并不是真的要问那个问题,而只是随口一说,那么他就无需特意解释什么。
可是武家英呢?
他先是在话题早已改变之后,有意的说出一句“今晨也是这般同族兄讲的”,他大概是想用此提醒程煜,他是在早上跟武家功见了一面,所以才知道程煜昨晚的行踪。
他或许认为,如果程煜察觉到什么,听到“今晨”二字,必会流露出些许端倪,甚至于就此发问他为何跟武家功会在早晨又见了面。
但程煜并没有上这个钩子,就装作没意识到这一点,反倒是嘲笑武家功装相。
不得已,武家英只得自己硬生生的把话题往这上边引,直接挑明,非得跟程煜解释清楚,他为何跟武家功会在今天早晨见了一面。
程煜对此当然还是有疑问的,既然武家英非要解释,那程煜就顺水搭桥的问了一嘴,给了武家英解释的机会,同时也可以进一步的观察武家这兄弟俩到底有什么图谋。
但程煜很聪明,即便是要给武家英解释的机会,却也没有直不笼统的追问,而是一边调笑,一边把问题抛出。
不知道这样是否会让武家英减少一些戒心,但程煜必须如此,否则,一旦让武家英开始设防,程煜就很难在这位少年得志,十六岁中举的天才面前查到什么线索了。
最终武家英的解释很圆满,这也是在程煜预料之中的,毕竟是十六岁就能中举的天才,他若是留在翰林院,武家愿意捐弃主家旁支的偏见,保不齐他比现在那位国子监司业更有机会入阁。
斋祭这个借口很不错,而且武家英今天肯定是回去参加了的,但他以前每个月的斋祭是否会回去,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倒也给了程煜一个验证的机会,那就是通常这种家族斋祭,都是初一十五,而正好今天的确就是十五,那么也就是说,半个月后程煜就有验证武家英是不是斋祭都会回族中祠堂的机会。
当然,这种验证其实也当不得什么,毕竟像是武家英这种人,若是他的确是带着目的回的塔城,为的就是更方便的监视程煜,今日他说出了他的父亲临终前让他一定要参加族中斋祭这件事,那么他就定然会从此以后,不错过任何一次斋祭。
不管怎样,只是多了一条验证的方式,哪怕这做不得数。
两人走到樱桃小馆的门口,此时各家勾栏小馆的门口也刚刚开始迎客,武家英随手扔过去几张宝钞,门口龟奴自是认得两位,点头哈腰的把二人领了进去。
程煜和武家英都是塔城有身份的人,来勾栏听曲已经是纡尊降贵了,自然不可能与众人一同坐在一楼散台之中,而是直接上了二楼,要了最好的厢房。
吩咐龟奴,去望月楼要了一桌酒席,倒不是瞧不起樱桃小馆的厨子,而是若是早些告知,厨房自然会提前做好准备,但这般临时前来,人家厨子还要应付外头即将前来的诸多客人,再为他们打造一桌丰富的酒席,这时间上只怕有些来不及。
到勾栏的,只要是直接上了二楼,多数都是提前知会,程煜和武家英自然不会不了解这些门道,这种时候,人家樱桃小馆能给你腾出一个包厢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樱桃小馆也是塔城之中几乎夜夜客满的红馆。
龟奴自去让门外跑腿的小厮张罗,他也立刻喊来姑娘伺候着茶水,自己却是顾不上门口的茶围,径直去了后院,将程煜跟武家英来了的事情告知樱桃姑娘。
不多时,樱桃姑娘便带着两个贴身的丫鬟来到包厢之内,武家英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径直吩咐:“今夜樱桃便留下来伺候着吧,外头你们想办法支应着。”
樱桃姑娘一听这话,便知这些日子虚晃一枪的日子到头了,想来是武家功失去了耐心,她不由得有些恼恨,自己或许不该如此欲拒还迎,今日之后,只怕武家功对她也将会是武家英这般的态度。
