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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夜审


黑山屯一战,尘埃落定。

山野间,硝烟混着血腥气,被晚风搅得四下弥漫,久久不散。

乡勇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

匪寇的尸身被草草收敛,用粗麻席一卷,拖到远处洼地,挖坑掩埋。

弩手小队的士卒仍紧握着手中那黝黑冰冷的钢弩。

经此一役,弩箭破空夺命的厉啸与精准,已深深刻进每个人骨子里。再无人怀疑,陈都头当初力主打造此物,是何等深远的谋算。

铁匠炉的火,在渐浓的夜色中依旧跳跃不熄。

李铁带着四名学徒,就着炉膛里明灭的红光,将白日里缴获的匪刀、残枪,一件件投入熊熊烈焰。

屯子西头,那间空置已久的柴房,如今成了临时牢狱。

一盏油灯搁在角落的破木墩上,火苗被门缝钻入的夜风吹得东摇西晃,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鬼魅般跳动的光影。

张丙德瘫坐在霉湿的干草堆上,左小腿处胡乱缠裹的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褐色。

双手被粗硬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头发散乱披面,脸上横肉不住抽搐,眼中犹有悍匪未褪的凶光,却也掩不住惨败被擒后,那从骨子里透出的颓丧与惊惶。

“吱呀。”

柴房木门被推开,陈越缓步走入,身后只跟着吴先生一人。

他在张丙德身前数步处站定,目光平静地落下。

“张寨主,”陈越开口,声音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何必硬撑。”

张丙德猛地抬头,额前乱发下,一双赤红的眼狠狠瞪向陈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冷哼:“要杀便杀!给个痛快!老子落草那天,就没想过能全须全尾地死!想从老子嘴里掏东西?呸!做梦!”

陈越并不动怒,甚至连眉梢都未抬一下。他往前轻踱半步,竟蹲下身来,视线与瘫坐的张丙德齐平。

两人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静静对视。

“你黑风寨,干的不仅是劫掠的买卖。替人转运粮草,送往北边燕军大营。此事,你不否认吧?”

张丙德瞳孔一缩,低吼道:“是又怎样?有人给钱,老子出人出力,天经地义!粮草送到地方,银货两讫,老子管它最后是喂了狗,还是肥了谁!”

“是吗?”陈越语气依旧平淡,可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根针尖精准地刺向他最痛处,“可我听说,北边结算的酬劳,向来颇为丰厚。但到了你黑风寨手中,似乎十成里未必能留下一成?”

这话问出时,陈越心中并无十分把握。

白日交战,他留意到这些匪众衣衫褴褛,兵器粗陋,与那坐地分赃、富得流油的山大王形象相去甚远。

他此问,半是依据线索推测,半是带着试探的诈唬,要的就是看张丙德最本能的反应。

话音落下,柴房内骤然一静。

张丙德脸色一变,眼中交织着被突然戳破核心隐秘的惊骇,与一种积压已久的屈辱与愤懑。

连喘息声都变的粗重起来。

“是那帮喝血的豺狗!”

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恨意,张丙德道:

“每次交割完,北边来的银钱,根本到不了老子手上!是另一条线,县尉安排的人,直接抽走大头!说什么通路费、保命钱!落到寨里的,只剩点残渣剩饭,连弟兄们的嘴都糊不住!老子不服,找县尉理论,那狗官……”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狗官竟说,再敢多问一句,就让黑风寨从此除名!”

吴先生在一旁听得眉头深锁,此刻上前半步,沉声追问:“你与县尉,与那另一条线往来,可有凭据?传令、交接、结算,总不会次次空口无凭吧?”

张丙德泄了气般,整个脊梁都佝偻下去,颓然道:“有,县尉传令,用的是一块特制铁牌,我认得。至于银钱和交接的数目、时间、地点,我怕他们过后赖账灭口,每次都会偷偷记下一份手札,和那铁牌一起,藏在了山寨我座后的暗格里。原想着好歹是个后手。”

“暗格在何处?开启方法?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陈越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就在聚义厅,我那虎皮交椅背后,两块砖缝交界处有个暗榫。”

张丙德此刻再无隐瞒,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只有我和一个去年火并死了的心腹知道。东西肯定还在里面。我可以都告诉你,但你得答应,留我一条贱命!东西到手,我立刻滚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不踏进这百里之内!”

陈越凝视他片刻,最终他点了点头。但是嘴角闪过一丝狡诈的意味。

“可以。只要你所言不虚,东西到手,我保你性命,送你离开。但若有一字虚言,或途中耍弄半点花样……”

他未尽之言,比任何血腥的威胁都更具分量。

张丙德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赌咒发誓。

陈越记下,忽而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周虎何在?”

提到这个名字,张丙德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恼怒:“那个没卵子的墙头草!见势不妙,跑得比他娘的山魈还快!刚一接战,就带着几个贴身心腹往人堆外溜了!这会儿怕是早夹着尾巴,去投奔他那县尉主子了!寨里跟县尉的勾当,他知道不少!”

陈越眼神微凝。

周虎若真投了王县尉,黑山屯的虚实、战力,尤其是钢弩这等大杀器的存在,恐怕就瞒不住了。

这确是一根必须及早拔除的毒刺。

他不再多言,起身,吩咐门外值守的多加两名岗哨,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更不得传递只言片语。

随即与吴先生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一同走出柴房。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小邑县城,夜色已浓。

周虎带着三四名同样狼狈不堪的心腹,如同丧家之犬,在昏暗无光的背街小巷里仓皇穿行。

衣衫褴褛,沾满尘土与已呈黑褐色的血污,脸上惊魂未定,唯有眼中燃烧的怨毒火焰,在黑暗里亮得骇人。

“虎哥,咱们现在去哪儿?山寨是回不去了,黑山屯那姓陈的……”

一名亲信声音发颤,话未说完,便被周虎恶狠狠瞪了回去。

“闭嘴!想活命就管好你的舌头!”

周虎狰狞说道:

“寨主早就说过,县尉大人才是咱们真正的靠山!走,去县尉府!把黑山屯的底细,尤其是陈越鼓捣出来的那种要人命的弩,一五一十,全都告诉县尉大人!陈越断了县尉的财路,又抓了寨主,县尉岂能容他?到时候,借着县尉的势,杀回黑山屯,救出寨主,老子要亲手把陈越那厮,零刀碎剐了!”

几人闻言,眼中那点惊恐被更炽烈的恨意与扭曲的希望取代。

连忙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城西县尉府的方向,匆匆赶去。

途径城南惠民药铺时,周虎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掠过。

只见药铺门檐下,两盏旧灯笼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

一个身着素净布裙的纤柔身影,正蹲在门边,俯身仔细查看一个躺在破门板上的老流民。

灯火勾勒出她清丽温婉的侧脸轮廓,眉宇间凝着一抹专注与悲悯,对周遭的黑暗与危险浑然未觉。

正是孙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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