但是很快樱桃姑娘就释然了,虽说这些天,自打武家功开始跟她“躲猫猫”开始,她便为武家功“守身如玉”,看上去似乎少赚了不少钱,但实际上,她这樱桃小馆的上客率,非但没有因为樱桃姑娘多日不奉客而减少,反倒是因为不少人都听闻武家功对樱桃姑娘情有独钟,便总觉得这樱桃姑娘只怕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于是乎反倒趋之若鹜,即便不得入闱,却也总想尝尝,能让守备老爷念念不忘的究竟是怎样的功夫。是以她这里反倒是门庭若市,日日都满,那些酒色之徒都在等着武家功哪日厌了,便要跟这守备老爷做个“表兄弟”,好好的试一试樱桃姑娘别具一格的手艺。
可是,无论是那些客人,还是樱桃姑娘自己,他们哪里知道,武家功之所以对樱桃如此青眼有加,完全是想在这件事上压自家族弟一头,用红了的樱桃胜过他那只能绿的芭蕉。
若是知道只是这样的缘由,只怕樱桃小馆从此就当门前鞍马稀了。
无论如何,能被正五品的守备老爷看上,总也是樱桃姑娘的一件幸事,今后这层光环肯定是慢慢消逝,但塔城也是个十万人的大城市了,消化那些想跟守备老爷做“表兄弟”的恩客,也还需一段时日,少说点一两年内的光景,是能留得住的。
一个勾栏小馆,姑娘再如何当红也不过就是三年五年的时光,像是樱桃姑娘这种本就不那么出众的,能有个一两年的好光景,也已经是她的福分。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失落,毕竟樱桃姑娘原本还想着是否可以就此上岸,哪怕连武家都进不了,但若是能让武家功帮她赎了身子,在塔城做个没名没分的外室也总比这夜夜强颜欢笑迎来送往的强啊。
一边嗟叹着自己终归是功亏一篑,一边樱桃姑娘还是陪着灿烂的笑脸,答应的无比欢快。
很快安排停当,武家功也已经到了,樱桃姑娘依偎在他身旁,忍不住还是低声试探了一句:“大官人今日是要留在奴处?”
武家功点了点头,手里在樱桃的胸前捏了一把,樱桃知道,这守备老爷是没打算继续跟自己玩儿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游戏了。
“大官人来,奴家自当勤勉伺候,但大官人今日来的突然,奴家本以为昨日唤了奴家出去,今日大官人不会再来。是以门前的水牌子上,却是应了外头那些官人要弄弦起舞的。大官人能不能一会儿容奴家片刻时间,让奴家为那些客人奉上一曲,再舞上一段,再来伺候大官人?”
武家功倒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虽说看上樱桃姑娘很大程度就只是为了压武家英一头,但这段时间,樱桃姑娘长袖善舞的小手段,总还是让他多了几分怜惜之意。
他也明白,自己若是凭文才人品,自是很难在一众客人当中拔得头筹,樱桃姑娘伺候自己无非是因为就连教坊司也惹不起自己,伺候客人是樱桃姑娘的本分没错,但总也不能让她绝了今后的生意。若是连挂出去的水牌子上应允的事情都做不到,今后这樱桃小馆哪里还有人来捧场?
“早去早回。”
武家功大手一挥,樱桃姑娘又赶忙帮他斟满杯中酒,与他喝了几杯。
程煜和武家英其实是百无聊赖,这里的姑娘他们尚且看不上,她手下的丫鬟以及其他姑娘自然更入不了他们的法眼,虽然也都有姑娘在一旁伺候,但二人连搂搂抱抱的兴趣都没有。
又过了会儿,樱桃姑娘起身告罪出了包厢,程煜和武家英见状,干脆也让身边的姑娘出去了,他们俩肯定不会留在这里,没必要挡着人家姑娘赚钱。
告诉她们不用再回来了,毕竟待会儿等樱桃姑娘一曲琴一段舞结束之后,今天这顿酒也就算是喝到头了,武家功自是搂着樱桃姑娘去后院,而程煜和武家英毫无疑问也没必要继续待下去。
包厢之中,只剩下武家兄弟和程煜三人。
“煜之,昨夜那白云庵是什么情况?你治下素来无事,金陵那帮人总不是要来查你什么吧?”
武家功放下酒杯,定定的看着程煜。
程煜当然是摆摆手,道:“无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要查我啊?锦衣卫上下,哪个不晓得我纯粹是袭了我父亲的位置,而且一个正五品的守备,原本至少也该让我袭个百户吧。如今我不过是个总旗,不要讲我不可能有什么事情,就算有,无非也就是把我摔到金陵去。金陵这帮人来查我,头通的了?查不到任何东西还好,查到了,我多半就会变成他们的同僚,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嘛?更何况,就我这一身功夫,只要搞不死我,应该也么得有人会愿意轻易的得罪我吧?”
对于程煜的武功,武家功是很有发言权的。
他年少征战,早些年也不知道杀了多少敌人,当然也受了许多伤,武功高的,战场上杀气重的,也不知道见过多少位。可是,在武家功自问之下,以他手下的功夫,就算是遇到那些以骁勇闻名的名将,至少也能走上三五个回合。
可是,他跟程煜私底下搭过手,也是因为酒后听见程煜说他刚刚出任总旗的时候,旗所里的小旗不服气的事情,总觉得程煜多少有些吹牛的嫌疑,于是就简单的较量了一番。
这一交上手,武家功才意识到什么叫做人外有人,也才明白什么叫做武艺卓绝,仅仅两个回合,程煜就把他摁在了地上。
他不服气,说自己更擅马上功夫,于是找人牵了马,使了一柄长槊,可程煜却只拿了一根白蜡杆儿,也就是平时练习枪法的时候,没有尖的那种长棍,但无论是坚硬度还是弹性,都远远不如真的枪杆。
按理说这种兵器甚至算不得兵器,尤其在马上,用这种东西跟重达近二十斤的长槊较量,那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过家家一般。
可是,上了马,交了手,程煜依旧只用两个回合的冲锋,就用手中白蜡杆将武家功挑落马下。
武家功简直难以置信,还有些不服,可是武家英却拦住了他。
武家英告诉他,程煜这绝对是手下留情了,真要不给面子,步战只需一拳一脚硬攻,他武家功就只有被击飞出去的下场。
在马上更是如此,程煜若用跟他一样的长槊,一杆子就能把他连人带马派在地上。
武家功自是不肯相信,程煜也懒得继续这种毫无挑战的交手,还在马上的他,突然从马鞍上冲天而起,手中白蜡杆高高举起,直朝着武家功的方向如猛虎下山,又如恶鹰扑食那样飞扑了下来。
看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武家功几乎吓傻了,程煜见状,半空中稍稍收了收劲力,在武家功面前一步的地方落了下来,手里的白蜡杆却是向下劈砍,落在了武家功身旁那匹战马的背上。
马儿嘶鸣一声,四蹄早已站不住,硕大的马身,就这么被程煜用一根轻飘飘的白蜡杆压在了地上。
看着在地上嘶鸣打颤,起身后虽然看上去没受什么伤,马眼里却满是对程煜的恐惧之意,追随自己数年的战马,武家功这才终于明白,他跟程煜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所以,程煜这看似托大的一番话,武家功是很以为然的。
“所以杨二勇查的不错,白云庵里头真的是住了金陵来的锦衣卫?”
程煜点点头:“见到了一个百户,但估计里头还有更大的。”
“千户?”武家功皱眉,“总不能是镇抚使吧?”
程煜摇头笑笑:“不知。但即便是南镇抚使,也么得什么好担心的。据那个裴百户讲,他们不是冲到塔城来的,只是路过,但他的上级恰好染了风寒。若住驿馆,担心太杂乱不利于养病,所以才在城外找了那个姑子庵。从昨日起,白云庵已经谢客了,只怕要等那个不知道什么品阶的上级养好了病才会重开。到时候问问庵里的姑子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么巧?”武家功追问。
程煜低头假装吃菜,眼神却瞥向武家英,他发现,武家英目光灼灼,也很是关心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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